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天地，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天地。”
靈王的聲線還有些虛弱，但字句擲地有聲，即使周身狼藉，擡起的雙眼中依舊燃燒着躍動的火光。
這天地，不是你一個人的天地，哪能讓你，這樣猖狂。
話音而落伴随的是山間林起的山石，疊起的岩堆在靈王腳下層層漲起，破竹一般沖天直上，高去混沌千裏。
俯視着低處的黑影，心中淩雲之氣頓生，合手握緊了金箍棒，大喝一聲便俯身而下。
一棒當前，激起風塵群散，風聲的嘶鳴猶在耳旁，轉眼便到了那黑影身前。
腕上施力更甚，法器落下時，沉悶的一聲，竟是直直的叫那黑影被撞去老遠，橫腰攔斷了幾十棵蒼勁的老樹。
烏紗帽掉落在地，一頭細碎的半長發落在肩處。
翻身從那些斷裂的枝幹中站起，細長的手指撫過眼角上的劃痕，“你倒還真是膽大。”勾着唇角說道。
擡手凝出一道閃電奔騰而去，直逼靈王的面門。
金箍棒在周身游走旋轉，已是按捺不住的應戰氣勢，到底是經過的戰場多了，那原本靜心丈量水的法器，也有了睥睨戰場的意識。
揮身附體迎上，明黃的身影在光影中更加絢爛。
一方銀紫的光電化為騰蛇撕咬交纏着奔騰而來，一方黃色的光芒不顧一切之勢迎上。
剎那——
對撞，絞在了一起。
如不可分割一般，糾纏在一起，轉動的光影黃紫難分，茲茲的法力對碰聲高低可聞。
正是最難解的時候，天空中一道白光閃過。
“悟空！”
一條白龍懸在了半空中，旁邊還帶着一個靈王再眼熟不過的身影。
餘光掃視而去，瞬間驚了半身的冷汗，這樣的破綻一出，紫色的騰躍閃電立馬擊穿了靈王的肩胛骨，猩紅的血轉息間半濕了衣衫。
交織在一起的身影分開推出一個對立的邊緣。
尖細的舌尖舔舐掉黏在指尖上的血液，細長的眼睛挑起來看向那個立在龍旁的身影，又落回到靈王的身上。
不是探尋的目光，而是另一種，終于得償所願。
那種目光讓靈王心中更加驚疑，他直接轉了身向那白龍所停留的地方躍去，顧不得肩上汩汩冒出的血花。
“蠢猴子你怎麽來了，快回去！”
如龍神心裏所料想的一樣，這妖直接略過了自己。
白衣的敖廣倨傲的立在那裏，眼中卻閃過了一絲落寞和酸澀。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猴妖怒氣沖沖的叱問，甚至都沒來及去好好看看那妖肩胛上的傷。
能言善辯的靈王沒了言語，擔心猴妖無法抗敵的話說不出來，擔心自己沒有完好而歸的話更是難從喉中迸出。
這時候敖廣最先看不下去了，在空中盤旋了幾下就沖着混沌撞去。
“不可！”
這時候靈王才忙着出聲阻攔，龍神即使是神，也僅僅是創世後幾千年才誕生而出的，何況近百年來世間平和，百年功力荒于旦夕，又不像它在世間獨身過活，什麽都要靠自己争上一争，而混沌随着萬物而始，結果成何自然不必多說。
正要前去助力，身後就被那蠢猴子拽住了衣角。
“你又要丢下我？”上挑的眼中泛動着水波，先是靜靜的一問，複而一聲尖利的叫喊：“你又要丢下我！”
這回不是問句，直叫靈王坐實了這個罪狀。
“我不是…..”正要解釋自己只是前去助力，卻看到眼前的蠢猴本是褐色的瞳仁漆黑一片，原本傲然亮人的神色也黯然了下來。
“蠢猴你怎….”來不及再多說一句，胸腔猛然一疼。
低頭看見了那熟悉的衣袖，還是自己替他挑的，和他一樣的黃色，一樣的暗底花紋，那個他曾經輕力敲打過的前腕，此刻正牢牢的嵌實在自己的心口。
兩個身影的連接之處躍動着紫白色的電光，正是混沌所用的招式。
向來冷靜自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難以忍耐的疼痛使得他輕顫起來，伸入他胸腔的手還在繼續着動作。
撕裂層層肌理，在縱橫的經脈骨骼中找到了那跳動着，活躍着生命氣息的髒器。
一把帶出，甩出長串的血花，一道紅跡飛濺在了猴妖的臉上，溫熱而又帶着甜腥氣息的液體使他眼中的黑氣淡化。
恢複了些許神智的猴妖呆愣的看着在自己面前，鮮血淋漓的妖精，抓在手中熾熱的心髒還在蓬勃的跳動着，可斷了血脈再也無法續上。
在那妖倒下時伸手摟住了他，心中卻是一片茫然，他做了什麽？
眼前的妖精還是那樣的出塵于天地，看着自己的水波眼瞳中也沒有一絲的怨怼，他聽見那溫和的嗓音在喃喃自語。
“我竟然有心啊….”
不知為何而出的一句話。
靈王從來都有一個心結，那就是自己的出身。
草木精怪，有其所依憑的根系，飛鳥走獸，有其所支撐的心。
這世上，哪兒有石頭成了精怪的呢？
通身一個模樣，分不出頭，辨不出尾，誰都可以說他，僅僅是塊不曉世事不明情意的石頭！
縱使是後來化為了猴形，也辯不過那些口舌利害的妖怪。縱使是一個可上天，可入地的靈王，在面對這句話時他也只能低着頭避過去。
又怎麽會沒有心呢？
沒有心，靈王如何有包容靈山千百靈物的胸懷，沒有心，靈王如何能将那獨身的蠢猴子護在自己身旁，沒有心，靈王又如何做了回到這靈山抛去生死的抉擇……
“…….”
猴妖沒有言語，嗓間壓抑着冒出幾聲嗚咽，懷抱着那瘦削身體的手劇烈的顫抖，手中跳動的心髒落在了地上，滾了幾圈沾盡了石塵。
掉落在地的金箍棒同時間黯淡了光芒。
“你要..幫我…..守住….着靈山……”
靈王一句話說得艱難，語句伴着從喉間湧上的鮮血一同而出，話說完額間浮現出一抹黃色的光，瞬間沒入了蠢猴的身體裏。
“呆子…..”
到了生命盡頭的靈王嘴角噙出微小的弧度，手指似是想要擡起撫摸一下那蠢猴緊蹙的眉間，卻在半途失了氣力。
于此同時，金箍棒也終于化成了塵末。
結契的法器與其主人共存亡。
“悟空！”
一聲凄厲的悲鳴，龍嘯聲響徹雲霄。
湛金的雙眸血紅一片，白龍周身的氣勢頓長，嘶叫着纏鬥上去，一副拼個你死我活的架勢。
那方混沌已經化出長蟲狀的原形，體積如山，白龍與他對上已顯艱難。
猴妖這時候卻微微的俯下身子，用自己頭無聲的蹭了蹭那個妖還留有餘溫的脖頸，鼻尖微微抽動，微合着雙眼像極了流連于母體旁的嬰孩。
直到那僅有了溫度也被山間的冷風帶走，直到手中的身體僵硬的如同這妖來到世間的冰冷石塊的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