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同一時間, 京城皇宮
皇帝蕭景帶着一行人前往太後所住的坤寧宮。
寝殿裏太後梁慶珍半躺在雕鳳敞床,一張慈祥的老臉很蒼白,不住地咳嗽。
老太監劉福在一旁侍候, 擔憂地道:“太後主子,您可千萬要保重鳳體, 您這日夜憂思安王,眼睛都哭瞎了, 可如何是好啊?”
“衡兒一日不歸, 當母後的心痛啊!”梁慶珍老淚縱橫,“衡兒那孩子孝順,哀家一向當他是親骨肉。為何失蹤的不是哀家這把老骨頭, 而是衡兒那麽好的孩子!”
一幫奴才在旁傷心涰泣。
劉福看向寝殿門外, 一名身穿龍袍, 年約三十, 氣勢威儀的男子站在外頭, 後方還跟着一票帶刀侍衛。
“奴才等,叩見皇上!”劉福率一幹太監宮女向皇帝請安。
梁慶珍視線模糊地看向門外,“是皇帝來了?怎麽也不讓人通報一聲。”
“給太後請安。”蕭景威嚴地走進殿內,向梁慶珍微一躬身。
“快免禮、免禮。”梁慶珍虛扶他一把, 內心卻相當不悅。皇帝登基後一直尊稱她為母後,自從安王失蹤,皇帝竟然連母後都不叫了。終歸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
坐靠在床頭,太後微仰首,視線徑直‘看’着皇帝, “景兒啊,可有衡兒的消息?”
皇帝蕭景失望地搖了搖頭。
太後梁慶珍詢問,“有還是沒有?”
蕭景意外,“太後,你的眼睛?”
“安王失蹤,太後日夜以淚洗面,已經生生哭瞎了眼睛……嗚嗚……”回話的是老太監劉福,說着,他便與幾個宮女太監一并哭了起來。
“皇帝面前,不得喧嘩!”太後皺眉,一票奴才止了哭聲。
蕭景瞧着太後慈祥溫和的老臉,心忖着:不就是你示意他們這麽說的,裝什麽?
太後等了又等,居然不見皇帝關心她的眼睛,不由心思微沉。
蕭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除了憂愁,不見其它,掂量了一下,才道,“夜衡失蹤數月,音訊全無。朕已下令禁衛軍、各地府衙全力尋找安王,若是尋到安王者,重賞黃金千兩、良田千頃,為官者,官位連升三級。可惜,鳳祥國的國土都快翻遍了,仍不見夜衡蹤影。”
“衡兒……我的衡兒啊。”太後老淚縱橫,“也不知他現在可安好?”
“安王在京中有幾大要職在身,他向來公事嚴明,尤其對我這個兄長,絕不可能不打招呼便人間蒸發。”皇帝操心了數月,眉目疲憊,神情擔憂不已,“他一定是被劫持了,甚至……遇害了。”
梁慶珍聞言,幾乎昏死過去,雙手大力不受控地拍打着蓋在腿上的被褥,“衡兒啊,母後的衡兒絕對不會有事的!”
蕭景微斂着眼睛,看着太後激動的臉色,語氣平靜,“太後放心,朕也絕對不會允許安王出事。他可是朕唯一的胞弟,沒有他,朕當年也坐不上這皇位。”
“那是,皇帝當加派人手尋衡兒。”
“不用你說,朕也會的。”蕭景微諷了聲,“倒是太後的眼睛,朕會找最好的禦醫給你醫治。”
“有勞皇帝了。”梁慶珍虛弱地靠着床頭,太監劉福貼心地給她身後塞上一個枕頭,“哀家乏了。”
“那朕就不打擾太後休息。”皇帝蕭景帶一幹侍衛離開坤寧宮。
晉王蕭慎等一行人走遠了,這才從寝殿側門走進太後寝殿,一揮手,一幹太監宮女全退下。
“狗皇帝,來看母後居然帶那麽多帶刀侍衛,好像母後會殺了他似的!”晉王蕭慎一張陰毒的臉充滿怒氣,尤其不滿皇帝蕭景的行徑。
“他是已故的施妃肚子裏出來的,又不是你母後的兒子,他的作派,不奇怪。”太後梁慶珍一改溫和慈愛的表相,面色犀利,“他已懷疑安王的失蹤與哀家有關,苦于沒有證據,哀家這太後之位才坐得穩。絕不可讓安王回京,否則……”
晉王蕭慎連忙點頭,“兒子明白。岳父勢力範圍,攏季城那邊,不論城內外,已嚴加搜查。”
“不光是那邊,其它區域,也絕不可放過。”
“母後放心,兒臣已部署妥當,定不會出差池。”
梁慶珍眉頭深鎖,“你讓哀家怎麽放心?你不是說了,你攜那幾位一同打造的大牢,位于邊境,天高皇帝遠,固若金湯。裏面的人只進不出,安王是怎麽插了翅膀飛出來的!”
