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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流量小生(八)

“都說了讓你們離遠一點了。”江快雪收了劍:“靠太近會受傷的。”

其他人都嘻嘻哈哈,紛紛稱贊他:“厲害了,這招式帥啊!”

導演也點點頭:“是挺好看的。老趙,你看咱們能不能把這套動作用到戲裏?”

老趙就是武指,他還在琢磨呢,江快雪就先說話了:“不行啊方導,這套劍法是我朋友的家傳絕學,我不能教給別人。”

“那他怎麽能教給你呀?”

“我跟他關系非常好,他特意教給我自保的。”

“那這樣,戲裏你一個人用就是了。”

江快雪還是很為難:“我一個人用,別人接不住我的招啊。”

殺一些蝦兵蟹将小炮灰還好說,可他跟男主角傅求佛有很多對手戲,尤其是最後一場,江遙死在傅求佛手裏的戲,男主角要是接不住劍招,那江遙還怎麽死啊。

導演樂了:“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這是什麽絕世大殺招啊,別人還能接不住。”

“我不騙您,我這劍法威力很大的!”江快雪一本正經,試圖恐吓。

場上衆人都笑了。導演叫了幾個人高馬大的場工:“行,那你跟這幾個比劃比劃,讓我看看。”

江快雪沒辦法,把手上的道具劍放到一邊,在地上找了根棍子:“用劍會傷到人。我用棍子吧。”

江快雪比了個手勢,示意幾人一起上。

導演跟武指笑笑:“你瞧他,說得跟真的似的……”

一句話還沒說完,幾個人高馬大的場工已經倒在地上了。

武指驚呆了。

全場沉默了。

導演一聲笑卡在嗓子裏,嗆着了。

他劇烈咳嗽,問旁邊的人:“剛才誰錄視頻了?沒看清楚。”

一旁的場工舉起手,同時奉上手機。

導演調慢速度,跟武指一起重新看了一遍,汗毛都豎起來了。

江快雪速度太快了,放慢了才看清他的招式,一招制敵,幹淨利落,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那幾個人高馬大的家夥放水了。

“看吧,我說了這套劍法殺傷力很大的。”江快雪一臉無辜地把地上躺着呻吟的幾個人拉起來。

松雪華提議:“是不是你有武器,而他們赤手空拳?讓他們也用劍試試?”

可是冷兵器都被淘汰多少年了,現場會使劍、刀、槍的壓根沒有。

武指只能親自上,他是有武術功底的,以前在少林寺學過幾年棍棒功夫,找了根棍子跟江快雪對戰,哪知道江快雪只出了一招,敲在他的棍子上,武指只覺得虎口發麻,手中棍險些脫手而出。

導演看他只一招就垂着頭丢開棍子下場,還納悶呢:“怎麽了?幹嘛不打了?”

武指說:“他講的沒錯,他的招式好看,可是殺傷力更大。他跟傅求佛的四場對手戲,兩場平手,一場勝,一場敗,我不好設計傅求佛的動作,他出手太快了。”

導演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可以讓他把動作放慢一點,力度減小一點嘛。”

“那樣就不好看了。”

導演沒辦法了:“那把剛才那一段多拍幾個鏡頭。小江,你用你那套劍法。”

江快雪于是在鏡頭前老老實實練了一遍松家劍法。

如果松月真能在電視上看到這套劍法,會不會有所觸動呢。抱着這樣的想法,他練得十分認真。

一條過,今天沒有江快雪的戲份了,他就在一邊看着其他人演戲,默默琢磨。

松雪華很快也下了戲,接下來都是反一號嚴江的戲份。

演嚴江的是個老戲骨,彭懷江,人很和氣,沒什麽架子,江快雪跟他讨教,他也很樂意指點。

演藝界跟別的行業不一樣,不是年紀越大、經驗越豐富、業務能力越出衆就越吃香的。這行吃的都是青春飯,一個劇組裏,最受追捧的永遠都是那些流量小生小花們,他們是收視率的保證。老戲骨算什麽,演技好又算什麽,大部分觀衆想看的都是帥哥美女,誰要看你那張老臉?

片酬低也就罷了,老戲骨們最怵的,還是那種人來了片場拍幾個重要戲份就走,其他不重要的戲份就上替身,或者幹脆後期P圖的主演。和這種人演對手戲,那沒辦法演啊。人都不在,讓人老戲骨一個人對着空氣念臺詞?眼睛該定在什麽地方?情緒怎麽調動?這些都是很影響發揮的。

但是他們也沒辦法,他們的片酬低,地位尴尬,講話也沒人要聽的。想自己挑戲挑個靠譜的?不可能,老戲骨多得是,你不愛演還有別人呢。他們就指着劇組吃飯呢,有戲找他們就不錯了,還想挑?

