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市一中(四)
8月10號,晴。
市裏新辦了一所中學,據說無論怎樣的問題學生都可以教育成一個好孩子。
媽媽之前從來不關心我,如今倒像是着了迷藥一般,執意給我報名。
我根本不在意。
9月1號,多雲。
今天是開學的日子,媽媽把我送到那個中學,裏面的老師滿臉客氣,見到我笑成了一朵花。
媽媽一走,他們馬上變了臉,毫不客氣地推搡着我,一點也不在意我被抓疼的肩膀。
我奮力甩開他們的手,他們用戒尺打我,用巴掌抽我。
我感到很震驚,但這只是剛剛開始罷了。
9月5號,陰。
學校裏的老師如同監視囚犯的教官一般,無時無刻不盯着我們,我連寫日記都要偷偷躲在衛生間裏。
一開學,他們就收走了一切電子産品,并且嚴禁學生的一切娛樂活動。
這和普通的封閉式學校沒什麽不同,但我有預感後面還有更加恐怖的事情。
9月7號,陰。
周考成績下來了,沒有進前五十的學生被挨個兒叫到了辦公室。
我起初不以為然,直到看見那一幕。
那間辦公室并非放着桌椅和教案,而是一排排血淋淋的鞭子和電擊棒。
班主任兇狠地鞭打着裏面的學生,我對他有點印象,這次排名倒數。
無論是門口的保安,或者是別的老師,都對那學生的嚎叫和求饒聲毫不在意,直到他暈倒過去,才被人擡走。
我不要過去!我會死的!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嚣着,我要逃走!我要離開這裏!
我瘋了一樣沖向大門,卻發現它被緊緊鎖死。我想去翻牆,卻被電擊得手縮。
我這才意識到,這所學校囚禁着我們,我們就像待宰的羔羊,毫無還手之力。
老師很快找到了我,我發瘋般地掙紮,卻還是被拖走了。
接下來我要面對的,是無盡的地獄……
9月10號,多雲。
今天是教師節,教育局的領導要過來視察,我們被命令,不能說學校一個字的壞話。
我身邊的同學經歷沒日沒夜的折磨之後仿佛行屍走肉一般,只會聽從老師的話行事。
領導來到學校,老師變得如春風般和煦,與剛開學見到家長是如出一轍。
我逐漸明白了,這就是一場騙局,如果坐以待斃,我可能活不到明天。
同學們都說,今天的飯菜真美味,和平時發散着腐臭味的剩飯剩菜相比,簡直是美味佳肴。
然而,我依稀記得,這只是最普通的盒飯而已。
他們這是虐待!是犯法的!
但我被時刻監視着。我敢肯定,但凡我有一點不對勁的動作,老師都會把我打死。
我不服,但我惜命。
9月14號,大雨。
因為受傷曠課,在第二次周考中,我也得了倒數。
我和其他幾人被帶到地下室,分別關到所謂的“禁閉室”中反省。
萬幸,我把日記本帶了進來。眼下,日記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了。
不知道媽媽在外面有沒有想我?也許沒有,她一向對叛逆的我百般嫌棄,只想要學校還給她一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
我如今只求快快放元旦假期,讓我找機會逃出去,尋求幫助。
10月28號,晴。
我們隐隐有了集體抗議的想法,卻被有心人告了密。
老師把幾個主謀狠狠懲罰了一頓,接着讓我們互相檢舉揭發。
場面開始混亂,最後一點希望也渺茫了。
12月31號,大雪。
我終于可以回家了,我要檢舉接發那個學校。
可媽媽只說我矯情,受不得一點苦,還造謠誇大。
放假的前幾天,老師不再體罰我們,特意塗藥讓我們的身上沒有一點傷疤。
但我說的……真的句句屬實啊。
我不想繼續堅持了,我去死好了。
1月2號,晴。
重返學校,繼續日複一日的學習和受虐,冬天燦爛的陽光永遠找不到我們身上。
我開始變得聽話,被打時不會再跑,會認真學習。
5月1號,多雲。
勞動節,領導又過來視察,我想抓住這次機會。
領導臨走時,我偷偷将寫滿整件事情的紙條放在他的手裏。
領導手指一僵,随後面無改色的走了。
我好像又看到了希望。
6月1日,陰。
一個月了,一點音訊都沒有。
昨老師不知道在哪裏知道了這件事,又把我虐打了一頓,塞到肮髒的禁閉室裏。
到底是為什麽呢……我不傻。
學校能那麽明目張膽,校長怎麽可能沒有買通教育局的領導呢?
