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章 易可識的計劃

跟師贏養父的電話打完後,易可識放下了手機,沉默地看着亮起的屏幕。

手機鎖屏跟壁紙都是同樣的內容,辭掉教師工作後拍下的合照,兩個人笑得很開心。

望着這張照片出了神,易可識不知道自己剛剛所做的決定是對的還是錯的。

但她沒有其他選擇,只有這麽做,才有希望達到被設定好的結局。

回過頭,床上的師贏還在安睡。

易可識站在門外看着自己最喜歡的,在不久前還在心底滿溢出愛意的戀人。

卻怎麽也邁不開腿,進不了房間。

自己已經失去了站在她身邊的資格。

作為一個膽小鬼,失敗者,決定了要給師贏帶來幸福,卻選擇了逃避的易可識,沒有資格對她說自己的喜歡。

好痛苦,胸口仿佛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無法呼吸。

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有了第一次喜歡的人,是多麽幸福的一件事。

這個系統給予了自己第一次戀愛,卻也剝奪了這份戀愛。

做出這種事情的自己,還算是自己嗎?

易可識最後還是選擇了走進房間,是心底還是無法割舍嗎?

她小心地半跪在床邊,想要伸手撫摸師贏,指尖卻停留在她的頭發上端。

只是幫她把頭發撥到一邊應該沒事吧?

手在發抖,只是簡單的,把頭發撥到一邊的舉動,就讓易可識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不好,感覺又要哭出來了。

易可識努力地咬緊牙,把流淚的感覺惡狠狠塞回去。

師贏依舊在無知無覺地睡着,易可識,卻在看着對方的睡顏中,靠着床睡着了。

等從不安穩的睡眠中醒來,易可識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而懷裏,師贏正緊緊地抱着自己。

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噩夢,但是睡醒就不記得了,只有非常悲傷,非常痛苦的感情殘留下來。

到底是什麽夢呢?

頭有點昏沉,易可識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房間裏的燈不知道什麽時候關了,也許是師贏中途醒來了一次吧。

跟那位約好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易可識小心地把自己從師贏的懷中解放出來。

心情雖然還是很痛苦,但是比起睡前,易可識的意志堅定了許多。

既然要做,那就做吧。不要後悔,不管之後發生了什麽都不要後悔。

易可識的手又在發抖,但接着,她就發現其實是自己的全身在發抖。

好害怕,好讨厭,想見爸爸媽媽,想跟師贏說,希望師贏阻止自己。

但是不能說,雖然小智沒有說過跟任務中的人物說出系統相關的事情會怎麽樣,但是易可識也清楚,肯定是非常不好的結果,所以不能對師贏說。

不要再讓師贏遭受更多的傷害了。

眼淚不會流了,雖然想哭,眼睛卻不可思議地幹燥,也許是自己的身體也清楚已經有了覺悟了吧。

易可識想回頭親一親師贏,這可能就是最後的溫暖了。

但她還是強忍着,只是在床前靜靜地注視了一會兒躺着的,深深喜歡的那個人。

要将師贏這最後,屬于自己的,還是喜歡自己的模樣記下來,深深地刻在腦子裏。

因為要不了多久,再次見到師贏的時候,她肯定會非常讨厭,非常憎恨自己。

易可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但是只能這麽做。

必須要這麽做。

如果師贏是抱着恨自己的想法殺掉自己的話,也許就可以再遇到下個人了,真正地,能讓她幸福的那個人。

易可識換好了衣服,謹慎地,一件一件緩緩地穿上,仿佛将赴戰場,做着最後的準備,與最後的道別。

這一套,是師贏買給易可識的,她最喜歡的衣服。

雖然穿着這一身是極大的諷刺,但是,對易可識來說,這套衣服,現在卻是她最大的勇氣來源。

易可識沒有回頭,習慣地摸黑打開門,再輕輕地,幾乎無聲地把門關上,希望自己不要讓床上的人醒來,讓面對着對方的時間晚一點,再晚一點。

而早就醒來,一言不發的師贏,在門關上後,坐了起來,注視着那道門,視線再移到桌上,即使看不到,也清楚知道被易可識翻動過的筆記本。

她走下床,像最初的那一晚一樣,指尖輕輕地撫摸着筆記本的封面。

“我可以相信你嗎?可識。”

