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個混小子現下在何處?!”
西伯侯叫嚷着大步踏進落棠院,守門的兩個小厮還在打盹,聽見聲音冷不丁從美夢中驚醒,正想罵上幾句,瞧見來人頓時一個鯉魚打挺,站得比松樹還直。
青筍匆匆而來,陪着笑道:“奴才青筍見過老爺。”
西伯侯定睛一看,正是平日跟在混小子身邊的小厮,叫什麽青筍,名字怪怪的,能力倒是不錯,挺受那小子器重。
青筍見西伯侯面色不佳,眼咕嚕一轉,心中已有應對之策。
“老爺今日來得巧,昨日少爺在外得了新出的武夷大紅袍,想着您喜歡一直念叨着給您送去呢,不想今日您親自來了。”青筍說着好話,“小的這就給您拿來,您品了一定滿意。”
“唔……好,這小子還算有心。”
西伯侯平日好茶,最愛這武夷大紅袍,不過這茶珍貴,即便是他們西伯侯府,也不能要多少有多少。心中感嘆着,西伯侯仿佛已聞到那鼻尖若有若無的茶香,身随心動,緩緩邁出腳步,剛走一步,西伯侯忽然想起他來的目的,擺了擺衣袖,心中暗道,竟差點被糊弄過去。
西伯侯心中一時羞惱,旋即轉身怒道:“品什麽品,去!叫你們少爺來,我尋他有事!”
青筍心中咯噔一聲,今日老爺的怒火怕是不像往日那般是雷聲大,雨點小,身為少爺的貼身小厮,為少爺排憂解難是義不容辭之事,今日需得萬分謹慎應對才行。這麽想着,青筍哈着腰應道:“回老爺,昨兒個少爺陪幾個東家應酬,夜裏染了風寒,現下還睡着呢。老爺您若是有急事,不如讓奴才代為轉告。”
西伯侯一聽,心中的火苗“噌噌”的燃了起來,哪管風度,立刻破口大罵,“染了風寒?!別以為我不知昨日他吃醉了酒回來的,你這奴才,膽大包天,欺瞞你家老爺我!”
青筍慌忙跪下,讨饒道:“回老爺的話,奴才便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欺瞞于您啊。少爺昨夜的确吃醉了酒,但也的确染了風寒,如今正是難受時,奴才正打算尋邱大夫替少爺看看呢。”
青筍神情倉惶,話語卻條理清晰。
聽到小兒子染了風寒,西伯侯心中染上擔憂,小兒子是日盼夜盼得來的,自小身子骨便比旁人弱了幾分。可一想到今日在茶樓聽到的話,他又不得不逼自己狠下心來。
“來人,尋邱大夫來。”
青筍一聽,喜上眉梢,以為計謀得逞,不想西伯侯下一句話便讓他頓時渾身發涼。
“我親自去看看他。”
青筍匆忙站起身,想攔住西伯侯,“老爺且慢,少爺病中,萬一過了病氣給您,少爺醒來知道一定會內疚萬分。”
西伯侯“啧”的一聲,懷疑的看向青筍,青筍立刻擡頭看天。
果然!
西伯侯冷哼一聲,他怎能期待那混小子哪日會變得孝順懂事!想着心中便來氣!
“啪——”
房門被猛地推開,一眼便能看到榻上之人睡得正香甜,臉色紅潤,何來的病症?
青筍探身,雖然睡姿不雅,但不曾想少爺睡着的模樣竟是這般好看,心中暗道,平日多有閑言碎語道少爺娘們,難怪少爺平日不讓他們底下伺候的人守夜,原是擔心丢了面子。他瞥見一旁的小厮正踱步而來,青筍連忙将門合上,可轉身一對上老爺冷硬的目光,他站在門口不敢再動。
遭了。青筍如是想道。
西伯侯指着門,怒道:“這叫染了風寒?”