“是一個叫宛娘的女子那兒,出了疏漏。具體事宜,已向您禀報過。”晉王拳頭緊握,“母後放心,無論如何,兒臣也會在安王回京之前,弄到他的屍首。這京師,有我沒他!”
“皇帝派遣出去搜尋安王的人馬,哀家會盡量幫你阻截。”太後眼眸湧現惡毒的光芒,“皇帝失了安王,如同失了一臂。奇歡瘋屍散之毒,是時候給皇帝,還有那票擁戴他的大臣償一償了。”
“可是,因安王失蹤,這些人全都加強了警惕……”
“不管用什麽法子,守株待兔,總能見縫插針。”太後炯利的眼神堅定,“安王失蹤,皇帝若再出事情,皇帝後嗣最大的皇子也就四歲。這天下可就是你的了!”
晉王蕭慎一臉的貪欲,“兒臣這就去安排。”
……
另一邊,蕭夜衡施展輕功帶着顏水心到了樹坡鎮外,他容貌打眼,不宜出現在人前,便在鎮外一處破廟藏起來等候。
顏水心獨自去了鎮上買馬車。
鎮子很小,總共兩條長街。建築是白牆灰瓦,靠近鎮邊緣,甚至還有黃泥屋舍。
今天恰逢集市,附近村寨的人都來趕集,人流甚密,倒是熱鬧。
沿街兩邊不但商鋪成排,在街道兩側,賣各種雜貨的小販熱情吆喝。
顏水心向路人打探,到了最熱鬧的市集,這裏有個地方專門賣牲口,幾個商販從別處牽來了幾匹馬在樹下栓着出售,卻沒有賣馬車廂的地方。
“姑娘,買匹馬吧。”一名商販見她來回看,連忙指着栓在樹下的四匹馬說,“一百五十兩一匹,任挑。”
“一百五十兩?”顏水心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有錢人嗎?你這價開得太高了。”
中年馬販看着她普通的衣着質料,“一百二十兩,不二價。”
“別家開價一百兩,我估計八十兩就能成交。”其實別家也開一百二十兩的價。顏水心胡謅的,打量了一下他的馬,“你這馬也沒什麽優勢,我是拿來拉馬車的,怕你的馬都跑不動。”
“怎麽會。”馬販一拍馬屁股,馬兒仰天長嘯了一聲,“聽聽,這馬兒聲音多洪亮,保準能吃苦。”
“八十兩我就挑一匹。”她往別處走,“我去別家看看。”
“姑娘,慢些。”中年馬販是個漢子,叫住她,“九十兩銀子這價錢是不可能的,除非是老馬,活不了幾年的又有什用?我這馬兒剛三歲,正是使役最好的年齡,貴有貴的道理。這樣吧,九十五兩,我賣一匹。”
“最多九十兩。”顏水心還價。
她可不富裕,多剩幾個錢,就能多省點錢在路上吃好點,住好一點。
“九十兩在塗州碰上甩賣可能買得到。”中年馬販也想做這一筆生意,“可是,我這些馬就是從二百裏外的塗州進過來的,我總得掙些銀子,食宿費也得花錢。”
顏水心也不廢話了,“你賣就賣,我還得省點錢做別的花銷,再貴,買不起。我給的價,你多少有的掙了。”
“行行行。”中年商販說,“這地方窮,買得起馬的人不多。我這也好些天沒開張了,要不是住附近的村裏,有老小要顧,也懶得在這窮鎮營生。”
顏水心指着其中一匹馬上的馬鞍,“鞍送我。”
