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2.2/2.3/2.4 (1)
那門生話音一落,四下朝臣皆震驚不已。
饒是穩重如秦恪,此時也不由瞠目,難以置信看向那門生。
“你,方才說什麽?”
“還請陛下節哀,九王一幹人等在前往稷山的路上已被遼賊設計暗殺,穆城濤将軍也未能幸免。這信物,還是後來在遼賊手中尋得。”那門生複又道。
衆人聞言,皆是悲痛欲絕,扼腕嘆息不已。
九王之死是誰也沒預料到的,他們更想不到穆城濤竟會失敗,甚至被遼賊殺害。
唯獨要慶幸好在這門生告知他們時那穆海峰穆老将軍已經咽了氣,否則他知道愛子年紀輕輕就已身死更是有負陛下所托該是何種悲痛懊惱!
“真是天亡東陵也!”有大臣痛呼。
“不!這絕不可能!”李肆戚吼了起來,“穆兄乃東陵第一名将,多少武試拔得頭籌,骁勇善戰橫掃千軍,我當年拼了命苦練也未能及他,怎會出事!”
摯交好友身隕,李肆戚實在接受不能,铮铮男兒已在連番重擊下幾欲崩潰。
想了想,又道,“而且九王,九王更不可能!除了陛下最親信的幾人,誰會知道他呢!他的身世根本......”
李肆戚情急之下正要說出口,卻被薛瓊拉扯了下,這才把話停住了。
誰都知道九王的身份是十分隐晦,極忌議論的。
九王是當年先皇秦滄南巡路過褚州時歇腳對一位叫林築的知縣的美妻用強所得,那林築後來知道後為時已晚,孩子都已經生出來了。
一方面憐惜青梅竹馬長大的愛妻哭得梨花帶雨也并非自願實在不忍怪她分毫,一方面也是知道秦滄昏聩暴虐恐他為了自己的名聲誅殺全族,那位林大人只能安慰着妻子把風聲都壓了下來,就連家裏二老都瞞住了,把孩子繼續養了下來。
秦斂生母後來實在頂不住內心的痛苦和對丈夫的愧疚帶着兒子想要吞毒自盡,林築連夜請來郎中,拼力挽救,卻也只救回了秦斂。
林築是個宅心仁厚,重情重義的好官,當初是不忍加害于人,又念及秦斂畢竟是龍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養着。這次事後意識到自己早已也對養子有了舐犢之情,在他身上又能看到亡妻的一點影子,竟是把九王當做親兒子好生照顧培育着養大了。
直到秦恪太子時期經褚州監察辦事,那林築早就聽聞秦恪勤政愛民,鐵面無私的美譽,這才鬥着膽子關起門來将此事告訴了秦恪。
終于再次揭開這些年苦守的秘密,又思及從前與亡妻的恩愛之景,好端端地男兒一時竟也不由落下淚來。秦恪看着那跪在自己腳邊哭訴的臣子,悲憤地幾乎拍碎了桌案。
他這幾日留在褚州,早已看出來林築是個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的好官,還感慨他只因不懂賄賂就一直被埋沒着做個小小知縣,正想着要提拔一番,想不到這忠君愛國的赤子良臣竟蒙受這麽多年聖上加諸的痛苦屈辱,天理何在!世道何在!