青筍這回跪得更快,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傳來劇痛,但此時他已顧不得這點痛。
“老爺……”青筍支支吾吾半晌,“奴才見少爺遲遲不起,昨日夜裏又雙頰滾燙,因此猜測少爺染了風寒。好在上天保佑,少爺無事!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西伯侯怒極反笑,“好啊,猜測你家少爺染了風寒……本侯也讓你猜測猜測今日自己的下場!”
青筍将頭埋在地上,只有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雷。
在場的人屏氣凝神,不敢輕易出聲,青筍是少爺跟前最得意之人,若是今日老爺真的罰了青筍……誰又敢出言求情。
“來人,青筍欺上瞞下,罰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下去,命只怕也去了半條,青筍倒吸一口涼氣,認命的閉上眼,“奴才領罰。”
“領何罰?!”
一聲清喝,房門打開,伍思才穿戴整齊的出現在衆人面前。他揉了揉眼,睡眼惺忪,似乎是才看到西伯侯,驚訝道:“爹,一大早的,怎麽來了?”
西伯侯噎了一聲,斥道:“我說你,舍得出來了?不染風寒了?酒醒了?你擡頭看看這日頭,是一大早麽?!”
光是用嘴西伯侯似乎還不滿足,一把撈過兒子的纖纖細手,強行拉着走到院中央,強烈的陽光讓二人紛紛眯起眼。伍思才想走,西伯侯偏不讓,指着他的臉絮絮叨叨,“我說你合該多曬曬,生的細皮嫩肉,白過頭了!”
西伯侯心中暗暗想着,他這個兒子倒也不差,膚白貌秀,五官端正,除了身量比一般男子矮了一些,可不妨礙他玉樹臨風,英俊潇灑。可他越看,這午後的陽光稱得兒子的皮膚光滑細膩,女人家也沒他這般細致。所以也怪不得旁人總道他這兒子娘們,生得比姑娘還好看,可不娘們嗎。
念及此,西伯侯長嘆一聲,這大概是世人常提到的男生女相,也不知是不是府裏陰氣過盛的緣由。因着這長相,他也沒少被笑話。可他覺得不公啊,那意恩侯府上的劉寅,生得賊眉鼠眼,面色虛浮,一看便知是個貪酒色的,哪兒比得上他家這個。
這麽一想,西伯侯看伍思才又順眼一些了。到底是親生的,哪裏容得旁人說一丁點兒不是。沒曾想,伍思才這廂一開口,頓時又将西伯侯氣得不輕。
伍思才不知他心中所想,腹诽道,“你懂啥,一白能遮百醜。”
西伯侯剛生出的好感頓時煙消雲散,反駁道:“你一個大老爺們,何以在乎美醜?女子才在乎美醜!”
“那爹你希望聽娘道你貌醜麽?!”
西伯侯眼神閃躲,心虛道:“那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這表明您也是在乎美醜的。”
西伯侯道:“我已成親,在乎夫人的想法天經地義,你獨身一人,也無人嫌棄你。”
伍思才愣住,簡直是謬論!可惡的很,欺負他勢單力薄!他想也不用想,一定又是他爹在外受了擠兌,心頭不痛快,這才回府尋他麻煩。
屋檐下蔭涼處,“恭喜青筍哥,逃過一劫。”
青筍得意一笑,“你們也不想想少爺平日最疼誰。”
院子裏的小厮一向以青筍為大,聽見這話紛紛應承着青筍,青筍将先前的害怕絕望抛之腦後,別提多滿足。
這時,一人擔憂道:“不過,老爺和少爺這樣真的不會出事嗎?”
青筍看也沒看,自信道:“你們還不明白麽?少爺可是老爺的獨子,虎毒不食子,何況老爺那般疼愛少爺……”
正說着,一只手拍了拍青筍,青筍不解。
“青筍哥,你看……”
聲音莫名顫抖,青筍順着手指一看,僵在原地,天老爺嘞!這可不得了!
不知何時父子二人氣氛僵持,而少爺正跪在地上,模樣是說不出的堅定倔強。
青筍催促道:“快,去尋老夫人、夫人來!”