“你給個一百兩,我還送你。這麽便宜,送不起。你實在要,一百個銅板,成本價了。”
顏水心也知道對方不會再便宜了,于是同意,開始挑選馬匹。加起來要跑跑停停一千多公裏呢,得好好選。
“姑娘,大叔我就給你推薦這一匹馬吧。”中年大漢指着那匹白馬,“這馬健實,毛色光亮,日跑百裏不在話下。”
“您就省點心,我不要歪瓜劣棗。你說的這匹……”顏水心湊近了看,聞了一下馬身上的味,“頭與屁股不整齊,骨骼不夠健壯,馬蹄還有損傷,身上還有淡淡的藥味兒。怕是前不久這馬才生過一場病。”
馬販沒想到她是個行家,“你這目光倒精準,行行,你自己挑。”
顏水心挑了一匹高大的棕色馬,“這馬身強體健,雖然品質不優,卻是你這四匹馬中最好的一匹了,代步拉個馬車倒是合适。”
“真那麽優質的馬,進價太高,買不起啊,夠用就成。”中年馬販解下她看中的馬匹,把套馬頭的缰繩遞給她,“真是最好的被你買了。”
顏水心付清錢,接過缰繩牽在手裏,“大叔,問一下,哪兒能買到馬車廂?”
“這鎮上沒賣的。”馬販指了一下前邊的路口,“前邊巷口的豆腐鋪轉個彎,那條巷子都是賣舊貨的商家,還有很多當鋪,你去問問有沒有舊的馬車廂。”
“多謝了。”顏水心牽着馬匹,去那巷子裏挨個舊貨鋪的問,有一家鋪子有個很舊,漆都掉光了的車廂賣。
但開價九十八兩銀子,顏水心嫌貴,再添一點,都能買個新的了。
湊巧有個來買東西的大嬸看她問車廂,說她上工的東家有個舊車廂不要了,準備賤價賣給舊貨鋪,只要五十兩。
顏水心見這大嬸身後還跟着兩個小丫環,旁邊有攤販還跟她打招呼,應該不是壞人,且就在前面,跟着去了。
那是一戶高門大院,奴仆成群。
顏水心直接跟去了後院一個雜物間,裏面堆着一個很舊,不掉漆,內裏布置舒适的馬車廂。
車廂是木制結構的長方形,廂內的地面是紅漆木板,要是鋪上被子,還能當成床睡。後半靠近廂牆的位置擺了張包了墊褥的長椅,椅子靠背後面還可以放行李。
廂身側面從木牆上伸出一塊六十厘米長寬的正方形木板,可以在上面放茶杯或吃的東西,不用的時候,折疊起來貼在牆上,不占地方。
兩邊都有車窗,還挂着簾子。只不過簾子舊得褪色了。
顏水心分外滿意,連忙付了五十兩将它買下來。
大嬸樂呵呵地接了銀子,還好心地讓下人幫她把馬車廂套到了她買的馬匹上,“姑娘也是個實誠的人,五十兩銀子你買了個實惠。要是賣到舊貨鋪,他們那些黑心的,開的價低到我不想賣。”
“大嬸是這東家的奶娘吧。”顏水心也與她聊着家常。
“姑娘可真聰明。”大嬸打量着她,“我看你這模樣長得好看,買得起馬車,家也不那麽窮吧?我們少爺正準備讨個媳婦兒……”
顏水心估計對方想牽紅線,連忙說,“我已經成親了。”
“那挺好。”
“大嬸,我不會駕馬車,您能不能派一個車夫送我一程。我要去塗州省親,去市集另外找車夫又怕人不實誠。路上我包食宿,工錢還給雙倍。”顏水心裝着發愁的樣子。
那大嬸一聽,似乎對條件很滿意,“我兒子徐闖會駕馬車,不如讓他幫你?”
