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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穿成胖子(一)

松月真坐了起來,看向江快雪。

江快雪退後兩步,有些不知所措。

松月真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根本就不是江風的弟弟江快雪,對嗎?”

江快雪頭皮發麻。

他原以為最先認出他不是原主的,會是江風。可沒想到江風寧願往精神分裂的方向去猜測,也不願相信原主已經徹底消失了。反而是松月真來問他這事。

江快雪艱難地點了點頭。

事到如今,沒有隐瞞的必要,而且他也不想說謊。

“你怎麽會變成江快雪的?”

“我也不清楚……我壓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在自己家摔了一跤,再睜開眼睛就變成江快雪了。”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那你會離開嗎?”松月真心生恐懼,江快雪遲早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這件事,比讓他永遠在黑暗中待一輩子還要令他恐懼。

“暫時,應該不會吧。我來這裏不受控制,回去恐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這種事,江快雪怎麽說得準,而且看松月真這樣子,難道是不想讓他離開?他對自己果然還是有些感情在的吧。

江快雪一時間有些不敢确信。

“那……那個徐知,是你在那個世界喜歡的人?”松月真終于還是問到了這個人。對這個素未蒙面的情敵,他無法視而不見。

江快雪點點頭。其實他這段時間想徐知的次數少了很多,更多的是想起松月真。

“既然你暫時見不到他,那一定會很想他吧。”松月真拉着江快雪在推拿床邊坐下,認真看着江快雪的眼睛:“那麽,把我當成他的替身吧。既然我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就不要浪費這個優勢。”

“你……”江快雪皺起了眉頭:“你是你,徐知是徐知,你不是他的替身!”

他有些生氣,松月真這麽高傲的性子,怎麽可以心甘情願地當別人的替身?

松月真卻是誤會了,臉色登時煞白,手也脫了力一般垂在床邊,凄慘一笑:“原來我連給他當替身的資格也沒有嗎?”

江快雪有些着急,反手抓住松月真:“不是的!我沒有把你當成徐知的替身,你從來就不是誰的替身,你就是你!我喜歡的人是你這個人,不是你和徐知長得一樣的容貌!”

松月真一怔。

表白的話終于說出口,江快雪心裏撲通撲通亂跳,臉也紅了。松月真拉着他說了一堆“要給徐知當替身”這種話,他還能不明白麽,松月真也喜歡他的。

而且一定是很喜歡他,才會願意放下他驕傲的自尊,當徐知的替身。

“我以後不會再想徐知了。”江快雪認真地看着松月真:“我喜歡的是你,阿真。”

松月真愣了好半晌,終于回過神來,一把将江快雪拉進懷裏,眼眶卻是忍不住紅了。

醫館外頭,風帶着雨水吹進來,嘩嘩翻動畫架上的速寫。畫中的男人或是握着導盲杖,或是坐在電腦前,但都明明白白,是同一個人。

——完——

江快雪看着眼前這雙胖手。

十指雖長,但長年累月被厚厚的脂肪包裹,看起來宛如十根長短不一的胡蘿蔔。右手指腹指節起繭,可見經常握毛筆。

江快雪不敢相信,用手揉了揉眼睛。只覺得雙手觸感柔軟,仿佛揉在一個棉花團上。

江快雪從床上爬起來,在古香古色的屋子裏看看,找到一面銅鏡。他朝銅鏡裏望去,只看見一只白花花的面團,好半晌,才勉強從那模糊的鏡像中,看到面團上的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江快雪撲通一聲,坐倒在地,呆了。

門開了,一名小厮模樣的少年快步進來,扶起他:“大人,您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

江快雪也想問一句這是怎麽了?

今天是他和老頭子的結婚紀念日,他們買了菜,手挽着手一起往回走。看到路面上一輛自行車把盲道占了,他順手就把自行車挪開。哪知道這事情做好,腦海裏那個聲音叮的一聲:善惡值累計到+1000,異世界通道開啓,倒計時:10、9、8……

倒計時結束,他也出現在這裏。

成了一個胖子。

發現他不見了,老頭子該多難過啊。江快雪十分傷心地想。

“大人!大人!您可醒醒神!”小厮試圖把他拉起來,未果,出聲提醒。

江快雪從地上爬起來,撲通一聲坐在椅子上:“去給我拿把刀來。”

小厮雖然疑惑,還是乖乖聽命退下:“是。”

片刻後,他取了刀來,交給江快雪。江快雪揮揮手,讓他離開。

他拔開刀,雪亮的刀刃映照出他一雙被脂肪擠成眯縫的眼睛。

江快雪把刀按在脖子上,在心裏對那個聲音喊:“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老頭子!不讓我回去,我就立刻去死。”

那聲音沒有任何反應。

江快雪握緊刀,狠狠地在脖子上一抹。

一陣疼痛傳來,鮮血噴射,他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手指脫了力,刀子叮的一聲掉在地上!