“唉,這就去,這就去。”
得了吩咐的小厮,偷偷摸摸的繞後離開。其餘人擔憂的望着院子中央的父子二人,少爺一向治下寬厚,為人和善,不知為了何事惹怒了老爺。
青筍心下嘆道,這下真不得了了。無論如何青筍也無法看着少爺這般委屈,他雖是奴才,置喙不得主子,可在他眼裏少爺便是全天下最好的少爺。
明知西伯侯正在怒火中,青筍還是去了,道:“老爺,少爺身子骨單薄,這日頭正盛,不如奴才讓人沏一壺好茶,您二位也解解渴。”
“滾!”西伯侯一腔怨氣正當無處可發,當面便是一腳。青筍應聲而倒,胸口一陣鈍痛,他擔憂的看向伍思才,見伍思才對他搖了搖頭,他這才默默退下。
只盼老夫人和夫人來得快些才好。
“我問你,經商這事,你是棄也不棄?!”
伍思才不語,他的目光卻給了西伯侯一個堅定無比的答案。
“好啊,好啊,這一個個的,無法無天了!”西伯侯重重的撣了撣衣袖,眸光竟讓這三伏天生生的冷上不少,“來人,請家法!”
姍姍來遲的西伯侯府伍管家剛踏進落棠院,聽見這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西伯侯卻已眼尖的看見他,大手一指,吩咐道:“你來的正好,請家法!”
伍管家頭上滲出汗,走上前恭敬道:“老爺,少爺身子骨差,哪裏受得了家法,屆時還不是您心疼麽。”說着,伍管家去看一言不發的伍思才,勸道:“少爺,您給老爺認個錯,父子倆敞開談,哪兒來的深仇大恨。”
不想他好心遞梯子,竟是無人接。父子二人,一個較一個沉默,讓他愣在原地,形同擺設。可這兩個主兒,哪個皆不是好打發的,得罪了誰他皆沒有好果子吃。
想了半晌,管家又給出一個理由,“老爺,少爺年幼,難免胡鬧,可動用家法只怕太過苛責,不如好好教導,引導少爺走上正途方為上策。”
伍思才心中哼了一聲。青筍側目,他家少爺年幼,這借口伍管家是如何想得出來的?還不如先前的身子骨差呢。
果然,西伯侯驚道:“他年幼?!我在他這個年紀都成親了!你看他幹得一樁樁,一件件,哪樁哪件是年幼的人做得出來的?”
想到今早同那幫老狐貍聚會西伯侯心中便有一團火在燃燒。意恩侯那個老不死的,明裏暗裏的便諷刺他生了個不學無術,只會鑽錢眼兒的兒子。雖那老不死家裏那個也是個扶不起的,但纨绔子弟多如牛毛,可沒一個像他家這個,一心愛錢,學那下賤的商賈經商,仿佛他西伯侯克扣了他的零用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西伯侯府已經窮的揭不開鍋嘞。
真真是丢臉!惹人笑話!
先前他好言好語的勸他放棄經商,即便不考取功名,當一個富家閑人也是好的,可他呢?不識好歹,頂撞于他,還說什麽這輩子永不可能放棄經商。這簡直是要讓伍家的列祖列宗們從棺材裏氣出來啊,他伍其淵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這輩子才生了這麽一個兒子!
怒其不争的西伯侯恨恨的捶在胸口上,“把他給我綁起來,請家法!”
伍管家聞言目光複雜的在父子二人之間逡巡,輕輕嘆了嘆。
大概是見西伯侯動了真格,一旁的小厮們不得已走到伍思才跟前,道了聲,“對不住了,少爺。”
伍思才被綁在一根長約一人的木凳上,神情依然倔強,他知所謂家法是用一根長半人高的寬五指的戒尺打在背上。聽說從前他爹便挨過家法,大半個月沒下得床,一直養着才慢慢見好。雖他一直懷疑此事的真實性,畢竟他爹同樣是獨子,以祖母對他的疼愛,對親生兒子又怎會舍得。
他知曉只要服個軟,爹便會原諒他,可今日他不想這麽糊弄過去了。他身子差,大不了養個個把月便是。
“戒尺給我。”西伯侯接過下人拿來的戒尺,嘆道:“兒啊,你莫怪爹心狠,實在是你年幼,不知這世上,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你淹死。”
伍思才撇了撇嘴,不以為意,心中只道怕是你怕被唾沫淹死才是!