秦恪心中再氣極,卻終究也是明白父王的暴虐脾性,也懂得皇家威嚴的重要,只能代父補過。
他上前扶起林築,好生一陣安撫後,親自欠身行禮致歉。
那林築哪擔得起太子這般,連忙勸住,只說世間人各有命早已不求公道,只求個安心便好,萬一日後事情敗露,也請他幫忙擔待一些。
秦恪自然應下了,臨行時,讓林築若有難處便同自己說,平日裏對自己那沒有名分的九弟亦是半點不敢疏忽,事務再繁雜,也要擠着時間關照下,甚至親自帶了禮物去瞧上一瞧。
這件事最令秦恪欣慰的是,九王秦斂被林築教的十分好,同他的養父一般知書達理,溫良儉讓,甚至還更聰明些,小小年紀竟已飽讀詩書,才智過人。
後來直至東陵國難,遼軍攻城,林築堅守城池中箭而死,秦斂被連夜護送投奔于他。
他當時安頓好這風塵仆仆還沉浸在喪父之痛中的少年,想到東陵與自己也都恐時日無多,而秦斂又頗有治國天賦,才暗暗鋪下了秦斂這最後一條後路。
可這條路竟然就這麽斷了。
秦恪實在難以相信現在的局面。
他方才之所以敢那般決絕,就是因為他認為九王這條後路應當萬無一失,現在的結果一時讓他沉痛之餘,感到一切都亂了套。
縱然十分信任稷山之人,知道太傅絕對不會騙他,在極端的混亂與絕望中他還是不由掙紮着澀然開口,竭力想要讓自己認為這些話都是假的。
“九王弟身份特殊,直到朕叫人送他離開時才正式封授他王位,此事目前除朕及幾位親信重臣絕不可能有外人知道。況且,穆少将軍一向辦事周全,怎會出纰漏......”
那門生嘆了口氣,解釋道:“陛下,穆少将軍行軍打仗雖然厲害,卻也是個剛正不阿之人,遼賊兇悍奸詐,慣于用些陰損手段,叫人防不勝防,若與他們交手,未必就能萬無一失。”
這話雖然不算好聽,卻也是事實。
穆城濤比秦恪要年長幾歲,從秦恪幼時便跟着他,兩人性情十分相投,秦恪的性格裏也有許多是受他影響。秦恪十分清楚穆城濤同自己一樣,是絕不屑于去用那些手段的。
幾位大臣也都沉默了,如果這一切是事實,幾乎就可以直接表明......
“難道我們之間出現了叛徒?”李肆戚難以置信,吼道:“這不可能!”
大臣們被李肆戚這一吼,面面相觑間神色都不禁疑慮沉重下來。
以身殉職的穆城濤肯定不會背叛陛下,那洩露這個秘密的就只能是他們中的某一位。
可他們幾位都是陛下費勁心力從魚龍混雜的文武百官之中篩選出來的親信,哪一位不是出生入死,共效國主的忠臣良将,平日哪怕同僚之間政見不和偶有摩擦,心也早已搓成一條麻繩。誰願意去懷疑別人呢?
“陛下及諸位大人不必如此,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任何一個疏忽都可能導致消息洩露。既然九王已經身隕,眼前最要緊的是如何保住陛下。”那門生三言兩語就用話把他們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他們看向那門生。
密道現在已經被毀,沒有退路了。況且陛下說得對,就算沒有毀,他身為一國之主,遼賊絕不可能放過他,必然掘地三尺也要取他性命,逃也根本沒用。
其實,對于秦恪來說,他從登上帝王之位挑起先帝丢下的爛攤子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任何退路。
那些大臣縱然再不能信局面能夠扭轉,但現在身處絕境之中,也只能病急亂投醫,都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魏昭身上。
魏昭真的能保住陛下,甚至能助他于此種絕境下扭轉危局嗎?
秦恪對魏昭更為信任,壓下心中的悲痛甚至絕望,問道:“你方才說太傅可以保朕,難道他還有什麽良策嗎?”
那門生道:“回禀陛下,計策就在這渡君劍劍身之中。”
秦恪聞言,不由愕然,薛瓊李肆戚等人更是詫異不已。
原來這渡君劍竟然暗藏玄機?!
這劍乃是當年魏昭與秦恪分道揚镳時所贈,難道魏昭從那時候起就已經隐隐意識到了東陵今日的結局?提前為他留了最後一條路嗎?