所以能碰到這個靠譜的劇組和導演,彭懷江已經覺得很幸運了。導演對質量有要求,演員們演技也基本在線,松雪華演戲認真又敬業,至于江快雪嘛,雖然演技還有點木讷生澀,看起來陰沉孤僻,但彭懷江看得出來,這孩子是最勤奮好學不端架子的。

閑暇的時候,見到江快雪來請教,他也愛跟這年輕人多講講。現在他在場上演着,江快雪就和松雪華坐在一邊觀摩。

兩人不時交流兩句,看起來頗為親密。

“對了。有件事想問問你。”江快雪拿起手機,找到自己畫過的那張小像,他把圖片拍了照,一直保存在手機裏。之前上節目全程有人跟拍,他一直沒機會問松雪華。

“這個人你認識嗎?”

松雪華凝目看了,有些意外:“這不是我爸麽。是你畫的?”

“你爸?”江快雪驚訝了,連忙跟松雪華說:“是我畫的,這是我要找的人,不過他應該比畫像上這個狀态年輕。”

年輕個兩百來歲吧。

他跟阿真在一起生活了兩百多年,到後來對着阿真中年的模樣多一些,一百多年的時間,讓他已經記不清他年輕時的容貌了。

“我爸的确比畫像上年輕,你又不是沒見過。”松雪華拿出手機,翻翻相冊,找出一張他跟父親的合照。

江快雪拿起來,放大了,努力在那模糊的五官中辨認出熟悉的痕跡。別說,松雪華他爸的确比畫像上年輕,看起來可能也就三十出頭的模樣,多半歸功于保養。

難道松雪華的爸爸真的就是阿真?江快雪想問問他爸叫什麽名字,可又怕漏了馬腳——原主跟松雪華訂了婚,怎麽可能不知道松雪華他爸的名字?

問周圍的人也不行。

他幹脆拿出手機,搜索一下松家的現任當家人。結果搜出來的是個老頭子。

是松雪華的爺爺。

對他的兒子,卻是完全沒有介紹。

也不知道是松家出于對子孫的保護,還是他的子孫後代都太低調。想一想松雪華進入娛樂圈卻完全不願意提家室,想必多半是後者吧。

唉,可能還是要親眼見到松雪華他爸才能确定了。

不過如果松雪華的爸爸真的是阿真,那麽他在這裏已經結過婚了?江快雪心裏有點失落了。

“你爸爸跟你媽媽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江快雪小心試探。

松雪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挺好的。”

“唉,他幸福就好……”

“幸福倒是談不上。”松雪華蹙着眉頭,表情是真的困惑了:“我媽過世那麽多年了,我爸又沒續弦,能有多幸福。”

啊……原來松雪華的媽媽都過世很多年了嗎?

晚上還是在劇組吃盒飯,演女主角的胡冰還給大家點了幾個果盤。之前松雪華也給劇組點過幾次外賣,兩人都挺大方,反倒是江快雪這個帶資進組的小資方一直沒有表示——他能怎麽辦,他這麽窮!

江快雪把瓜皮啃幹淨,洗幹淨手和臉,帶着米助理回酒店去了。米助理神色有點怪怪的,江快雪起先還不明所以,結果到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松雪華給他發了個鏈接和一張截圖,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你的意思?”

江快雪有點納悶,點進鏈接,發現是一篇媒體通稿,今天晚上七點多剛發的,就已經有了好幾萬的閱讀量了。

通稿的內容則是他和松雪華。

——華雪私交甚篤,破劇組不和傳言。

有文字有配圖——他和松雪華坐在一起的背影照。看樣子是今天下午拍的。

松雪華發來的截圖是一張微博的熱搜,#花雪CP是真的#。

江快雪連忙給松雪華解釋:“不是我的意思,我壓根不清楚這事。”

“又是發通稿又是買熱搜,這明顯是有團隊操作。你們團隊幫你炒緋聞,你會不知道?”哪怕聽不到聲音,只有文字,也能感受到松雪華的憤怒,天知道他是多麽潔身自好愛惜羽毛的人,對各種想拉他炒作情侶CP的男男女女一直都是嚴防死守,結果一不小心陰溝裏翻了船。

江快雪想起米助理之前那有點微妙的模樣,覺得真有可能是他的團隊操作的:“我真的不知情,我現在去問問我的經紀人和助理。”

他把米助理叫進來,把手機上的通稿亮給她看:“這是你們搞出來的嗎?”