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地流逝,胸悶,眼前發黑,很快,他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可他又醒了過來。

他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刀子就掉在腳邊,地上噴了不少血跡。

看一眼窗外,似乎沒過去多久。

江快雪疑惑地摸了摸脖子,脖子上完好如初,竟是連個傷疤都沒留下。

他撿起刀子,刀子上倒是還殘留着血跡,和一點黃黃的脂肪。

江快雪有點惡心……

看來他是死不了了。至少在完成那該死的善惡值累計之前,他是死不了的。

一旦把善惡值累計到正一千,他就會被強行拽離這個世界。

到時候能回到原來的世界,見到老頭子嗎?

江快雪難過得直掉淚,心裏還是存着一點希望。

“唉,發現我不見了,老頭子該多難過啊。”

老頭子就是他的愛人松月真。他24歲那年跟松月真結了婚,一起生活了40年,小摩擦小矛盾也有,可兩人一直都十分恩愛。松月真上了年紀,便有些力不從心,只是他死要面子,非得保持一天一次的頻率,江快雪就叫他老頭子,提醒他已經不年輕,不必逞強。

想到松月真,江快雪又是淚水漣漣,躺在床上什麽事也不想做,也不想去了解這個世界是怎麽個模樣。

這世界是別人的,不是他的。他的全世界已經不在了。

日頭漸漸升高了,小厮推門進來,不住催促:“大人,這都卯時三刻了,您怎麽還不去六科廊呢……”

他進門一打眼便看見地上那一灘血,吓了一跳,唬得手腳都軟了,慌慌張張地跑上來,喊道:“大人!大人!”

江快雪偷偷抹了把眼淚,翻過身看着他。

小厮見他還能喘氣,這才鎮定下來,上上下下打量江快雪:“大人,您這是怎麽了?您要是出了什麽事,咱們這全府上下可怎麽活啊,淮安老家的老夫人可怎麽活啊!”

江快雪哭了一通,悒郁的心情排解了幾分,也有心情想些別的。他坐起來,看向這小厮,又聽他說什麽全府,說什麽老夫人,登時只覺得沉甸甸的擔子壓在肩上,叫他也沒辦法丢開手不管,只能深深嘆了口氣。

小厮淚眼朦胧地望着他:“老爺……”

“我沒事。這六科廊……”在哪兒啊?是他上班的地方嗎?

小厮扶他起來,沒扶動。江快雪自己爬起來了,小厮替他穿戴整齊,匆忙叫廚房的婆子丫頭送上茶點,拿油紙包了,江快雪揣在懷裏,不明不白地就被小厮推出門,好不容易爬上了馬。

然後他從馬上摔了下來。

從沒騎過馬,他壓根掌握不了重心平衡嘛!

幸好江快雪現在一身的脂肪,摔在地上倒也不疼,就是胸口悶悶的難受。他爬起來,嘆了口氣,如果要順利完成那正一千的善惡值任務,他得先減肥不可。這身體如此累贅,時間久了,恐怕要生病。他雖然死不了,但病歪歪地活着與受罪何異。

小厮連忙扶他,沒扶起來。江快雪自己爬了起來,對小厮說:“把馬兒牽下去吧。”

“大人,您不騎馬,可就要誤了時辰了。”

“我跑步去。”江快雪拍拍小厮的肩膀:“你帶路。”

“這……大人……這可不合規矩。”小厮還在嘀嘀咕咕,被江快雪推着往前跑。

晨曦薄霧中的京城,商鋪民居已開了門,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混着擔柴賣菜的吆喝,還有早點攤子上徐徐的熱氣,初春的楊柳抽出第一道嫩芽。江快雪跟在小厮身後,一路小跑到了午門,幾乎斷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看來他高估了這個胖子的體力啊。

守在宮門口的太監見了江快雪,詫異道:“江大人,您這是怎麽了?”