秦恪将劍拔出,細細審視,鋒利銳亮的劍身在秦恪眼前閃出一道炫目的白光。
這把劍長近四尺,劍寬三指,黑色劍鞘上滿布菱形的古樸暗紋,鑄有篆體銘文渡君二字,劍身剛剛劈過巨石機杼,竟連一絲毀損都不可見,刃部平直,背骨清晰成線鋒,渾體青光茫茫,給人凜如冰雪的鋒快感覺。
自太傅走後,這把劍他一直随身帶着,每每絕境迷惘之時便看着這劍,緬懷太傅,也激勵自己更加奮進,想不到其中居然別有洞天。
想要知道其中有什麽,必然要毀掉這劍。秦恪雖有不舍,但危難之際,也顧不得多想。
他深吸口氣,盯着那劍身問道:“這渡君劍堅固至極,世間幾乎無物可破,朕要如何打開?”
“确實無物可破,但卻有物可開,這墨曜劍穗上便是那鑰匙。”門生言罷,将劍穗呈給秦恪。
秦恪接過那劍穗,看着中間鑲嵌的黑色寶石,又看了眼那劍,他早知那墨曜劍穗的菱形寶石上印有與劍柄中央同樣繁複的花紋,一凹一凸,但實在想不到竟會有這般奇特用處。
他正準備按照門生的提示打開劍,卻聽那門生又提醒道:“陛下,夫子望您能以國家大業為重,無論如何,抓住這最後一線轉機。”
秦恪看着他,只稍頓了下,就鄭重颔首。
他心中知道那門生提前說出這樣一番話定然是因為這條計策艱難無比,但國難當頭,他只想着再難都要去做,哪怕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顧不得半點了。
大臣們聽着那門生的話,心裏也不禁七上八下,只希望魏昭別想出什麽太逆天的點子才好。
那渡君劍十分奇異,打開劍柄上的機關後,劍身竟然直接從中間向兩側呈密集齒狀裂開了。
秦恪果然看到內槽之中有極薄的信箋,小心抽出細閱。
衆大臣也都屏息看向秦恪。
只見秦恪從上往下看去,表情逐漸變化莫測,固然再下好決心,還是難以置信地瞠目,甚至骨節分明地手指都不覺抖了起來。
“陛下。”大臣們第一次見秦恪這樣,具都是驚疑不定,面面相觑,卻也不敢多問。
薛瓊卻隐隐有了些預感,難以置信看着秦恪。
秦恪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着站在那裏,拿着字條的手緊攥成拳,咬牙看向了外面……
眼中極盡掙紮之色。
城中殺聲漸熄,只剩下将士行軍騎馬搜查押解的聲音。所過之處,殘戟斷戈,碎屍枕藉,空氣中滿是令人遍體生寒的濃重腥鏽味,處處生機湮滅。
東陵皇宮主殿外,西遼大軍浩浩蕩蕩,巨蟒一般盤踞了整座皇城。
為首共有三人。此三人各有所長,戰功不絕,乃是西遼強國利器。
左為外戚護國丞相蕭闫寮,雖已兩鬓微斑,但明鏡不疲,看起來清癯睿智,乃是遼軍智囊。右為勳臣上府大王雷樊,生的面兇髯雜,虎背熊腰,手中鐵錘似能毀天滅地,為當世第一神力猛将,未聞有人能及。
中間的男子最是端正,眉眼深邃,姱容修态,配上那貂帽盤領,革甲長靴的遼人裝束,看起來極是威武飒爽,意氣風發,不過渾身散發着嗜血暴戾的氣息,叫人不寒而栗,正是西遼宗室武王耶律崇烨。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沾染了鮮血的刀,那是一柄長而彎的腰刀,刀身如鏡,不寬不窄,剛好映出了他冷意森然的眉眼。
“這耶律崇烨的皮囊還不錯,就是比起魏昭的還差了點。”周昭對着那把寶刀随意掃了眼,在腦海裏淡笑着評價道。
666:......