低喃聲,在空蕩的房間中,沒有回音。

易可識沒有開車,随手在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上地址之後背靠着座位沒再開口。

司機也很識相地沒有自來熟地套近乎。

對易可識來說,她現在需要絕對地安靜,要再仔細地捋清等一下要說的事情,以及該怎麽去面對那個人。

到達目的地後,易可識随手丢下一張紅色的紙幣,也不找零,直接下了車。

對現在的她來說,金錢已經沒了意義。

這是易可識自己随性挑的一個小店,也是吃的,不過只是那種随處都有的炸雞店,并不是上次的咖啡店。

選在這種看似熱鬧的地方,也只是作為碰頭地點而已,所以沒什麽所謂。

進了店門,只是掃一眼就看到了,一身跟上次一樣也是正式西裝,只是顏色跟樣式稍微有些不同的人。

對方從角落的位置站起來,迎了上來。

“你真的決定好了嗎?”

男人的眼中透出疑惑跟慎重。

“我決定好了,走吧。”

易可識只是非常冷淡地說着,完全不在意對方是不是會跟上來,直接走出了店門。

“上來吧。”

男人從遠處的停車位把開來的不起眼轎車停在易可識面前。

她也沒有回答,只是徑直拉開後座坐了進去。

男人朝着後視鏡看了一眼,緩緩發動了汽車。

“我們先去精神病院,下午再去找相關人士。”

“随你安排。”

易可識無所謂地轉過頭看着窗外。

“你……”

男人想說什麽,斟酌了一下語言。

“真的決定看完之後就離開師贏了嗎?”

“沒錯。”

不去看男人的表情,易可識仿佛褪去了自己所有的感情,只是按照自己定下的計劃前進。

“機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明早七點的飛機。”

易可識很清楚,要怎麽做會讓師贏對自己讨厭到極點,要怎麽做,才是徹底背叛師贏。

記憶,浮現出來。

本來以為自己肯定會不記得的,卻沒想到,自己跟師贏之間發生的點滴,都清晰可見。

“是真的!我喜歡你!喜歡師贏!不會跑掉的,不會離開你的,不是保證過了嗎?”

“我可以,相信可識嗎?”

“相信我!我不會離開你的!”

——

“可識會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吧?”

“嗯……”

“會在我身邊吧?”

“嗯……”

“絕對不可以離開哦。”

“嗯……”

“可識,絕對不可以離開我。”

“嗯……”

那些話語,仿佛還在耳邊……諷刺的卻是,自己就要背叛自己所說的話。

當時的心情也仿佛在心中重現,但卻,必須要做出跟這種誓言完全相反的行為。

已經在腦中關閉了小智的聲音,也把透明面板收了起來,易可識不想看到任何會提示師贏心情的文字還是語言,不可以産生動搖,也不可以去逃避。

這是任務,也是自己所做的現實。

不能以任務為借口,也不能以這只是假的欺騙自己。

這就是自己所做的選擇,人必須要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承擔責任。

這是爸爸教給自己的,易可識也是這麽做的。

對不起,我變成一個不好的人了。

易可識的心又變得軟弱了起來,但很快,她就壓下了這種感覺。

沒關系,只要一切按照計劃。

在所有都結束後,自己還可以到爸爸的懷裏盡情地哭一頓。

沒事的,只要堅持下去,絕對不要動搖。

易可識甩開了迷茫,不去理會男人不時投向自己的視線。

到了地方下車,這是非常偏僻的郊外私人開設的醫院,院長跟師贏的養父似乎也有些關系,所以這些跟師贏有關的人才會全部都住在這裏面。

其實對易可識來說,這些都不過是形式,最重要的表現,還是在面對師贏的時候。

不需要別人出來迎接,看來師贏的養父經常出入這裏,對這裏也非常熟悉,他自然地就把易可識帶到了特殊的病房。

像是監牢的房間,每一個都算不上大,裏面也僅僅只能擺下一張小小的單人床,還有角落裏的便池,靠近門這邊的洗漱臺,一張小小的跟牆壁融為一體的桌子,以及看起來像是固定在地上的椅子。

這就是整個房間所有的擺設,也是那些被師贏傷害過的人所住的,“病房”。

一個易可識完全不認識的人蹲坐在貼着牆的床沿,伸出的雙手搭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着,形狀是她熟悉的變形,而那個人雖然看起來還算整潔,只是側臉卻也看出眼神的與衆不同。

跟正常人的眼睛完全不一樣,那是,只有看到了才知道的,瘋狂的眼睛,不屬于常人的,神經質不斷轉動地眼珠。

“這個人是第一個。”

男人介紹道。

“狀況也是最嚴重的,完全不能交流,還是不要進去比較好。他有狂躁症表現。”

易可識點點頭,專注地看着那個長相清秀的男孩子。

年紀比自己小幾歲,但也看不出具體的年齡,大概也就是高中生或者是大學生的模樣,很年輕。

他被師贏做了什麽呢?還是他對師贏做了什麽才導致變成這樣的呢?

