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7.22.21
平淡的，幸福而又普通的日常，在人跡罕至的“世界邊際”持續着。
美好的時光真的轉瞬即逝。
勇者也已經習慣了一睜開眼睛，吉拉就睡在自己的身邊，半夢半醒間，伸手就可以将那熟悉的人攬入懷中。
自己不再是一個人，這份驅除孤獨的幸福感，溫暖着勇者日漸朝着黑暗陷入的心髒。
從你出現的那天起，死水般的生活就開始發光發亮。
自己的心聲，猶如自己曾經喜歡的那首歌的旋律一般，回響着。
這樣的幸福，安穩，有了家一般溫暖的日子，勇者不得不将其破壞。
就在漸漸變為猶如呼吸一般深入骨髓的習慣時，勇者遇到了自己一直以來刻意避開的人。
那是在勇者29歲的時候。
一直住在洞窟裏肯定是不行的，每過三個月，勇者或是魔龍就要出門一趟采購生活用品。
有些東西光是放在空間之中存儲，也并不能保證一直在保質期，所以這樣的采購也是必須的。
而且人類本身就是社會性的，不管魔王與勇者算不算通常意義上的人類。想要跟其他人進行對話，這樣的社交需求，也是會存在的。
通常這樣的時候，她們還會在鎮上住上幾天，到路程最短的鎮子上，住上那麽幾天，全部采購完之後玩一玩，接着回家。
那也是普通平常的一天，因為吉拉懶得動，對跟人交流的需求興趣缺缺，勇者卻突然想起，有種水果在洞窟那沒有種植，便出門準備采購了再回來。
事後回想起來，勇者也确定這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就算不是這天，總有一天，自己無法避開跟諾特的會面。
買完水果，掩人耳目地提在手上，勇者笑着跟水果攤的老板閑話家常，轉過身，一直感受得到的視線，那正體卻讓她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帶着半邊臉鐵面，唇角挂着看似溫和的微笑，琥珀色的雙眼卻沒有溫度，與那劃出溫柔弧度的長發完全不同。
那個，纖細又柔弱的身影，說自己一直刻意忘在腦後，根本不去想起的人。
“好久不見。”
稍顯冷淡的聲線，卻比起記憶中的陽光開朗，冰冷刺骨，來得溫和，又成熟了許多。
對啊，對方也二十多歲了，怎麽都成熟很多了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蜜雪莉雅下意識看了一眼對方的腿，看起來已經非常萎縮了，那是長久沒有得到運動的緣故。
“好久不見……”
遲疑的，勇者尴尬地舉了舉抱着水果袋子的手。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聊聊？”
曾經熟悉的友人，陌生的眼睛望過來，讓勇者無法拒絕。
“嗯。”
“你對這很熟吧？有沒有什麽店推薦一下？”
對方仰着頭看自己的模樣，觸發了勇者久遠之前的記憶。
“呃，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街角那裏有個酒館，這時間不會吵，應該很合适。”
“好，就去那吧。”
對方伸出手，蒼白的手指顯得瘦長，手背浮現青色的血管。
平靜的語調，完全看不出最後一次見面時的情緒波動，仿佛自己那時感受到的都是自己的幻覺。
艱難點頭，勇者下意識把水果袋收到了魔法手環之中，那已經被自己改造得有了收納功能。本來
是想到沒人的地方再收起來，免得被人認出自己會魔法。
這一刻，勇者卻也想不到這些了，只能同手同腳地走在“舊友”的身旁帶路。
蜜雪莉雅偷偷地瞥着對方，不知道為什麽這時會被找上門來。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在這裏，為什麽會被諾特發現呢？
一路上沒有交談，走到了酒館，蜜雪莉雅先推門進去。
還沒到夜晚，酒館之中果然沒什麽人，而且白天的時候窗戶都打開着，看起來光線很好，是個讓人放松身心的好地方。
兩人來到了靠牆邊的有窗戶的小桌旁，蜜雪莉雅搬開原本的椅子，讓諾特更好來到桌前。
等到勇者也在對面坐下，侍從來點單了。
“一杯野莓汁。”
“一杯黃油啤酒。”
蜜雪莉雅不喝酒，也因為之前發生的事情，對紅茶産生了抗拒，她在外喝的最多的就是果汁。
而原本號稱滴酒不沾的盜賊，沒想到卻點了一杯低酒精的飲料。讓勇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在等待的時間內，兩個人也沉默着，豐富某種默契，直到沒人打擾，才會開口。
很快飲料上齊了，店內非常安靜，沒有其他人的妨礙，也沒有他人的視線。
蜜雪莉雅不安地沾了沾野莓汁，并沒有喝下去，即使自己現在的确很口渴。
諾特更是連杯子都沒拿起來。
沉默的氣氛總需要一個人打破，勇者躊躇着，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你忘了嗎？我是開書店的。”
諾特左手輕敲着輪椅扶手，嘴角挂着的笑容一直沒消去。