都什麽時候了宿主還有閑情逸致管這些?果然是基佬?話說這是要假扮成耶律崇烨來逼宮受降,不是相親來得啊……不要因為是虛拟世界就這麽心大好嗎?
說起來它現在還是覺得當初周昭數年前廢了大功夫設計囚禁耶律崇烨,親自假扮成他這件事十分荒謬。
雖然有系統這個金手指加持,努力讓他身形骨相逼近耶律崇烨,人畱皮面具也做的十分逼真,而且耶律崇烨這個人物生性孤傲殘暴本身人緣也爛的狠,沒什麽人敢接近......
但是!宿主可以假扮成耶律崇烨這樣堪稱西遼頂梁柱一般的萬衆矚目的人物這麽久,到現在都沒露餡也實在是太強悍了。不僅要有極強的觀察力,模仿能力,還要在下每一道命令時表面看起來是在為西遼,實則是為東陵拖延時間。這得有多強大逆天的腦回路和心理素質才能做到啊!
宿主果然是魔鬼無誤了!
需要說明的是,系統雖然會給宿主開金手指,但都要在合理範圍內,不能過度破壞所在世界的邏輯讓人生疑,所以萬一宿主要是暴露了真實身份其實是東陵太傅稷山魏昭......那可是連系統也救不了他。
666想起來就覺得恐怖。
“您說,您那位門生能說服任務對象嗎?總覺得像這個世界任務對象這樣剛正不阿之人,願意茍且偷生的幾率太低了……”666看着長階前的累累屍骨,忐忑問他。
周昭按辔緩行于大軍之前,遙遙望向那越來越近的,重重高階上因為敵軍屠戮而裂開的古樸沉重的宮門。
“他會出來的。”周昭道。
在周昭身旁,另外兩人也不約而同議論起來。
“雷大将軍,你猜,這東陵後主秦恪可會出來乖乖受降?”蕭闫寮笑問雷樊。
雷樊剛經歷過場屠戮殺伐,情緒十分高亢,粗着嗓門道:“這還犯得着猜!本将軍從前與那小皇帝交過手,年紀輕輕倒有些本事,只可惜滿腦子的三綱五常,家國大義,賊他娘的頑固!莫說是投降,能留個全屍給咱們帶回去都難!”
一番話說完,666已經慌的不行了。
周昭卻是依舊目光篤定地望着宮門。
“那本相可要道句可惜了!”蕭闫寥笑道。
雷樊看向他,皺眉怪道:“可惜?丞相是有什麽可惜的?要不是那秦恪太棘手,東陵三年前就該滅完了!還需要咱們再損耗那麽多的兵力?”
“我這一聲可惜是替王爺說的。”蕭闫寮扶須笑道:“雷大将軍怎麽忘了?那東陵後主雖然性情冷硬無趣,但畢竟生的劍眉星目,風姿卓絕,可是難得一見的俊相公,想必呵呵......一定十分合王爺的胃口。”
雷樊聞言,不由面色有些難堪回頭咳了一聲。
耶律崇烨性情殘暴,位高權重,除了蕭闫寮因着自家極受榮寵的皇後妹妹和太子外甥會與他偶爾拐着彎唇槍舌劍幾句,文武百官多有些懼他,雷樊這個人倒是個例外。
他自己也是個視人命如蝼蟻殺性極大的嗜血之人,又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對耶律崇烨不僅不懼,反而膜拜追随。在他眼中,怎麽折磨死人都是小事,但是龍陽之癖......這就很有損形象了。
耶律崇烨貴為王爺,又功名赫赫,是西遼響當當的大人物,可惜卻偏偏在私下裏有特殊癖好,對男人有興趣,而且手段殘忍肮髒至極,虐待玩死男寵和戰俘都是家常便飯。
本來西遼皇族貴胄偶爾獵奇私下裏玩兩個男奴早就不算太稀奇,只是對于大部分正常男子來說,到底不是什麽能拿的上臺面說的。
周昭知道蕭闫寮這老國舅爺明面是為耶律崇烨着想,實則是見縫插針拐着彎的要他難堪。
耶律崇烨手握重權,乃是太子登基的最大威脅,蕭闫寮為了他那一心想擁護的皇後妹妹和太子外甥簡直時時刻刻恨不得耶律崇烨這位很可能威脅到自家外甥登基的王爺落下馬來。
周昭可不是耶律崇烨,他不僅不會覺得絲毫不舒坦,反而巴不得這老不休再多給自己挖點坑,不僅不與他多辯解,反而順勢笑道:“确實是個極品!不過蕭丞相這般替本王可惜,難道那人若還活着,本王就能擒回去綁到床上随便玩個夠不成?”