“當然好。”顏水心又從懷裏掏出半兩銀子遞給她,“這是定金,我還要去買些東西,你讓你兒子準備一下,回頭在鎮外的破廟外彙合。”
大嬸說了他兒子的相貌,她随意編了個塗州長平街小四巷的地址,以免被當成壞人。
于是,交易是達成了。
雖然往南不是京城方向,離攏季城近,排查不嚴,但還是有官兵在搜查。
專門針對一男一女當重點。
她不會駕古代的馬車,蕭夜衡的相貌不宜在外露臉當車夫。
那麽,找個車夫,二男一女,避耳目,再适合不過。
顏水心牽着馬車走在鎮道上,去買了袋米,調料少量、兩個架鍋的鐵角架,又買了幾塊臘肉,三個碗等東西。
看到鎮上有些女子長得很高大。
估計是靠近關外的原故,有外族血統。
她心生一計,還按蕭夜衡的身量買了兩套女衫,頭飾。包括一個送的鬥笠。
自己又買了身丫鬟衣着穿上。
看到路邊有賣包子的,要了二十個熱騰騰的包子,顏水心這才牽着馬車出了鎮子,走到了破廟前。
一個大約二十幾歲、長相平凡的年輕男子已經背着個小包袱等在那了。
男子一看到她,馬上拱手,“是楊姑娘嗎?小的徐闖。”
顏水心的名字,在牢冊中已該死亡,她不敢用真名,就化名當成李有柱的表妹楊茹,“是。我是遠山縣人士,夫君楊彪經常打我,不給飯吃。我便出來找了活兒幹,專門伺候我家小姐。小姐……葉寧。小姐是個很好的人,只是不喜說話。你有什麽事兒,同我說便成。”
“好嘞。”徐闖滿口答應。
蕭夜衡躲在破廟裏,起初看到一個男人等在外頭,心生警惕。
焦灼地等待中,總算看到心兒牽了馬車返回,心頭的大石總算落了地。
顏水心讓徐闖牽馬車等在外頭,她獨自拎了個小包袱進了破廟,走到廟後的院子,才想找蕭夜衡,卻突然被人一把緊抱住。
熟悉的擁抱,那頸項邊溫熱的男性氣息,無一不訴說的抱着她的男人是蕭夜衡。
“夫君,我回來了。”她微仰首,深情地盯着他半殘缺的面孔,“回到你身邊。”
“心兒!”蕭夜衡箍緊她,獨眸中的愛意燙得灼人,“本王好擔心你。”
“就是去買個東西,沒事兒的。”她在鎮上也碰到了官兵,只不過,他們要抓的人是宛娘的容貌。
她真的是一萬個慶幸,當初冒充宛娘出牢。
不然的話,蕭夜衡不能露面,她再不能,兩人可就得喝西北風了。
從包袱裏拿出油紙包的二十個肉包子,他吃了六個,她吃了三個。
将餘下的包起來,她指了下包袱裏的女裝,微歉意地道,“王爺,要委屈你了。”
蕭夜衡先前聽到她與徐闖在破廟外說話,她稱自己為小姐,又看到女裝,立馬明白,心兒是要他男扮女裝。
他二話不說地解了身上的衣服,穿起了她新買的合身女裙。
顏水心小心地看着他換女衫的舉動,“讓你裝女人,王爺不生氣?”
“你都能裝成丫鬟,本王扮個女裝又何妨?”蕭夜衡定定地瞧着她一副丫鬟打扮,卻掩不住貴氣,“何況,本王的樣貌太惹眼,附近還是有排查的官兵,女裝掩人耳目再好不過。”
她再次感慨,他是個能屈能伸的人。
等他換好女衫,她又拿出之前買的化妝品,給他化了個大濃妝,臉上的粉厚得可以塗牆,連他左頰的疤都給蓋了。
再給他罩上一頂白色的鬥笠,輕紗遮面,保證誰都不認識他。
顏水心打量着他一身绫羅女衫,個子高挑,風一吹,笠紗随風飄蕩,真有那麽一絲絕代佳人的味道。
“我還真想扮個相公,你當娘子。”顏水心微笑,“可惜,我得省錢,不能再破費去買适合我穿的男衫了。”
“剛才那麽盯着本王,是本王俊嗎?”