至于那個校長,我只遠遠見過一次。
他是學校的創始人,是魔鬼們的首領,是我的噩夢。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麽,神啊,請讓我們脫離這片地獄。
6月28日,雨。
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麽。
我在挖牆,在禁閉室裏偷偷地挖。
我在禁閉室裏感受到了微風,我懷疑,那面牆後面可以通到外面。
不,我在幹什麽,我應該乖乖聽話……乖乖聽話……不要做無謂的掙紮……
不!我要離開!即便手指鮮血淋漓,即便老師們打死我,我也要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我瘋了。
9月17日,晴。
我終于,挖開來了。
我在晚上熄燈後跑了出來,特意發出動靜,老師們毆打我之後再次把我關到禁閉室。
我用力推開那個櫃子,露出牆上黑黝黝的小洞。牆後面果然有一方天地,是學校的下水道。
下水道裏到處都是血水和糞臭味,我強忍着嘔吐一步一步往前走,最後止步于頭頂的井蓋。
我再次看到了希望。
我出來了。
外面是一塊空地,身後就是學校的圍牆,我已經身處于學校之外了。
夜裏很黑,我卻看到了曙光。
這個世界上沒有神明,那我就自己來做拯救所有人的那個神。
9月20日。
我找到了警察局,向警察們舉報。
他們封查了學校,打得老師和校長措不及防,根本沒有時間僞裝。警察破門而入時,他們甚至還在虐打學生。
天亮了。
10月27日,雷陣雨。
他們瘋了。
有個僥幸逃脫的老師,準備再次創造另一個「學校」。
難以置信的是,許多家長居然支持他們,讓自己的孩子繼續受苦。
他們不配為人父母。
而這其中,也包括了我的媽媽。
她們要的不是一個健康的孩子,而是一個「好孩子」。
我們身處光明,又将深陷黑暗。
只要有這樣的人在,「學校」就永遠無法消失。
深淵的另一端,是更深的深淵。
餘婷婷的日記在這裏戛然而止。
在這些日記之前,餘婷婷也有寫日記的習慣。從前面的內容可以看出,她只不過是一個有點叛逆,活潑跳脫,對生活充滿希望的女中學生罷了。
顧四一有些沉重地放下那本破爛不堪的日記本,憤慨的同時腦海中的思路也清晰了。
一旁的孫愚已經罵開了:“我靠這還是人嗎?他們那些人腦子有毛病吧?好好的孩子幹嘛那麽折騰?”
周琦紅着眼眶:“所以,剛才的那個小姑娘……和日記裏的餘婷婷是一個人?”
幾人再次沉默了下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被莫名其妙送到這所學校經歷了一年多的虐待,幾次抱有希望又開始失望,直至絕望。
教育局領導的腐敗,老師校長的變态,家長的不管不顧,将這個還在花一樣年紀的女孩推入深淵。
而餘婷婷,只是萬千受害者中的一個。
劉佳嘉好像也明白了什麽:“所以,我們現在所在的是餘婷婷的學校,而白天所在的是這個學校的衍生物?”
從市一中的優差生分劃,以及老師校長對學習成績的看重,依稀能看見「學校」的影子。
冷奕沉聲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們幹掉這所學校,它的衍生物自然也就消失了,我們就可以出去了?”
顧四一一聽到不用繼續學習,有些興奮:“那我們先搞清楚一共有多少怪物,然後再想辦法打怪?”
“可是……”程丞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我們要等到天亮才能被放出去啊。”
正想着策略,門外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灘液體慢慢滲進來,又重新凝聚成人形。
幾人被餘婷婷奇特的出場方式吓了一跳,聯想到她的過往,又有些傷感。
餘婷婷看到他們手中的日記,知曉他們已經看過了,便直接開口:“馬上要天亮了,趁他們還沒找到我,有什麽問題趕緊問。”
顧四一也不再客氣:“你們那種怪物一共有多少個?”
餘婷婷想了想:“大概幾百個吧,「學生」都是聽「老師」命令行事,「老師」比較難纏。”
劉佳嘉回憶道:“日記裏說「校長是惡魔的首領」,所以「老師」聽「校長」的?”
餘婷婷點了點頭。
“那就好辦了,擒賊先擒王。”顧四一了然,又忍不住問道,“除了你,還有像你一樣有意識的怪物嗎?”
“「老師」和「校長」都有自己的意識,但不會幫助你們。”餘婷婷回答。
周琦小心翼翼地問:“你在那個學校……待了多久了?”
餘婷婷歪歪頭:“忘了…後來這個學校就怪物化了,我也莫名其妙變成NPC,看着好多人進來然後死掉。”
“但是,”她正色道,“我覺得你們能贏。”
顧四一長舒一口氣:“願你美言成真。”
餘婷婷彎了彎嘴角:“天快亮了,我先走了。”
說罷,她的身形慢慢變淡,最後消失。
顧四一他們忽然感到了一陣沒由來的困意,直直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
再次睜眼,他們已經回到了宿舍。宿舍幹幹淨淨,沒了瘆人的塗鴉和液體。
他們出了宿舍樓,看到了再正常不過的校園,學生們嘴裏吃着早餐,匆匆忙忙往教學樓趕去。
看來他們猜的沒錯,每到十點熄燈,就會進入異空間,而白天依舊如往常一樣。
陽光刺眼,他們卻感到一陣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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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日記的顧四一:拳頭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