蕭闫寥知道秦恪那樣的人必然不可能投降,此刻只為圖個嘴上痛快,于是大笑道:“王爺帶軍辛苦,若能生擒那秦恪,便把人給王爺玩夠了再殺又有何妨?”
周昭看着他,笑,“那可要謝蕭國舅體貼了。”
正說着,殿上殘破的雕花大門卻突然被人從內側推開了。
蕭闫寥看過去,臉上的笑驟然僵住。
衆人也紛紛看了過去,只見那層層高階之上,正立着一人。
身着喪服,捧壁奉圭,竟正是東陵後主秦恪!
西遼大軍瞬時一片震驚騷動,各個目瞪口呆,議論紛紛。
秦恪這番裝束做派,自然是示降之意,只是,沒有人能想到這樣的人,竟會願意出來受降。
秦恪一心為國為民,嘔心瀝血,勵精圖治,是寧折不屈,鐵骨铮铮的大英雄,西遼人雖然恨他難對付,卻也敬他是條漢子,這樣的結果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聰明老道如丞相蕭闫寮也是不由瞠目,難以置信地看着那人。
呼嘯風雪之中,秦恪入就丹樨,一步一步從殿門走下臺階。
因情勢危急,未及準備,那白色喪服其實只是秦恪卸去铠甲後貼身穿的白色中衣。
他身有箭傷,只是簡單包紮過,那單薄白衣早已被滲出的血浸染的斑駁,臉上也是濺了污血,散落的額發被獵獵狂風吹的淩亂,看起來十分狼狽。
但秦恪卻仍是芒寒色正,不卑不亢,每一步都走的端莊得體,威嚴豪邁,仿佛重重臺階之下仰望着他的衆人才是向他俯首稱臣的俘虜。
周昭高高坐在馬背之上,眯起眼,看着徑直走向他的人。
走到了耶律崇烨馬下時,雪屑已落了秦恪滿頭滿肩。
他在紛揚大雪中與耶律崇烨遙遙對望了片刻。漆黑的眼瞳暗流洶湧,被凍的發紫的手攥緊到顫抖,仿佛手中呈着的東西似有千斤重一般。
腦海中又閃過太傅那張藏于劍身之中的信箋,那熟悉的蒼勁飄逸的字跡時隔多年重現眼前,似還能叫人憶起當年同太傅書信往來師徒相知的溫情,卻在結尾書了一個無比殘酷的字。
“降”。
那個字如鐵錘一般幾乎擊碎他的理智,讓他陷入一種悲憤至極,恥辱至極,甚至震怒至極的狀态。
降!如何能降?!他這些年拼死維護,也只能眼睜睜看着巍巍東陵近千年基業在他手中以山倒之勢傾覆毀滅,已是痛苦自咎至極,難道還要他用這樣的方式,讓東陵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嗎?!
魏昭,他為何能!又怎麽能給出這樣的答案!