似乎是感受到易可識的注視,這名男孩子轉過頭,看到正面,易可識才發現他的嘴唇同樣地被凄慘地割開了,本來側臉還能看,正臉卻只會讓人覺得非常醜陋。

那個人睜大了眼睛注視着欄杆外的兩個人,身體還是神經質地前後搖擺。

“嘿嘿……哈哈……不是我哦……我什麽都沒說哦……我什麽都不知道哦……”

低聲嘟囔的話語傳入易可識的耳中,男孩子的聲音因為嘴唇的原因而更加含糊不清。

“不是我,不是我……都是她的錯……都是她……”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不要過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對不起!”

男孩子突然抱住了自己的頭,縮到了角落發起抖來。

“就像你看到的那樣,他已經瘋了。”

男人的表情沒有波動,他已經習慣了看這些人發瘋,他覺得自己也許也在發瘋,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易可識沉默沒有開口。

這是師贏犯下的罪惡的其中之一嗎?

“還要看嗎?”

男人詢問道。

易可識點點頭。

既然已經到了,當然要全部看下去,而且看下去才能讓自己之後的表現更為真實。

易可識一個一個,幾乎是強制讓自己保持面無表情地隔着欄杆看完了那些人。

有症狀輕的可以對話的,但是話語也完全是無序的,可能上一刻問天氣,下一刻那個人就會說早飯很好吃。

易可識完全放棄了跟他們溝通。

她再次意識到師贏的異常,将這些原本正常的人變成這樣的是師贏,是她做的,而且師贏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覺得理所當然。

整整十三個人,易可識一個不落地看了過來。

看到最後已經麻木,連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故意按照計劃來的,還是自己真實的想法。

跟這樣的人交往下去,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呢?

師贏這樣的做法,雖然沒有殺人,卻也是将他人以後的人生完全摧毀了。

到底哪邊才是更過分呢?

易可識不清楚,但她知道不管哪邊,都是絕對不能饒恕的罪惡。

而自己,在跟這樣的人交往,也非常喜歡這樣的人。

昨天對師贏養父的懷疑,今天在見過這些人後,漸漸也變淡了一些。

是真的吧,這些都是真的吧?

師贏為什麽會這麽做呢?

易可識還是有些無法接受現實。

接着易可識跟他離開了這裏,繼續前往所謂的相關人士所在的地方。

當然沒有全部人都見到,但在見了四五個後,易可識覺得不需要再繼續也沒關系了。

每個人,不管是被師贏傷害的那個人的家人,還是朋友,所說的全都是那個人之前是多麽好的人,而在遇到師贏之後又是變得多麽奇怪,再說到對師贏的仇恨之情。

師贏的養父并沒有透露易可識的身份,她毫不懷疑,如果讓這些人知道自己現在正在跟他們口中的惡魔交往的話,生撕了都是可能的。

易可識只能沉默着,聽着男人對那些人的循循善誘所說出來的話。

那是被害者對加害者的憎恨。

是真實的嗎?全都是師贏的錯嗎?

這樣的事實擺在易可識的面前,讓她無法逃避,也無法去辯解。

希望師贏殺死自己後,會釋放心中那份痛苦吧。

通過仇恨自己,也許會變得輕松也不一定。

易可識笑了出來,在離開最後一位受害者家屬的路上,為自己的想法感覺可笑。

讓喜歡的人成為殺人犯,還要對方殺死自己。

這種人有什麽資格想這些呢?