“是你美。”她樂了,收拾好包袱,與蕭夜衡一道出了破廟。
徐馮見‘楊茹’扶着一位個子高挑的佳人出來,看不見其相貌,拱手,“這是葉小姐吧,小人徐闖,是楊姑娘雇傭來的車夫,見過小姐。”
蕭夜衡微一颔首。
顏水心扶着蕭夜衡踩上車沿,進了馬車廂。
“徐大哥,把你的包袱給我吧,背在身上難受,一并放車廂裏。”她掀開厚重的車簾子。
“多謝了。”徐闖将包袱遞給她,反正裏面也沒什麽財物。
顏水心将他的包袱放在馬車坐椅的靠背後,她又把蕭夜衡之前穿過的兩身男衫包進徐闖的包袱。
蕭夜衡知道她是為了應付官兵搜查。
馬車裏不能同時出現兩個包袱的男裝。
他還看到椅背後放滿了鍋碗、食糧與被褥。
心知,這是為了路上找不到投宿時,在郊外也能有熱飯吃,馬車廂內能投宿。心兒真是心細如塵。
蕭夜衡不禁萬般慶幸能得她心儀。打量着車廂的環境,肯定是大戶人家用過的二手貨,但勝在實用。以目前的情形,他不會嫌任何物什。只要與心兒不分開便好。
“駕!”徐闖坐在馬車外揚鞭,向着塗州的方向駛官道而去。
路遇一夥官兵,或許是認為江洋大盜根本不可能棄朝東的京城方向,去往南。也或許是因為認為其沒錢買馬車。
也可能多日來的盤查,官兵一無所獲,也累了,居然不攔馬車。
顏水心便上徐闖駕車與一隊官兵錯身而過。她一邊與駕車的徐闖聊磕,編一些自己與‘小姐’的趣事。
“徐大哥,你就叫我小茹吧。”顏水心思量,“看這些官兵總是捉盜的,為免多生事端,你就暫當葉家的家丁,別說是半途雇來的。”
“好嘞。”徐闖拿錢辦事的人,無傷大雅的事,自然東家說什麽,就是什麽。何況,雙份兒的工錢呢,“前邊就出了樹坡鎮,到小牙鄉的地界,再行個一百七十裏,就能到塗州。”
顏水心是知道的,還是道,“多謝徐小哥告知。”
前方大路上兩排木栅欄設卡,一隊官兵攔道。
有幾個步行的男女與一輛馬車正在接受盤查,無可疑才放行。
“徐小哥,待會兒你打點一下,別驚着我家‘小姐’。”顏水心連忙給了徐闖三兩銀子。
徐馮應聲,“是。”
他駕馬車靠近關卡,為首的官差手勢示意停下。他立馬勒緊缰繩。
“馬車裏是何人,要去往何處?”為首的官差厲問。
徐闖按‘楊茹’所說的答,“是塗州小四巷的葉家小姐,到樹坡鎮省親,現在回塗州。”
顏水心才不敢對徐闖說是從攏季城來的,大牢在那邊,會查死。
為首的官差要掀車廂簾子,徐闖連忙把三兩銀子遞給他,“差爺,我家小姐身子嬌弱,還請您別吓着她。”
官兵收了銀子,撩開簾子的動作都溫柔了些。
只見車廂裏一個滿臉濃妝的醜女人兩手拎着繡帕半遮面,另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倒是好看。
這年頭,小姐的相貌不如丫鬟的多的是。
“車廂後頭放着什麽?”官兵詢問。
“是些吃的米糧、衣裳。”顏水心連忙答。
“打開後廂門看看!”官差下令。畢竟,得以防藏人。
徐闖連忙下馬車,照做。
官差看了一下,就是些鍋碗、米袋,水壇,還有幾個包袱,攤開包袱一看,一個包袱裏裝了四身男衫,另二個包袱裏分別裝的是女衫。
對應車裏的一男二女,三個包袱,倒是對上了。
又見徐闖雖然恭敬,卻一臉坦然。
一個家丁駕車載着兩個女人,絕不是他們要逮的人。
也不多說什麽了,揮手放行。
顏水心與蕭夜衡就在官差的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坐馬車走了。
待一走遠,徐馮肉疼地道,“楊小姐姐,您出手太大方了,剛才托我給那些兵差三兩銀子太多了。咱又不是惡人,就算不給錢,也能過關卡的。”
顏水心可不能讓官差細盯蕭夜衡的容貌看,粉的厚度撲得就算能擋他左臉的疤,他的左眸是經不起細瞧的。
要是告訴徐闖,她與蕭夜衡就是被通緝的人,還不給吓尿?