米助理小心地組織措辭:“這是劉哥的意思。之前他問我,你跟松哥處得怎麽樣,我說你們挺好的,他就說,那可以拉着松哥炒一下,反正都是一個公司的藝人,炒作對你們兩人都沒壞處。之前你一直在網上被黑倒貼松哥,現在有圖有真相,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

江快雪饒是一直心态平穩如老年人,這時候也忍不住生氣了。他點進熱搜裏,現在網上一片謾罵,粉黑大戰不斷升級。松雪華的粉噴他拉着松雪華炒緋聞不要臉,江快雪又沒死忠粉,只有一些看了直播節目的路人粉幫他講兩句,另外就是劉哥幫他請的水軍不停幫忙洗白。

“網上都在罵我,這對我有什麽好處?”

“劉哥早就預料到了,水軍營銷都準備好了。他讓我跟江哥你說一聲,這陣子先別看手機,等過去了就好了。反正黑紅也是紅,給您操出熱度再說。”

江快雪壓根無法理解這些人的三觀,十分生氣:“那你們為什麽都不跟我商量呢?!”

米助理縮了縮脖子,讷讷道:“以前劉哥跟你提拉松雪華炒作,你都不答應嘛,劉哥也是沒辦法,他也是為你好。”

想一想松雪華愛惜羽毛的樣子,肯定是曾經警告過原主不許拉他炒作的。原主那麽喜歡松雪華,當然不想讓心上人生氣,結果現在這兩人先斬後奏,自作主張,別說松雪華,就是他也很生氣。

他雖然不喜歡松雪華,但喜歡松雪華他爸啊!

搞不好以後松雪華就是他的繼子了,當然要提前把關系搞好!

江快雪搖搖頭:“這不是為我好,這是不尊重我。”

米助理還年輕,是個沒經歷多少風雨的小姑娘,有的事情還不太明白。江快雪耐心跟她說:“你是不是一直沒有找對象?”

米助理一愣,不明白江哥怎麽突然說到這個:“我不打算找對象,也不想結婚生小孩。”

“我覺得你這樣不好,哪有人不找個對象結個婚的呢。有了小孩,你才能體會到更為豐滿的人生。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是時候找個對象了。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江快雪看着米助理臉上強自鎮定的表情一點點出現裂痕。

米助理連平穩的情緒都沒辦法維持了:“不用了江哥,結不結婚是個人選擇。”

“你別怪我多事,我這都是為你好。”

“這根本不是為我……”米助理說到一半,倏然停下,後知後覺地開始尴尬了。

“你現在知道這種打着為我好的旗號卻不尊重我個人意願的行為究竟有多讨厭了吧?”江快雪站起來:“結不結婚是你的個人選擇,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幹涉。要不要和松雪華炒作也是我個人的選擇,你們一個是我的經紀人,一個是我的助理,不要越俎代庖。哪怕我一輩子都沒辦法走紅,你們的工資也是照拿。”

“劉哥,我知道,他的工資是分成的。”江快雪拿出手機:“但是我作為公司的藝人,就是被雪藏了,也不想成為經紀人手中的牽線木偶,受他擺布。”

他打通了劉哥的手機,只說了一句話:“以後再自作主張替我炒作,我就只能換一個經紀人了。這是最後一次,我說到做到。”

沒理會劉哥要辯解什麽,他挂了電話。他的經紀人手伸得太過了,這一點之前在他參加直播經紀人直接編故事發聲明上就已經有了預兆。當時他因為愧疚,也沒跟經紀人具體聊過,沒有申明自己的話語權,是他疏忽了。

“你出去吧。”他沒有再責罵米助理,畢竟她看上去已經很難過了。

接着他給松雪華發了信息,跟他解釋清楚,雖然對方并不見得就會相信。

松雪華沒有回信,他正在跟經紀人聯系,商量這次的事情要怎麽處理。

“否認也沒有用,人家連照片都拍到了。”經紀人在那邊晦氣地罵了一聲:“咱們就冷處理,別回應。你以後也小心一點,離那個姓江的遠一點,太心機了。”

松雪華冷靜地挂了電話。

拍真人秀節目時,他對江快雪的印象好了不少,現在看來,是他想太多。

有的人就是一輩子都改不了本性的。

第二天在片場的氣氛也是有點尴尬。

松雪華還是禮貌溫和的模樣,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在疏遠江快雪。江快雪也沒辦法,解釋了又不信,他能怎麽樣呢。

他看了一眼網上的評論,果然還是聽劉哥的,最近不要上網比較好。

今天江快雪只有兩場戲,都是武戲。他默默在一邊等着,今天是松月真和女主角的部分對手戲,但兩個人好像沒辦法立刻進入狀态。

導演已經喊了好幾次卡了。

“這樣,雪華胡冰,你們先到一邊練習一下,找找感覺。咱們先拍小江的戲份。”