“你在這裏住一晚絕對不會被她發現的,明早我就不送你了。”

停在一棟陌生的房子前,一路上跟易可識沒有交流的,師贏的養父開口說道。

這也是昨晚易可識跟他要求的,不被師贏發現的臨時住所。

易可識在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把手機中的SIM卡抽掉了,扔到了垃圾桶,但是手機還留在身邊,是舍不得那些回憶嗎?還是無法忍耐一晚上見不到師贏的寂寞,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在離開家的時候,就已經關機了。

“……謝謝。”

最後,在那男人離開之前,走下車的易可識還是低頭道謝了。

對方是自己的利用對象,卻也滿足了自己任性的要求,在短短的一天內就安排好了一切。

心中有些許愧疚,易可識卻還是沒有說更多。

“少一個受害者也好。”男人露出了清爽的笑容,在他這個年紀大約是非常迷人的。

“保重,永別了。”揮了揮手,對方發動了汽車,離開了易可識的視線。

當易可識擡起頭的時候,才發現已經是傍晚時分,天色不早了。

不知道師贏發現自己不見的時候會怎麽樣呢?

現在這個時間好好吃飯了嗎?

易可識今天完全沒有胃口,也是滴水未進,在精神病院出來的時候,本來師贏的養父有提議要不要吃飯,她還是拒絕了。

怎麽會有胃口呢,想到自己做的事,看到自己面對的一切。

易可識掏出了手機,對着漆黑一片的屏幕出神。

最後還是收了起來,掏出臨時的鑰匙打開面前的門,今晚她在這裏睡一晚,明早坐飛機去國外。

當然,她知道自己走不了的。

在那之前,自己要先準備好面對師贏,承受對師贏的怒火,還有最後的安排。

沒有開燈,易可識坐在陌生的床上,這裏沒有師贏的氣息,沒有她熟悉的安心的空間,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冰冷的。

易可識無法入睡,也不想入睡,衣着整齊地,幹脆坐到了桌前,呆呆看着拉開窗簾的窗戶。

師贏現在在做什麽呢?有沒有想自己呢?

做出這種舉動,背叛了師贏的自己。

獨處的時候,自己才有了實感。

自己這一天都做了什麽呢,卻好像是夢游一般,完全想不起來。

腦中全部都是師贏的臉,師贏所有的表情。

好想哭,不可以哭,為什麽,自己一定要這麽過分的事情。

而且明天還會更過分。

易可識深呼吸,卻還是哭了出來。

在這個只有自己住的,孤立着的臨時避難所中,嚎啕大哭。

就這麽哭了一夜,怎樣都無法止住悲傷,這是自己失戀的痛苦,也是背叛自己信念的痛苦。

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軟弱也沒關系吧。

沒人看到的話,哭也可以吧。

不管怎麽哭,悲傷還是停不下來。

哭到最後已經無聲,易可識踉跄地起來,到衛生間洗完臉,拿熱毛巾開始敷眼睛。

明天必須要表現得很好,不可以有破綻。

在一片死寂中,易可識迎來了黎明的曙光。

一夜未睡,又是精神大量消耗,易可識除了累,卻完全不困,一點都不想睡。

不想見到師贏,卻不得不見到師贏。

走出門,把臨時鑰匙丢到信箱裏,易可識感到身體傳來比昨天多了至少雙倍程度的電流,幾乎要慘叫出聲,但易可識卻只是蹲在地上,緩了緩,依舊站了起來。

不可以退縮,這是自己的懲罰。

雖然很疼,但卻讓易可識更加清醒了。

她攔下一輛出租車前往機場。

距離起飛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從這裏到機場要一個小時,沒事,登機來得及,不過——

易可識看着手裏昨天師贏的養父遞來的飛機票,其實沒有也一樣的。她麻木地将手機開機。

她哪裏都不會去。

一路精神有些恍惚地到達機場,易可識身上除了錢包手機跟飛機票什麽都沒有,她一件行李都沒帶,也覺得自己什麽都不需要帶。

今天,應該就會是自己的審判日了吧。

她有這樣的覺悟,下了出租車,付完錢,易可識走進了候機大廳。

機票上顯示的登機口的位置,易可識低頭看了一眼,朝着那裏堅定地走去。

然後在接近的地方,看到了旁邊,給等候班機旅客休息的座位上,坐着意料之中的身影。

那個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低着頭,手中的手機緊緊地握着。

易可識的心中露出了無聲的笑。

終于,來找我了……師贏。

易可識也握緊了放在口袋中的手機,上面,隐藏在後臺的某個程序,在默默地運轉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