三兩銀子重厚,才能讓官差少些戒備啊。
“小姐不受驚要緊。”顏水心承諾,“按我說的做,別多事。等到了塗州,我不但給你雙倍工錢,還會給賞錢。”
“哎!”徐闖這回可高興了。要是能多個一二兩的賞錢,豈不是一個月的工錢都出來了。
顏水心又把放在徐闖包袱裏的蕭夜衡的兩身男衫拿出來單獨放一個包袱。
徐闖偶爾也會幫人趕車去塗州做營生,熟悉路況。
知道哪兒能投宿,入了夜便找了家客棧歇息。
蕭夜衡一身女裙,又戴着鬥笠,走路故意特別慢,步伐搖曳生姿的,又被顏水心扶着,也就沒人看得出他其實跛。
開了兩個房間,徐闖一個,顏水心與蕭夜衡一個。
顏水心讓徐闖自己去客棧大堂吃飯,他的餐費控制在四十個銅板一餐。這個錢可以炒一葷一素兩個菜加飯的。
一般幫人趕車,也就二十個銅板的餐費。
她算給的多了。
沒辦法,得讓徐闖打掩護。雖然他不知情,其實還是有風險的。
一但被捉,他也完了。
對人好點兒,沒錯。
她與蕭夜衡一個房間,則可以大口吃肉大口吃飯。
晚上,蕭夜衡抱着顏水心在床上,心疼地問,“心兒,你累不?明天你讓徐闖駕車盡量慢着點兒。”
他是擔心她,萬一有孕,車馬颠簸,會受不了。
“還好。”她伸手為他把脈,皺眉,“你中的毒更深了。每次你一用內功,毒愫就會加深,以後,盡量別動內力。”
他颔首,“我這身體,拖累你了。”
“別這麽說。”她悶悶地抱着他,“如果我中毒了,你會說是我拖累你嗎?”
他以一指點上她的唇,“不許你這麽說!不管發生什麽事,你永遠都不是本王的拖累。”
“心兒亦同。”
客棧的飯菜香,被褥也很幹淨,兩顆心在一起,二人睡得很沉。
有被堵在攏季城外的客棧裏搜查的經驗。
顏水心特地問過客棧老板,官兵何時搜過店。
對方說前天下午。
于是,天不亮,顏水心就結了帳,與蕭夜衡乘馬車,讓徐闖駕車離開。
官道上才拐了個彎,顏水心撩開車廂後窗的簾子,發現一隊官兵進店搜查。
這次,完美地避開了被堵在客棧內的驚險。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比走路可快數倍。
顏水心在車廂地面鋪了被褥,坐累了還可以躺着,舒服多了。
“徐小哥,駕車穩着些、慢着些。我們家小姐身子骨差,不能颠簸。”顏水心揚聲交待。
“沒問題。”徐闖應聲。
小牙鄉的地界很長一段沒有食宿。顏水心就吩咐徐闖,拿起兩個角架架兩口鍋,一個煮飯、一個炒菜吃。
夜裏顏水心與蕭夜衡睡在馬車上,徐闖在外頭打地鋪。
一路夥食好,也沒苦着。
馬車慢悠悠地走了四天,進了塗州地界之後,居然沒有官差抓‘江洋大盜’,一路暢行無阻。
進了塗州城,百姓安居樂業,城市古色古香,繁華喧鬧。
塗振國大将軍的府邸位于一條次要繁華的大街上,門前兩座獅子鎮守。朱紅的高門,朱漆匾額上闊氣地金漆寫着……塗将軍府。
将軍府的斜對面有家客棧,顏水心讓車夫徐闖去問了住宿價格。
太貴了,住不起。
于是,改而到旁邊也提供住宿的民宅去開房,便宜多了。
顏水心先前付了半兩銀子的定金給徐闖的母親,又把餘下的車錢結清,再賞三兩銀子。
徐馮便高高興興地走了。
顏水心財力有限,本來省着花錢,塗州城看着安全。塗将軍向來與晉王政見不合,如果他願意派重兵送安王回京。
那麽,她與蕭夜衡的苦日子就結束了。
現在住的民宅類似現代的民宿,只不過環境差多了。