但秦恪還是選擇出來了。
他雖生性剛毅耿直,卻并非空有一腔孤勇之輩,縱然再無法接受,他知道魏昭說的對。
沒有退路,所有的路都是死路。
他不是九王,更不是其他任何人,他是統領東陵的帝王,南征北戰,殺伐決斷,一度為列國熟知忌憚,就算他僥幸逃出,遼軍定然會将防備加到最大,布下天羅地網将東陵斬草除根,日以繼夜掘地三尺也不會放過他。
其實向寧可錯殺也不可能冒險的遼軍投降也與求死無疑,但太傅既然說另有一線轉機,想必在西遼還有安排。
這是唯一的一條路,一條雖然希望亦是極其渺茫但卻唯一有可能保住他秦恪的路!
他只能賭上一賭。
他多想慷慨赴死,以身殉道!但家國大業還重重壓在他的肩背之上,一旦他死去,東陵再無光複可能,他的子民将再無希望,會受盡西遼賊寇欺壓屠戮,永無翻身之日!九王已經死了,他絕不能倒下!
只要活下去,活下去!......
秦恪這般想着,終究是銜悲茹恨,欠身垂首,向帝國領主曲下了他那如鐵的膝蓋,重重跪到了布滿血污的冰霰之上,一瞬間眼底紅透。
“東陵國主秦恪,願降!”低沉之音,擲地有聲。
這一刻,衆人才終于徹底确定了,那個曾經叱咤風雲的帝王秦恪投降了。東陵從此徹底覆滅,淪為西遼的所屬領地。
周圍傳來了西遼将士們震天的歡呼聲,有染血的屠刀被歡呼的将士向空中抛去,砸落在這座曾經繁盛無兩如今卻殘破不堪的東陵王宮的青石大道上,铮铮作響。
“沒想到任務對象居然真的會被說服投降!”666松了口氣,想想就覺得心有餘悸,又忐忑問道:“您不會真的要像他們說的似的把人綁到床上……玩吧?
周昭笑了下:“該演的戲是必須要演的。”
666:“……”他就知道想讓禽獸宿主完全規規矩矩,不徇私為自己順勢謀點福畱利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個世界的男主也逃不過被“吃”的命運了是嗎?
将捷報傳出後,西遼大軍在東陵皇宮就地停軍修頓。
托着耶律崇烨這一王爺身份的福,周昭可以再次去往秦恪行宮。
禦書房已經被侍從仔細收拾好,血跡也被除去,但空氣中仍然彌漫着濃重的血腥氣,讓人能聯想起這之前發生過了什麽。
禦書房中古樸大氣的擺設,一如秦恪一成不變的風格,唯一會讓人眼前一亮的是那牆上的挂畫。
那是一副水墨畫。
畫中高山流水,日薄虞淵,意境極是高遠飄逸,畫上題詩之下,那一方醒目的紅色印記更是為那黑山白水平添幾分暖色。
“這不是您幾年前贈予任務對象的畫嗎?”666驚道,“原來他一直挂在禦書房!”
這畫正是當年那人稷山拜師時所贈。
那時的秦恪尚是舞勺之年,還未長開,身形尚且有些單薄,卻也已顯出幾分铮然英氣。
他以太子金軀苦等一天,也無分毫怨言與放棄之心,在客房中泡過熱水讓被凍僵的身體稍微恢複了些知覺,便立即穿戴整齊,前去正廳拜師行禮。
見到魏昭贈畫,素來總是一副思慮之色不茍言笑的少年竟是難得露出驚喜之色。他接過畫,凝望着那畫中意境,漆黑清澈的雙眸中滿是心馳神往之色,流露出幾分符合年紀的少年稚氣。
周昭正靜靜打量着那副畫,任往事重浮于腦海,就聽外面有人喊道:“王爺,末将雷樊求見!”
周昭雖然早有預料,卻也不覺有些掃興。
他眯眼,走到一旁坐下,邊為自己斟酒,邊揚聲道了句:“進!”