哪有京官大白天的鬧市急趨的,委實有失體面。更何況這位江大人還是趙閣老的得意門生,雖然官職僅六品,但身居兵部給事中一職,掌封駁權,朝中尚書學士們誰不對他們客氣三分?如此鬧市失儀,成何體統。

江快雪頭上還冒着熱氣,臉色煞白,額頭不斷淌汗。小厮一面掏出懷裏那個油紙包裹塞給江快雪,一面推着他進了宮門。

江快雪對那太監問候一聲,進了午門。眼前的巍巍皇城壯闊威嚴,令他終于有了一些真實感。

看來是真的穿越到古代來了啊。

唉,老頭子……

眼下他是回不去了,死也死不了,只能老老實實地按照那個聲音的指示,在這個世界積累一千善惡值,那時或許還有回到上一個世界見到老頭子的希望。

只不過他又不會當官,當官規矩多,一不小心就要掉腦袋,可他又死不了,若是被人發現他是不死之身,只怕要惹出大亂子來。而且這原主家有老小,他既然繼承了別人的身體,當然就要擔起原主的責任來。

想到這,江快雪悶悶不樂,冷不丁肩頭被人一拍。他轉過頭,一個大胡子漢子沖他爽朗一笑:“江大人,怎麽愣着不走?”

江快雪不是愣着不走,而是找不到他辦公的地方。

眼前巍峨的宮室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哪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一間呢?

那漢子急匆匆往前走了兩步,見江快雪沒有跟上,回過頭催促他:“快點啊,江大人,若是遲到,可是要笞刑二十小板的!”

江快雪連忙跟上他。

午門往左,便是六科廊,江快雪看了一眼匾額,擦了擦頭上的汗,終于找到了地方。他一腳跨進門內,看一眼一排房舍,登時又犯難了。

這六科廊是吏、禮、工、刑、兵,戶六部給事中辦公場所。方才他已經聽小厮說了,他是現任兵部給事中,但是他辦公室在哪兒啊?

那大胡子已經進了一間房,江快雪慢慢溜達,看了一眼,找了一間沒人的房子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發糕包子,細嚼慢咽。

剛咬了兩口,一個年輕人急匆匆跑了進來,與江快雪打了個照面,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視了半晌,那年輕人才慢吞吞開口:“江大人找我何事?”

江快雪老臉一紅。原來他走錯辦公室了!

他連忙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取出一個紅豆發糕:“家裏做的,味道不錯,嘗嘗?”

他把紅豆發糕塞進這一臉見了鬼模樣的年輕人懷裏,快步出了房門。角落一間房門前,一個小太監正在叫門:“江大人?江大人?”

江快雪連忙走上前,拍了拍那小太監,又看一眼這房門,原來這才是他辦公的地方。

小太監回頭看他一眼,笑道:“江大人,這一大清早的您上哪兒去了?趙閣老找你呢。”

趙閣老又是誰?

江快雪稀裏糊塗的,跟在小太監身後。快步走到文淵閣。裏頭坐着個中年人,約莫四五十歲,冷眉肅目,下颚三縷長須,不怒自威。

小太監走了,江快雪看着這中年人,應該就是小太監所稱的趙閣老。不知這位趙閣老找自己何事?

他實在很不耐煩應對這陌生的環境,也知道以一個京官的身份在城內跑步不合規矩,只是他是個心存死志的人,連死都不怕,還怕懲罰嗎?他對自己的最低要求,就是不要幹出株連九族的事情來,免得牽累到一府上下。

想明白這些,他倒也不怎麽怕眼前這位趙閣老,他都活了六十多的人了,壓根不怵這麽一個才四五十歲的人,真要算年紀,趙閣老還是個孩子呢。

“不知趙大人找下官何事?”

“趙大人?下官?”趙閣老聞言,眯起眼睛:“連老師都不叫了?”

江快雪這才弄明白,這位趙閣老應該是他的座師。

老頭子喜歡看書,他也跟着看了不少書,對歷史也有些了解。以前學子們進京參加會試,主持會試的主考官就是這一屆學子們的座師,師生關系一種天然的同盟,考生及第之後,只要致仕,就必定會被劃分到座師的陣營。想要不站隊,誰都不得罪?不可能的,最後只會兩邊都得罪。不承認這種師生關系?那就是背叛師門,不會再有任何一個陣營接納他。

所以在古代的官場上,學生與座師的關系是最緊密的,也是最牢不可破的。

江快雪連忙行禮:“老師,是學生糊塗了。”

趙閣老哼了一聲:“我看你不是糊塗了,是中邪了!今日卯時為何在鬧市急趨?你是怕徐祖盛抓不着老夫的把柄嗎?”