“诶……”
“奧布絲绮菈是魔龍，而她，喜歡你。”
細小的，猶如耳語一般的溫柔，卻讓勇者感到某種寒意。
僅僅只是這些就能推斷出來自己的所在地，諾特在自己心中原本魯莽沖動的盜賊形象，完全破滅了。
“是這樣啊……”
無話可說，勇者只能再次沾了沾野莓汁，掩蓋內心的焦躁。
諾特的出現，說明了任務已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吧。
眼看着跟協會會長宙希約定好的五年之期就要到了，一直沒有人打擾，只是兩人世界逃避的勇者，明白了自己還是躲不開任務，躲不開這個世界勇者的宿命。
自己最終還是要踏上這條路，至于是選擇其他勇者那樣，還是毀滅這世界，再或者，是選擇出拯救所有人的路，勇者的心中還沒下定論。雖然只是她自己的話，想要的只有最後一條。
“雖然想問你過得怎麽樣，不過看到你的樣子，我就已經明白了。”
那笑仿佛帶着嘲諷，讓勇者無法去看，不得不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桌上的裂紋上，想象着當時是怎樣的原因造成的。
“雪莉你覺得快樂嗎？”
“……”
“跟魔王在一起，抛棄全世界，快樂嗎？”
刺人的話語，讓勇者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你以為魔王只是乖乖待着不去幹壞事，就無關緊要的嗎？”
諾特一針見血地将勇者刻意不去在意的事實毫不留情地揭開。
“身為神谕勇者，你應該知道的。魔王的存在本身就會積累‘惡’，只要有魔王在，魔族的誕生就會源源不斷，殺之不盡。”
是什麽聲音這麽煩人，咔噠咔噠，仿佛踩着勇者心跳的節拍。
蜜雪莉雅無法按捺心中的情緒，擡起頭來。諾特的表情沒有一絲改變，只是那敲擊着扶手的食指，将振動勇者心髒的聲源暴露出來。
“……”
“你果然，無話可說呢。”
嘴角的弧度終于放平，隔着冰冷的面具，只是下半部分的臉，讓勇者無法分辨曾經直率單純的“友人”是怎的心情。
“對不起……”
只有道歉，是勇者所能說的唯一話語。
勇者清楚自己與魔族的仇恨，也清楚對方與魔族的仇恨。而這樣的自己，身為魔族最大敵人，人類救世主的自己，卻舍棄了自己的同族，與敵人在一起。
這樣的行為，在其他人看來，就是再明顯不過的背叛了吧。
即使勇者自身并不是那樣想的，也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
“為什麽要道歉呢？”
諾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你封印了前代魔王，收服了現任魔王，你的實力又是全世界最強的，你已經君臨于整個大陸了，不是嗎？”
話語沒有停頓，毫無躊躇，仿佛諾特已經爛熟于心，僅僅只是念出臺詞。
“你有什麽需要道歉的嗎？神谕勇者大人。”
這不是諾特會對自己說的話，蜜雪莉雅意識到。
但她卻無法做出辯駁，雙拳抵在膝上，握緊。
自己沒有立場，只是想着喜歡吉拉，只是想着要跟吉拉在一起的勇者，沒有立場。
“呵呵。”
諾特再次笑了起來，這次的笑意，更加明顯地透出諷刺。
“真是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呢，勇者大人。不知道你那被魔王殺死的妹妹，被魔王殺死的父母，被魔王殺死的同村的村民們，是怎麽看待的呢。”
直白的，宛若将利刃捅穿勇者心髒的話語，将她那僞裝的若無其事戳穿。
不管多少年過去，勇者都不可能忘懷自己的親人死去的那一幕，也不能忘懷，自己當時的仇恨心情。
“夠了……”
“蜜雪莉雅，你可真是過得輕松愉快。”
“我說夠了！”
勇者猛地站起來，突兀的喊聲，使得遠處的侍從都看了過來。
諾特止住了喋喋不休的諷刺，哼了一聲，沒有言語。
蜜雪莉雅平複着自己的心情，腦中上升的熱度，讓她有些想要爆發。但是勇者仍然坐了下來，灌下一口野莓汁。
“如果你找我只是為了專門說些諷刺我的話，那我們沒什麽好聊的了。”
帶上了假面的勇者，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曾經的友人。
自己有對不起諾特嗎？勇者清楚，自己所做的行為，的确造成了不好的後果，也的确是自己的沖動導致對方的雙腿無法行走。
只是，這一切都不能作為時隔多年再來撕開自己傷口的理由。
勇者沒有閑心跟諾特來回争論正确與否，她只想早點回去，見到吉拉，再接着恢複之前的日常生活。
“殺了奧布絲绮菈。”
平靜的話語，內容讓勇者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你說什麽？”
“我說，殺了奧布絲绮菈。”
雙手握着扶手，諾特的身子前傾。
“你在開玩笑？”
勇者扭曲了嘴角，腦中的怒火就要沖破自己的耳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