“王爺,您還真要留住那小皇帝性命?!”雷樊急急走進殿中,問耶律崇烨。
按照俗禮,亡國君主選擇投降,本來都是會留個活口,投降夠早夠有誠意運氣好的甚至還可以繼續衣食無憂好好過日子。
但西遼人可不會跟人講什麽俗禮,他們生性狂放,兇性也大得很,一旦有疑心,往往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絕不可能留下一個亡國之君。
“那可是蕭國舅的美意,本王豈能辜負?”周昭笑着給自己滿了杯酒。
本來蕭闫寮就算不與耶律崇烨提出這事,周昭也會借由耶律崇烨的龍陽之癖,假裝圖一時之色将秦恪的性命保住。現下,那老滑頭要假意将人獻給他,也別怪他拿那人當跳板了。
“王爺,萬萬不可啊!”雷樊雖然性情粗狂,但卻也到底是堂堂南府大王,并非完全無腦,反而頗有幾分內明,憂道:“秦恪那厮絕不可能乖乖投降,末将只恐其中有詐。王爺若不除去此人,恐怕後患無窮!”
周昭故作猖狂,擺手道:“區區落網之魚還能折騰出什麽水花?”
耶律崇烨雖然擅長行軍打仗,但是生性狂傲,易輕敵,這番話倒也符合他的作風。
他又惬意地品了口酒,故在眼中浮上欲念:“況且,那秦恪确實是個極品,直接殺了實在可惜,等本王玩夠了再叫他死也不遲。”
雷樊見狀急道:“王爺,那厮可不是什麽魚,而是一條随時能翻江倒海的龍啊!若非東陵實在是被他老子糟蹋的太厲害,今日東陵與西遼的情勢說不定都要倒過來!”
周昭心中暗想,這雷樊倒拎的清楚。表面卻露出些愠色,對雷樊道:“怎麽?雷大統領是覺得你我等 人都是廢物嗎?!”
“不不不!”雷樊雖然天不怕地不怕,對耶律崇烨還是多少有些忌憚,意識到王爺真動了怒,連忙要解釋。“末将只是......”
“行了,本王不過想圖些樂子,也至于你們這麽緊張。”周昭打斷他作不耐煩狀。
他起身,端上一派狂妄之相。“莫說那秦恪現在已經落到這個地步,就是在從前,本王若想要他,難道還是什麽難事?”
雷樊粗人嘴拙,見實在勸不動耶律崇烨,只能悻悻告退。
666見雷樊那般威猛卻被周昭喝的連連犯慫,不由暗樂,同時也憂心萬一雷樊以後知道了周昭的身份,那可太恐怖了……
周昭倒依舊十分淡然,只是微微蹙眉,将手裏的酒放下了。
他其實不是特別愛喝酒,古時的酒更是偏辛辣濃烈些,灼人心喉,不過耶律崇烨卻是個酒罐子,平時總離不開酒。
周昭走到那畫前,重又看了半饷,把那畫收了起來。
雷樊剛離開耶律崇烨那裏不久,蕭闫寮就找了過來。
“雷将軍,怎麽樣了?”蕭闫寮賠笑問他。
雷樊重重嘆息聲,煩躁擺手道:“別他娘的提了。王爺看來是真看上那秦恪了,說什麽也要玩上一把。”
蕭闫寮嘆道:“本相不過是和王爺調侃幾句,哪裏知道那秦恪真會出來投降!”
雷樊想起來也有些怨他,皺眉道:“丞相您當時何必非多說那麽一句?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麽!”
蕭闫寮被這說話總是不知分寸的粗人刺的臉上笑容僵了下,自知理虧,還是吃癟道:“其實今日就是沒我多說,依王爺那随意慣了的性子,若是看上了定也要把人留了綁去床上玩幾天的。只是如今傳出去說是我的意思,這,本相可真是......”
雷樊只是關心江山社稷,怕秦恪是個禍患才聽了蕭闫寮的話去勸,懶得再管他那些勾心鬥角的破事,道:“罷了,王爺的心思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我見那秦恪也确實做不了什麽了,再說王爺換男寵不是向來比翻書都快。就讓他玩兩天再殺又有何妨。”
言畢,也懶得再多說,直接大步走開了。
待雷樊走後,蕭闫寮身旁的侍從道:“丞相,現下您如何打算?難道真要背這個鍋?”