江快雪被叫了過去。

第一場是在客棧被圍攻的戲份。江遙坐在四方木頭桌前,端着一碗面吃得很香。

然而對手派來殺他的一隊人馬很快出現。

江遙捧着面碗,頭都沒擡,一條腿踩翻凳子,擋住兩個,腳上一勾,轉動桌子,又打翻五個,還有一個從他身後偷襲,江遙抱着面碗,身子一番,擡腿一踢。偷襲的人仿佛是自己往他腳上湊一般,被一腳踢飛。

這段打戲十分漂亮精彩,按照劇本安排,江遙手中小心護着的面碗不慎被人打碎,掉在地上。江遙登時眼睛一紅,眼神都狠厲起來。

場面霎時一靜。江遙冷漠的眼神掃過,慢條斯理解開衣服,伸手一抛,衣服挂到了二樓的扶手上。

然後江遙開始打人了。

在這裏武指沒有給他安排動作,導演的意思是他可以用自己的劍術。這些人反正也是要被江遙打飛的,能不能接招都無所謂,擺幾個動作就行。

但是導演并沒有安排江快雪脫外衣。

他看着江快雪只穿着裏面的單衣,在厮殺的人群裏進進出出,不過片刻就把人全放倒了。

然後他說:“滾。”

江快雪的招式幹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和優柔寡斷,一個冷血無情的殺手形象因為這套招式而更為豐滿立體。

刺客們全部跑了出去。

江遙走上二樓,仔細地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穿上。

戲到這裏就該結束了。

哪知道江遙又回到了一樓大堂,撿起碎掉的面碗,拿起筷子把碗上殘餘的幾根面條吃幹淨。

他吃得很認真,發髻有些亂了,一縷頭發垂下來,半遮住鋒利漂亮的側臉。

吃完了面,他才走出客棧。

“卡!”

導演正想把江快雪叫到跟前問問他為什麽要給自己加戲,一邊的編劇就忍不住拍案叫好。

“這就是江遙!”編劇忍不住笑起來,把江快雪叫到跟前:“你說說,你為什麽要加那兩段戲。說給王導聽聽。”

“因為江遙很窮,所以我想他應該很節省,那身衣服那麽好,他一定很愛惜。在打架之前把衣服脫掉是很正常的。”他已經把江遙帶入了自己,把自己帶入了江遙,對這個人物産生了很強烈的共情。打架之前把衣服脫掉這事他自己也做過,所以覺得江遙也應該會這樣。

導演問道:“那吃髒面那一段呢?”

“面不髒啊,還能吃。”江快雪是真心這麽覺得的,不過那些面都是道具,其實味道并不是很好:“江遙在被嚴江收養之前,過的日子十分凄慘,我記得有一幕戲是他跟狗搶吃的。他應該是個十分珍惜食物的人,碗碎了,可面并沒有弄髒,所以他應該是會把面撿起來繼續吃的。”

跟狗搶吃的那段戲在江遙的少年時期,有專門的小演員,不用江快雪來演。

“老王你看看,我一看他的表演我就get到了,你還要他解釋。”編劇補充了一點看法:“還有,江遙在客棧裏遇到襲擊,把人打退之後,他壓根不怕這些人會不會再叫更多的救兵來,一個人大搖大擺的繼續吃面,這裏面有一種嚣張的态度在的。這的确就是江遙,太酷了!”

導演終于能理解了,跟着點點頭:“這個形象越來越豐滿了。不過剛才那條要重拍。那幾個客棧裏面的群演啊,最後江遙吃面的時候,你們的表情要到位,要詫異,要匪夷所思,要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江遙。就像編劇說的,這個小子怎麽這麽嚣張啊,簡直是怪物,一個鋒利的怪物。”

江快雪于是不得不重新吃了一碗面。

這條終于過了,他揉揉肚子,接着準備下一場,偷襲傅求佛的戲。

這裏江遙已經知道,傅求佛就是他年幼時的玩伴,但是既然殺掉傅求佛是命令,他就要不折不扣地執行。

江遙蒙着臉,在黑暗中與傅求佛打鬥。他不會因為傅求佛是故友而放水,因為他整個人就只是一柄劍,劍不可以有感情。

兩人的眼神在暗室中交錯,碰撞。傅求佛因為熟悉而感到迷惑,江遙則是冷靜而充滿殺意。

就在男主角的生死關頭,女主角從窗戶裏沖了進來,二打一,兩人一起對付江遙,江遙受傷敗走。

導演喊了卡,這條也過了,江快雪熱出一身汗,連忙換下了戲服。他今天的戲已經全部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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