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易可識之死
“你怎麽會在這裏？！”
易可識裝作驚恐的模樣後退，她為了這一刻已經準備了很久，昨晚反複地在腦中預演，現在的表現也變得真實許多。
師贏擡起頭，雙眼下沉重的黑眼圈明晃晃地昭示着她昨晚徹夜未眠的折磨。
她的雙眼有些許微光，但比起之前見到的，更顯得灰暗，只是一天沒見，就已經散發出腐朽的氣息。
師贏對易可識明顯的排斥表現視而不見，只是眼睛緊緊盯着對方。
“可識……”
沙啞的聲音，是易可識從未聽到過的虛弱。
“不要叫我！”
易可識打斷了師贏的話，更加防備地抱住自己的手臂離得對方遠些。
不能給她機會說話，不然會動搖。
加油，易可識，從現在起，你要忘記自己喜歡師贏。
自我催眠着，易可識将自己的動搖與仿佛要溢出心髒的痛楚都抛在腦後。
“不要靠近我！”
腦中努力回憶着自己看到的那些精神病人的表現，那些曾經是正常人的表現。
易可識後退着，不斷後退着。
接着無視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師贏，跑出了機場。
但是很快，她就被等候在外的黑衣人圍起來。
這些人是易可識曾經見過的，很少數時候才會出現在師贏身邊的保镖。
易可識無處可逃。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跳劇烈如鼓。
師贏從背後一步一步朝着易可識走過來。
來往的人群雖然有投過來的視線，不過也很快忙于自己的事情去了。
只是機場前跟一群保镖站在一起的普通女人，誰會去注意呢。
易可識仿佛是被蜘蛛網纏上的獵物，徒勞地扇動翅膀，卻沒有任何逃離的機會。
師贏沒有再對易可識說話，保持着沉默。
以易可識對師贏的了解，她自然知道對方肯定是在醞釀着之後的風暴。
她已經有了覺悟，不管等會要發生什麽，一定要忍耐下去。
被保镖們架上車，易可識跟師贏坐在後座，其他保镖則是離開了。
駕駛座上的也是黑衣保镖，這輛車雖然易可識并不了解牌子也知道很有名。
她還是忠實執行自己的計劃，只有，更深地傷害師贏，才可以讓她憎恨自己。
易可識縮在遠離師贏的那一邊車門，低着頭不去看她。
這是表現排斥，也是因為自己無法直視對方的表情。
如果現在看到師贏傷心的模樣，一定會忍不住說出來。
所以易可識需要更加努力地說服自己。
腦中不斷閃過受害者家屬對師贏指責的話語，以及小智毫不猶豫的殘酷陳述。
現在的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師贏，只想離開她，只想逃離她。
喉嚨有些幹渴，易可識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有什麽意義，荒唐跟愚蠢一直在腦中叫嚣。
為什麽要聽小智的，為什麽要任人擺布。
但是，她沒有選擇。
只要回家，回到家，尋求父母的幫助的話，一定有辦法解決的吧。
路上師贏沒有試圖跟易可識搭話，只是沉默着，讓她心驚的沉默。
到達了家門口，明明只是一天沒見，卻恍如隔世。
易可識擺出非常不情願的姿态縮起來不肯下車，卻被駕駛座的保镖硬是拖拽出來。
接着，易可識的手腕就被師贏緊緊抓住。
非常緊，仿佛要捏碎一般的力道。
讓她覺得很疼，卻又咬牙忍耐。
沒關系，比起電擊來，這點疼算什麽。
保镖鞠躬開車離開，師贏完全無視易可識以外的存在，拉開門，粗暴地把她塞了進去。
易可識拼命地試圖跟師贏保持距離，就算是手腕被抓着，也要離得遠一點。
“可識要離開我嗎？”
“離我遠一點！”
易可識幾乎是尖叫出聲。
她完美地表現着一個普通的，對異常的人産生恐懼的角色。
沒錯，師贏很可怕。
毫無悔意傷害他人，将他人的人生毀掉，連錯誤都意識不到，這樣的師贏很可怕。
所以，自己現在就是很讨厭，很害怕，很憎恨師贏。
“可識……”
“不要跟我說話！”
師贏沉默下來，看着易可識明顯的抗拒動作，那雙一直以來溫柔注視自己的眼睛，現在溢滿恐懼與痛苦。
她不相信，她無法相信原來那麽喜歡自己，那麽溫柔對待自己的易可識會消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可識……”
“離我遠一點！”易可識打開了師贏伸出的，虛弱的仿佛是垂死之人拼盡全力朝着希望渴求的手。“你這個變态！”
對，徹底地傷害師贏，徹底地，斷絕她喜歡自己的念頭。
“……”
師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後退了一步，手僵硬在原地。
無法相信，無法理解。
怎麽可能，那個說絕對不會離開，那個說最喜歡自己的易可識，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啊啊啊！放我出去！”
易可識瘋了一般地拉着門把手，冰冷的電子鎖沒有任何反應，不管她怎麽用力拉，都沒有反應。