房間也是隔成一個個的單間按多少錢一晚收錢,租給往來的客人。
顏水心與蕭夜衡住在臨街二樓,斜對面就是塗将軍府。兩人站在窗前,從虛掩的窗戶往外看,街上熙來攘往,偶有賣貨郎挑擔子沿路吆喝。
一陣馬蹄聲響起,一名威風凜凜的中年男人身披铠甲騎戰馬,攜一隊兵衛而來。
蕭夜衡對顏水心說,“兵隊為首的中年男人就是塗振國。”
她微颔首。
只見塗振國在将軍府前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看門的守衛向他一躬身,立即去牽套馬的缰繩。
塗振國站在将軍府門口遲遲不進去,似在等待什麽。
不一會兒,一名士兵匆匆前來禀報,“參見将軍。”
“可有安王的訊息?”塗振國聲音洪亮。
隔了條街,斜對角。
顏水心與蕭夜衡都微聽得見他的聲音。
“沒有。”那名衛兵說,“屬下已派人到處尋找,都無所獲。”
“據朝廷那邊派來的人說,皇上憂心安王,連月來茶飯不思。本将亦全力尋安王,可惜,如同大海撈針。”塗振國大聲感慨,“本将多想為皇上分憂,多想尋獲安王護送回朝。”
聽到這樣的義正嚴詞。
蕭夜衡與顏水心受苦多日,幾乎有種沖動跑出去。
但二人沉得住氣。
“心兒,你怎麽看?”蕭夜衡問她。
顏水心皺眉,“看塗将軍一臉正義的樣子,他又與晉王不合,理論上可以信任。”
“實際上呢?”
“他有必要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說想護送你回京嗎?”她覺得不對頭,“如果塗振國被晉王收買了,那我們找他,可就撞他手上了。”
蕭夜衡眸光微斂,“塗振國是一方大将,打過幾場勝仗,功在朝廷。父皇生前極為器重他,以為本王對他的了解,此人心高氣傲,不可能被晉王收買。但他方才的作派,似有欲蓋彌章之嫌。”
“如果他真心幫朝廷尋你,我們不能錯過。”顏水心思量着,“要麽,我去想辦法試試他?”
“不可。此敏感時期,若他真聽晉王號令,太危險了。”他擁着她,“若是對方用你做要挾,本王不戰而降。”
“你……”她氣呼呼地瞪着他。
他珍惜地在她額上印一吻,“所以,心兒,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你是本王的命。”
她盯着一身女裝,滿臉厚妝的他,“王爺,你這身打扮親我,好奇怪……”
“該罰!”他佯裝奮怒,“本王賜吻,豈可嫌棄。”
“不嫌。趕了幾天路也累,我們先歇一晚,打探一下消息。”顏水心盯着他被她畫出來的烈豔紅唇,對着房裏桌上的銅鏡擦去額上的口紅印,出房間讓民宿老板娘送飯菜到房裏。
與蕭夜衡吃過午飯,睡了一下午。
她才在他千叮咛萬囑咐之下,出了民宅的門。
就算不打聽,路人都三不五時地聚在一起,說塗振國特別想尋到安王獲朝廷封賞。
走路閑逛,在衙門邊的張榜區,看到布告,尋回安王居然可以獲黃金千兩,良田千頃。當官的重賞之下官位還可以連跳三級!
可想而知,皇帝有多看中安王。民間都很多人在自發地找安王下落。
她熱血沸騰、氣勢洶洶地準備回京領重賞!
又被奢望打回現實,眼下還是保命要緊。
尋思着,怎麽探清楚塗振國可不可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