要說西伯侯自己,也是心痛的,好不容易得來一個兒子,哪裏舍得。不過為了日後,西伯侯還是決定要好好的教導伍思才。
他擡手,正要落下。
“我看誰敢打我的寶貝孫子!”
西伯侯一聽,身子一抖,差點沒拿穩手中的戒尺。
這個混小子,告狀的功夫倒是一流!
惡狠狠的瞪了伍思才一眼,西伯侯才轉身揚起笑,正要行禮,可他娘伍老夫人看也沒看他一眼,直接奔向綁在凳子上的伍思才。
西伯侯暗嘆,想當年他也是俊秀公子一個,他娘對他簡直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如今倒好,啥都被這混小子搶了!
雖如此想,西伯侯還是笑着臉道:“娘,你怎來了。今兒不是要去顧老太君府上用茶嗎?”
伍老夫人一看他便罵道:“若不是顧姐姐今兒個身子不爽快,我沒去成,我還不知你竟要對我的寶貝孫子下黑手!”
說着還指了指西伯侯手裏的戒尺。
黑手?西伯侯心裏那個冤枉。
“娘,想當初您罰我家法時可沒說是黑手啊?今日,我不過是因為混小子犯了錯,略施懲戒,哪兒有您說得那般嚴重。”
伍思才一聽,他爹竟然真的被罰過家法,不知是為了何事。再看老夫人臉色有些不自然,竟還不敢看他,莫非還與他有關?
青筍有眼力的上前麻利的替伍思才解開繩子,伍思才得了救卻不站起來,依舊趴在木凳上,好奇道:“爹,你當初是為了何事被罰?”
西伯侯一看,怒道:“誰解得繩子!混小子,這不是你該問的事!”
老夫人來了,伍思才知今日這頓家法是免了,心中慶幸卻也有些無奈。他此時好奇的另外一事,仗着有人保護,不管不顧的問:“爹,您不如同兒子我講講,您到底是為了何事才被罰,莫非是您在外沾花惹草被發現了?還是賭錢輸光了?”
“你這個不孝子,有你這麽說老子的嘛!”西伯侯戒尺一揮,“看我今日不把你這個混小子打得皮開肉綻!”
“嘭——”
伍老夫人的拐杖猛的砸在地上,“混小子,混小子,這是你親兒子!他是混小子,你是什麽?”
“混老頭子呗!”
話落,有幾個小丫鬟沒忍住,連伍老夫人也沒忍住,勉強說了一句,“不準這麽說你爹。”
“你閉嘴!”西伯侯瞪了伍思才一眼,旋即又道:“今日便是娘在此,也救不了你!”
話落,他又看向老夫人,“娘,你也看到了,這混……思才他如今這年歲,哪家的少爺像他這般不務正業!整日睡到這日上三竿還不醒,連書也不學,便在外邊兒東走西逛,這樣下去我們西伯侯府遲早得日落西山,衰敗了去!今日兒須得好生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錯就改,早日回到正途!”
伍老夫人一聽,“呸呸呸!什麽日落西山,衰敗了去!禍從口出,你難道也不知?快求佛祖收回了去!”
西伯侯連忙雙手合十在胸前,默道:“佛祖莫怪,佛祖莫怪!”
伍老夫人也不是個只會溺愛的主兒,她想到西伯侯府的未來,遂語重心長的勸道:“才兒,你爹說得話也在理兒,咱們這樣的人家,雖能做個富貴清閑的公子哥兒,但若是想要長盛不衰,富貴榮寵,那還是得上進,謀得個實事來。”
伍思才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又不是真的西伯侯府三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開開!忍不住開開開啦!!
希望大家依舊支持!!感激不盡!小天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