“可識……”
除了呼喚喜歡的人，已經沒有其他的想法了。
師贏站在原地，不敢伸出手，對方對自己的排斥與厭惡之情真是顯而易見的。
“走開！滾開！離我遠一點！變态！殺人犯！”
易可識的話語，深深地刺入了師贏的心中。
是恐懼師贏的接近嗎？對方的眼中流出了淚水。
“……”
記憶中的畫面再次浮現了，師贏看着易可識，對方的表情是自己所陌生的。
易可識真的是這個樣子的嗎？師贏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
“你不是可識……”
對，否定這個人就可以了。
喜歡自己的那個溫柔的人，會縱容自己，即使知道自己的過去也不會抛棄的那個人，不是現在自己面前，歇斯底裏地咒罵的人。
絕對不是，會用這種眼神看待自己的人。
“你不是她……”
“滾開啊！放我出去！”
“可識一定是生病了……”
師贏笑了，臉上再次挂起熟悉的笑容，雙眼中的光芒更為暗淡。
“只要治好了，可識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
“你要幹什麽！放開我！”
師贏雖然年紀比起易可識來得要小很多，整整小了十歲，但力氣卻變得非常大了。
比起初遇的時候成長了許多。
易可識也沒有真的用心去掙紮，好像在用力的樣子，實際上卻是順着師贏的力氣被拽走。
現在精神狀态不對的師贏，根本沒有發現易可識的異樣。
易可識發現師贏帶自己走的方向不對，雖然沒開燈她也可以分辨得出來，這個位置是走向一樓雜物室的。
很少會靠近那裏，不如說易可識完全沒有走到那裏去的印象。
師贏這是要做什麽？在雜物間殺死自己嗎？
随着師贏的步伐前進的易可識，控制着自己的情緒。
對方完全沒有在意易可識說什麽，做什麽，只是用力抓緊着她的手腕，拖到了雜物間。
“放開我！變态！快點放開我！放我出去！我要離開這裏！”
“你哪裏也不會去的……”
師贏這麽說着，房間中響起了奇怪的聲音，易可識從來沒聽過，感覺類似某種機器啓動的聲音。
面前的地板往下沉，之所以易可識會清楚，是因為随着地板下沉，底下的慘白燈光也跟着洩出來。
這裏是什麽地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房子裏居然有密道嗎？
易可識又驚又慌，師贏等到完全沉下去後，才拽着易可識走下不知何時出現的臺階。
想要掙脫，對方卻抓得很用力，手腕疼得用不上力氣。
易可識踉跄地被拽下來，眼睛适應不了光線，眼前一片白光。
直到腳下感受到平地的觸感，身後接着傳來一樣的轟隆聲，易可識才逐漸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了。
喉嚨一緊，恢複了視力的易可識今天第一次感到超出計劃的慌亂。
這裏是從來沒見過的，純白色的空間，應該是原來的房子地下室或者地窖改裝的。
左手邊的牆上挂着鋸子和錘子等一些工具，還有沾着陳舊血跡的剪刀，擺在靠牆的長桌上。
“放開我！你要幹什麽！把我放開！”
易可識很快回過神，叫喊起來。
“不會放你走的……可識……治好病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了吧。”
師贏的話語是脫軌的，她笑着，完全看不出笑意。
易可識被她拽到房間正中央的銀色鐵床上，仿佛是醫院太平間擺放屍體的那種樣式。易可識只在電視裏看過，高度直到她的腰部為止。
雙手雙腳都被手铐扣上，緊得無法掙脫。
她這才注意到，右邊的牆壁上挂着很長的繩子，手铐，還有一些看不懂用途的東西。
家裏怎麽會有這種房間？
師贏什麽時候來過這裏？
易可識感到後背發寒，但是很快她意識到沒必要害怕，自己就是為了被殺掉而來的。
“可識不會讨厭我的……一定是生病了……”
師贏低喃着，走到右邊的長桌邊，搜尋着抽屜。
“變态！殺人犯！瘋子！你想做什麽！快點放開我！我會報警的！”
易可識堅持不懈地，用盡所有的氣力去激怒師贏，讓師贏憎恨自己。
“藥呢……藥在哪裏？”
師贏抽出抽屜就丢在地上，裏面的瓶瓶罐罐也掉了一地。她的翻箱倒櫃，與其說是找藥，更像是在搞破壞。
“聽到沒有！放開我！快點放開我！你這個變态！瘋子！”
師贏猛地回過頭來，眼睛好像看着易可識，卻又沒有聚焦。
“噓……安靜……”
師贏壓低聲音說。
“可識你生病了……要吃藥才行……”
“生病的是你！瘋子！你怎麽會做出把人的手指都折斷的事情！還把別人的嘴巴都毀了！”
“不要吵！”
師贏忽然發出了大喊。
“不可以吵……”
很快她的聲音變回了輕柔，面對因為她的大喊而住嘴的易可識，笑着。
“可識要乖乖的，一直呆在我的身邊……”
“我才不會跟你這種瘋子在一起！”
易可識大喊着，激動地用力擡起手，但被手铐所束縛，只能發出撞擊床架的咔噠聲。
“不！你會跟我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師贏睜大了眼睛，雖然是回答易可識的話，卻在最後好像自言自語一般。