徐祖盛又是哪位?不管是哪位,聽趙閣老的口吻,一定是他的政敵沒跑了。既然是政敵,那地位應當與趙閣老相當,也該是六部尚書、內閣學士之一。

趙閣老沉着臉,顯然還在氣頭上:“這兩日陛下龍體抱恙,暫休兩日朝會,你就闖下這等禍事來。明日早朝上,徐祖盛少不得要參你一本。”

江快雪低着頭不說話。

“明日陛下問你話,你可得想好了該如何應答。眼下京中局勢緊張,你也該謹言慎行才是。”

江快雪連忙低頭:“學生知道了。”

“下去吧。”

趙閣老揮揮手,江快雪小步後退,出了文淵閣。趙閣老的責備,他倒不怎麽放在心上,人上了年紀,許多事都看開了,被比自己小一輩的人罵一頓,雖說面子上有些過不去,可又沒別人聽見。江快雪便無所謂,回到六科廊,進了自己的辦公場所。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案前劄牍翻開,結果發現這裏的字他壓根沒多少認識的。

他跟松月真看過不少書,跟顧大夫學了一身醫術,江風帶着他見了不少世面,甚至顧小曼後來還跟他成了朋友,教過他做針線活,可是看繁體字還真的是很不習慣啊!

不過雖然不知道現在的朝代年號,但這裏用的還是漢字,雖然都是繁體,江快雪連蒙帶猜,一個上午倒也猜出了不少。

他拿了毛筆,試圖把這些字多寫幾遍幾下,結果再一次犯難了。對于一個現代人而言,用毛筆寫字真的不習慣啊!

江快雪無奈地嘆了口氣,給自己泡了杯紅棗枸杞茶,坐在窗前慢慢練字。

春風和煦,春光如織,半開的雕花窗外,一抹新綠綻在枝頭,清風吹拂着案前的書頁,也吹拂着案前的胖子,還是一個面目陰沉的胖子。

江快雪練了一上午的字,中午用過飯,小憩片刻,起來繼續練字。以前他喜歡跟老頭子一起釣魚下棋,現在一個人,練練字倒也挺修身養性。

他練了一天字,下午申時便是散衙時分。他關了門,兩只胖手插在袖籠裏,優哉游哉回去。

小厮已經在午門外等着了,還帶着兩名轎夫。江快雪眉頭一皺,把他叫來,問道:“雇一頂轎子多少錢?”

“兩百文。”其實京中物價雖高,雇一頂轎子也不過一百二十文到一百五十文,只是江快雪體胖,自然要加錢。

江快雪一聽兩百文,登時心疼了,交代小厮:“讓他們回去,以後都不許再雇轎子了。”

小厮好心辦了壞事,只覺得今天的江大人太不一樣。他也琢磨不明白,打發轎夫們走了,便跟在江快雪身後一道回去。

“大人,您為何不許阿福再雇轎子?”以前他們大人可是很喜歡坐轎子的。

“好貴。”江快雪活了一把年紀了,這勤儉節約的性格還是改不了,松月真經常揶揄逗弄他。現在松月真不在,江快雪便又祭出了他的這句口頭禪:好貴。

貴?阿福有些不解,他們老爺家家境不錯,在淮安也算是富裕鄉紳,老爺來了京城,花起錢來一直大手大腳,說貴還是頭一次啊。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是淮安老家那邊出了什麽狀況?還是老爺在京裏又有了什麽需要使銀子的地方?阿福一時間不禁想了許多。

“對了,府內灑掃的仆從,看門的護院,婆子丫鬟,随從小厮,攏共加起來又多少人?”

阿福算了一下:“約莫有四十來人。”

“竟有這麽多。”江快雪有些意外。

他低頭琢磨着,不知不覺走到一處糕點鋪子門前。看着那些擺在櫃臺上的糕點,聞着已經有些走油的香味,江快雪有出神。

這地方沒有電視,也看不到他喜歡的那臺烹饪節目,原以為自己的這個小癖好是得不到滿足的了。可沒想到這裏還有這些糕點鋪子。在鋪子前站站,聞一聞裏頭傳來的香味,他的心情不僅滿足了許多。

只是糕點鋪子的老板給吓得夠嗆,看着門外一個陰沉的胖子官員站着不動,也不進來買東西,正戰戰兢兢地琢磨他是哪兒得罪了人時,只聽那胖子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一臉神清氣爽的模樣,帶着小厮大搖大擺地走了。