“背了這口鍋,皇後那裏可交代不了。”蕭闫寥眯起眼,冷哼一聲,“本相早知雷樊那粗人指望不上!還好本相另有打算。”
“這老丞相一肚子壞水,恐怕要對任務對象不利。”666透過天眼看着一切,憂慮道。
周昭毫不意外,冷笑了下。
“等等!我看到他朝關押任務對象的牢房走去了!”666驚道:“宿主,我們要不要快去救人!”
“再等等。”周昭眯眼道。
蕭闫寮這麽急着過去,就是因為他知道戰争剛結束,耶律崇烨正身心疲憊,需要休養,不會那麽快就過去。
況且,他去的越晚,蕭闫寮等人就越會以為耶律崇烨對秦恪只是當做普通玩物,更容易放松下來,把秦恪交到他手裏給他處置。所以他現在反而不能太輕舉妄動。
“又要等嗎?”雖然和周昭共事久了,它也知道周昭心裏應該自有打算,但還是忍不住擔心問道:“萬一蕭闫寮想殺......”
“不會。”周昭篤定道:“蕭闫寮老奸巨猾,他明白秦恪一旦出事,耶律崇烨會第一個懷疑到他頭上。他雖然為了他那個太子外甥一心想除掉耶律崇烨,但是他畢竟只是一個外戚,又慣常左右逢源,表面還是不敢得罪耶律崇烨的。”
“那他還去那裏做什麽?”
周昭看着666,道:“想要殺一個人,最高明的手段是讓他自己撞到刀刃上。”
秦恪靜靜端坐在陰冷的地牢之中,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囚服,和手腳上束着的鐵鏈鐐铐。
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如同大夢一般。他秦恪此生絕未想過自己會有向遼人下跪投降的一天!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秦恪不由恥辱悲憤至極,劍眉緊蹙,閉上眼,将拳頭攥得青筋凸起。
有穆城濤親自護送,從密道逃脫,又是送去稷山,他本來絕沒有想到九王弟竟會出事。正因為那樣,他才敢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那門生向他帶來的噩耗,讓他着實難以接受。
一時之間變故太大,最終,他還是聽從了太傅的意見按照那門生說的方式忍辱負重選擇了投降。
太傅說他只有去向西遼投降,才能為東陵贏得一線轉機。秦恪只覺困惑不已,前路渺茫。他落到這種地步,怎麽可能會有轉機?
秦恪與西遼人周旋已久,了解西遼人的野蠻兇性。今天他投降,本該會直接被殺,可為什麽卻被留了活口。當時那氣氛,也讓他感到莫名怪異。
太傅所說的那一線轉機,究竟是什麽?難道西遼,還有內應嗎?可,什麽樣的內應,能扭轉在這麽大的事情上的決定,保住一個亡國之君。
正想着,牢房外,一陣腳步聲卻突然傳了過來。
來人竟然正是那西遼國舅蕭闫寮。
秦恪收緊眼瞳,蕭闫寮老奸巨猾,來到這裏,絕非什麽好事。
“想不到堂堂東陵天子,當年何等風頭無兩,威震四方,竟然落得跪降敵軍将帥,在異國牢獄中茍且求生,為天下人所不齒的下場。”蕭闫寮邊走進來邊道。
秦恪不為所動,只正色道:“蕭丞相來這裏有何貴幹,不妨直言。”
“哈哈哈,好!爽快!”蕭闫寮撫須,笑道:“秦恪,本相知你剛毅勇猛,寧折不屈,絕非心甘情願投降之人,定是在心中還存有執念。不過,如今的局勢,本相相信你應該也明白……”
秦恪眸底異動了下,他自然知道遼軍沒那麽容易相信他,也知道如今的局勢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