“別妄想！我不會跟你這種殺人犯在一起的！”
師贏猛地爬上了床架，跨腿坐在易可識小腹上，低着頭，雙手掐住了易可識的脖子。
“你不是可識……你不是可識……”
雙手越來越緊，空氣慢慢地，無法被易可識吸入。
沒錯，就是這樣，殺掉我，把我這種無用的人殺掉。
“……”
易可識掙紮了一下，就放棄了，意識開始有點模糊，喘不過氣，耳朵中也是嗡鳴聲。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死掉的時候，對方卻松手了。
“可識是喜歡我的對不對？會一直陪着我的對不對？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師贏的臉幾乎就貼着易可識，那雙眼睛反射出細小的光芒，卻是那麽得沒有生機。
“咕咳……滾……開！瘋子！誰會……喜歡你！”
易可識忍着喉嚨的燒灼疼痛，扯着嗓子喊出來，卻只是嘶啞的，近乎耳語的聲音。
“……”
師贏注視着易可識，一言不發。
她坐直了身體，眼中的光芒慢慢消失。
“可識……不會背叛我的……”
師贏低聲對自己說，聲音輕得易可識幾乎聽不到。
“可識不是這個樣子的……”
她的手掌，抓住了右邊長桌上的小刀。
“可識不會對我說這些……”
“你這個……殺人犯……瘋子……居然還能厚着臉皮活到現在……那些無辜的受害者，都是你下的手……”
易可識嘶啞着聲音斷斷續續地說着。
沒錯，恨我吧，殺了我吧。
易可識紅了眼睛，心中疼得遠勝過師贏剛剛的暴行。
“可識……你在哪裏……”
師贏完全聽不到易可識的聲音了。
手中的小刀舉了起來。
沒錯，殺了我啊！
易可識在心中幾乎就要喜悅得哭出來。
但是師贏沒有下手，她割開自己的手腕，把它懸在易可識的嘴唇上空。
“喝下去就會恢複了哦……可識快點喝吧……”
易可識用力扭過頭試圖躲開，卻被師贏捏住下巴，滴血的手腕幾乎就是塞到易可識的嘴裏。
鮮血，屬于師贏的血液的味道進入易可識的口腔。
記憶中的味道再次浮現出來。
易可識肆無忌憚地幹嘔起來。
“滾開！誰要喝你的血！變态！滾開！”
被血嗆得咳嗽起來，直到師贏把血擠完，易可識才得以說話。
“沒有用嗎？……不可能的……因為是一家人了……可識……是我的家人……”
師贏呆呆地看着手腕。
“誰跟你這種瘋子是一家人！放我走！變态！像你這種殺死自己父母的——”
不管易可識怎麽攻擊都沒反應，她不得不使出最後的，也是最不想對師贏使用的手段。
深深地戳入師贏不想面對的傷口，只有這樣，只有這樣才會憎恨她。
“住口！”
師贏終于有了反應。
“我後悔死了！每天都在後悔！不認識你就好了！不跟你在一起就好了！一開始不理你就好了！跟你這種披着人皮的惡魔待在一起，一分一秒都是痛苦！”
我是瘋了吧，易可識心底的自己冷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荒誕不經，可笑至極。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師贏舉起了小刀，一下，兩下。
刀尖深入易可識的體內。
“你不是可識！你才不是可識！她不會這樣說的！你是誰！從可識的身體裏出來！給我出來！”
師贏大喊着，雙手握住刀柄向下深深插入易可識的腹部。
拔/出來，紮進去。
不停地，不斷地。
“咕噗……”
內髒的出血讓易可識從口中吐出了鮮血。
她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還是師贏手腕的血液。
意識開始模糊了。
自己終于要死了，要被師贏殺了。
心好痛，身體好痛，被刀子紮好痛。
比打針還要痛，比電擊還要痛。
痛得易可識哭出來。
眼前師贏的模樣也模糊不清了，易可識什麽話都沒辦法說出口，自己就這樣死掉吧，讓師贏忘記自己。
讓師贏把這種讨人厭的家夥，永遠丢在腦後。
好痛啊，好冷啊，師贏，你為什麽哭了呢？不要哭啊，沒關系的，像我這樣的存在，死掉比較好哦。你做的沒有錯。不要哭了啊，師贏……
易可識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從師贏的刀子刺下來後，就沒再掙紮過，也沒再說一句刺激她的話，只是安靜地，承受着這理所當然的結局。
師贏的眼睛也被淚水所迷蒙，什麽都看不清了，身下的人是誰，這個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到底是誰呢。
她停不下來手的動作，心好像多了一個大洞，感情，思維，對未來的期望，全部都被這個洞所吞噬。
流着淚的師贏，對死去的戀人的屍體，不斷地刺下刀刃。
“最終任務完成，新手任務，老師，請不要拒絕我，任務進度100%達成。”
無人聽得到的，機械的聲音，在空虛地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