老板一頭霧水。

待回到江府,江快雪立即召來管家交代:“生活做飯的婆子留兩個,護院留四個,小厮留兩人,都要手腳伶俐不偷懶的,其他的都多給一個月的利錢,讓他們另覓他處吧。”

這一來江府可真是變了天了,管家問他緣由,江快雪只說要省些花用,又讓管家把半年來的賬目搬到他的書房,便大門一關諸事不管了。

門外傳來啼哭聲,說話聲,片刻後也漸漸歇了。江快雪知道他一下子裁了這麽多人,府中恐怕多有議論,只不過他總擔心自己會犯些株連九族的大錯,現在早早将人遣散,對他們也并不是沒有好處。

江快雪看了賬目,只覺得這江府簡直是花錢如流水。他以前與松月真一起攢下了豐厚的家底,可也沒這麽花錢的。

到了晚膳時分,江快雪見桌上一水兒排開十道菜,只稍動了幾道,剩下的讓阿福端下去,叫府中的下人們分食了。吃了飯,他又找來管家,立下規矩,家中入夜掌燈不許超過五盞,子時熄燈。每日飲食,以飽腹為宜,家中如不宴客,兩菜一湯便可,不許鋪張浪費,廚房每日采買單子,他每個月要查看一次。

管家是前身從淮安老家帶來的人,從小看着他長大的,與他自然是一條心,聽見他這般勤儉,十分欣慰。又聽江快雪交代:“明日上朝前,不必給我準備複雜吃食,就蒸幾個粗糧馍馍即可。”

管家登時不樂意了:“少爺,您何必如此苛待自己,粗糧馍馍,在咱們淮安都是莊子上的人才吃的。”

莊子上的人,指的是那些種田的莊稼漢。

江快雪:“按我說的去辦就是。”

粗糧飽腹感強,熱量又低,雖然不好吃,但是健康啊!

管家只得答應,又問他:“少爺,今日您卧房內的血跡又是怎麽回事?您若是有什麽事,切勿瞞着江叔。”

若不是看江快雪還全須全尾,能吃能喘,他真要給吓壞了。

“沒什麽。”江快雪搪塞兩句,打發了管家,一個人坐在案前繼續練字。到了九點便上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雞叫第一遍時他便起了床。洗漱過後,江快雪喝了一杯溫開水,阿福端上雜糧馍馍,江快雪揣進懷裏,阿福拎着一盞燈籠,主仆二人上了路。

昨天被座師警告了不許跑步,江快雪就疾步快走,每天快走半個小時,同樣有益身心,這是江快雪上了年紀之後的養生之道。阿福拎着燈籠,氣喘籲籲地大步跟着江快雪,問道:“大人,您不讓人雇轎,也可以騎馬啊。何必非得勞累?”

說實話,昨天陪大人跑了一圈,他的腿今天還在酸着呢。

江快雪的腿又何嘗不酸疼,但是男子漢大丈夫,豈能連這點小痛楚都忍受不了?江快雪看了一眼阿福:“你若是覺得累,回去便是,燈籠給我吧。”

阿福哪敢,他要是抛下大人自己回去,江叔非得抽他一頓不可。阿福不敢再多嘴,老老實實地陪着江快雪走到了午門。江快雪讓阿福回去,獨身進了宮,徑自走向朝房。

天上只有三兩星子,光線實在不甚明朗,周圍也三三兩兩有些來上朝的官員,只是都看不真切,江快雪對他們都還陌生,不便打招呼,只管一個人沿着禦河走着。

他身邊走來一名官員,身量修長高挑,江快雪禁不住多看了兩眼,腳下一滑,身子便朝禦河內趔趄。

那官員迅速伸手,一把抓住了江快雪。江快雪這才免于第一天上朝便禦河春泳的命運,他連忙調整重心,感嘆這身子肥胖,他身手都不如以往靈活了。

“多謝。”他向那高挑官員道謝。

那高挑官員聽出他的聲音,卻是迅速收回手,避他如蛇蠍,快步走了。

江快雪不明所以,只能推測這位官員與原主有怨。他走到朝房,裏面已三三兩兩坐着些官員。

他掃了一眼,但見一身材修長的年輕人站在宮燈下,看他模樣,正是方才拉了江快雪一把的那位。

江快雪走上前,那年輕人朝他看來,二人四目相對,江快雪渾身一震,暗道:這孩子真像我家老頭子年輕的時候啊!唉,我和老頭子如果有孩子,也應該這麽大了。

他跟松月真一起生活久了,已記不太清松月真年輕時的模樣,便想多看這年輕人兩眼,好辨認他究竟有幾分相似。那年輕人被他直勾勾地看着,卻是有些厭惡地蹙起眉頭,走到一邊去了。

一名矮胖男人走過來,小聲揶揄江快雪:“寒之,你還是忘不了松大人哪?”

江快雪有些疑惑,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聊了才知道,這矮胖男人名叫方通,與江快雪是同榜進士,同入翰林院為庶吉士,現任通政司參議。方才那位文雅俊秀的松大人,現任監察禦史,與江快雪的确有一段舊怨。

當年江快雪初來京城,出入戲院茶樓時,有眼無珠,調戲過松大人。也不知究竟調戲到什麽地步,不過看松大人過了幾年了都對江快雪不假辭色的模樣,看來是把人得罪得夠狠。

再者,松大人的座師乃是趙閣老的死對頭,現任戶部尚書,兼任內閣大學士,徐閣老。既然分屬兩個陣營,松大人當然不可能對江快雪熱情。

說起來,巧的是,這位松大人,名字也叫做松月真。

“想不到居然跟我家老頭子同名同姓?不過也沒什麽好奇怪,這個胖子不是也叫做江快雪麽。”對于同名同姓一事,江快雪很快就釋然了。

沒多久便到了朝會時分,衆官員上了禦殿,各尋位子站定。江快雪自忖他的職級與方通差不多,便站在方通身側,那位監察禦史松大人,便站在他的右前方。

他的老師趙閣老與另外五位尚書,并大理寺卿、通政使,左右都禦史等九卿站在最前方。

江快雪随着衆人一起向皇帝行禮,偷偷打量了一番聖人的模樣。他原以為這位皇帝陛下是明朝萬歷皇帝朱翊鈞一般,故意假托借口不願上朝理政,這一看才知道,這位聖人容貌憔悴,精神頹唐,病體沉疴,以他跟顧大夫學習中醫多年的經驗來看,竟是已經到了回天乏術之時,餘壽不超三個月,若由他調理,或可再拖個一兩年,但他已經是燈枯油盡,不可能再死灰複燃了。

江快雪忽然想到趙閣老昨天說過的“眼下京中局勢緊張”!這局勢緊張,難道與聖人的健康狀況有關?是了,看這位皇帝陛下,年紀尚輕,膝下縱有子嗣,只怕年歲也不大,他若駕鶴西去,幼帝能擔得起這沉甸甸的江山社稷嗎?

江快雪正在思索時,朝中各部已将要事呈上。陛下抱恙已久,朝中大小事務一應由內閣商議,票拟後由司禮監交由皇帝禦筆朱批。今日朝會所議之事,多半是內閣無法達成一致,或是重大之事。

今日兵部尚書便就邊疆胡人來犯之事奏請皇帝。

近年常有胡人來犯,這些胡人非常可惡,三不五時便要滋擾邊疆,殺了人搶了物資便跑,邊疆守軍追打,又恐中計不敢深入,都說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胡人之事一日不解決,邊疆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寧。

前陣子胡人再犯燕雲州,邊境衛所卻反應遲鈍,出兵拖沓,以至于燕雲州邊境損失慘重。

“依下官之見,此乃鎮守燕雲州的都指揮使邝思清指揮不力,應對失察,懇請陛下追究其責。”趙閣老出列奏請,不時咳嗽兩聲。

“陛下,邝思清帶兵多年,經驗豐富,此事或另有隐情,理應由督察院派人前去燕雲州徹查清楚,若是貿然處置邝思清,恐怕軍中非議。”另一人出列,看他與趙閣老針鋒相對的模樣,應當就是松月真的座師徐閣老。

江快雪再看皇帝陛下,這位陛下看面相便是心慈手軟,優柔寡斷之人,他果然一時間無法決斷,有些猶豫。朝中各部大臣便宛如神仙打架,你一言我一語互相參奏起來。

眼看幾位閣老們争執不休,皇帝只得道:“罷了罷了,此事容後再議。各位愛卿可有其他事要奏報?”

這時,監察禦史松月真出列,他聲音清朗,談吐從容,不慌不忙道:“臣有本奏。

昨日兵部給事中江快雪大人卯時三刻于鬧市中狂奔急趨,有失儀範,請陛下明察。”

他話音一落,朝中大小官員戲谑的眼光便不由得集中在江快雪身上。皇帝身體前傾,也似頗有興趣,問道:“江愛卿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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