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到這個困擾了她十幾載的問題,伍思才便總覺得心中有一團澆不滅的火。
女扮男裝,頂着侯府三少爺身份活了十七年,每日戰戰兢兢怕被旁人發現身份,活得渾渾噩噩,有時她也希望自己真的是三少爺,而不是見不得光的三小姐。
但是,她有她爹說得那般差嗎?
伍思才不服,辯駁道:“我幾時不務正業了?我每日忙着呢!多的是人等着見我,多的是事等着我處理!”
西伯侯一聽便知他說得是經商之事,便道:“你那些事兒算是個正經事兒麽?哪家的少爺像你那般外出經商,一副掉錢眼兒裏的樣子,沒得辱沒了我西伯侯府的名聲!早點把那些商鋪給我關了,回府讀書!”
“其淵!”
其淵是西伯侯的字。
伍老夫人阻止不及,着急的去看伍思才,她是知道的,伍思才是真心想要經商,這也是為何她雖不贊同但也不曾出手制止的緣由。
“才兒,你別聽你爹胡言亂語,他這是氣話呢。”老夫人勸道。
伍思才這時哪裏聽得進去,她一臉憤怒而又落寞的盯着西伯侯,冷聲道:“原來您便是這樣看我的,嫌我給您丢人,嫌我敗壞了西伯侯府的名聲!不過呢,您越是嫌棄,我便越要這麽做,今兒您除非把我打死在這兒,否則我絕不會放棄經商!”
西伯侯也是一個暴脾氣,“你若是非得做個下賤的商賈,別怨屆時我不認你這個混賬兒子!”
伍思才眼淚在眼珠子裏打轉,下賤的商賈,這便是她爹的看法。她心中委屈得不行,口不擇言,“不認便不認!誰稀罕似的!有本事便再生一個啊!”
話落,伍思才眼淚快要止不住,她轉身要走,卻又在擡腳的瞬間僵在原地。
“娘……”伍思才吓得眼淚收了回去,她剛才并非有意說那樣的話,只不過是氣得沒邊,她沒想過她娘會來。
伍夫人僵在門口,母女二人看着彼此好一會兒,一個心痛,一個愧疚,最後伍思才默默低下了頭。
她娘當初為了生她,去了半條命,也失去了再生養的能力,就為着這個她也不應該那樣說話。
西伯侯也發現娘子來了,一向疼愛娘子的他換上笑臉,但态度仍舊強硬,“夫人若是也是來求情的,便不必開口了,今日我說什麽也得教訓教訓他。”
伍夫人倒不像伍老夫人那般強硬,微微垂眸,眼眶濕潤,怯怯道:“若是夫君要罰小三兒,便讓我一個做母親的替她受罰罷。養不教,母之過,小三兒愛上經商大抵是我教錯了,可我也是看她實在喜愛,才不加忍心阻止。這世上哪有父母想破壞孩兒一生的興趣呢?”
西伯侯臉色很難看的道:“夫人,是養不教,父之過。”
“所以……”伍夫人擡頭,喃喃道:“夫君是認為自己錯了嗎?”
西伯侯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覺得不對,他小子的的錯怎能算到他頭上,當初也不是誰給小兒子灌輸得這莫名其妙的想法。
“夫人啊,我曉得你的意思。可……經商總不是咱們這樣大戶人家的做法啊。”
伍夫人聞言,又是一嘆,泣道:“都怪當初我懷孕時難産害得小三兒待得久了,讓他缺了一根筋,這才對讀書毫無天分。夫君若是要怪,便怪我吧!再不濟,便如小三兒說得那般,再娶再生也是個好主意。”
伍思才擡頭望天,得了,她就是個缺了一根筋的主兒。
西伯侯見夫人哭得那般傷心,連忙扔了戒尺上前扶住夫人,還不忘瞪伍思才一眼,然後才軟言勸道:“夫人,你這是說得什麽話,我說了,咱不納妾!咱們府上三個孩子都不錯,我都喜歡!”
剛才還嚷嚷着不要小兒子呢!
伍夫人自從生了伍思才便有了體虛的毛病,這哭得久了便累了,西伯侯也不懲罰伍思才了,趕緊扶着伍夫人回院子。
留下伍思才和伍老夫人面面相觑。
“我娘手段真高明!”
伍老夫人看了看二人的背影,嘆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
察覺到伍老夫人語氣中的蕭索,伍思才好奇一件事,“祖母,見到母親這般,您難道不生氣?”
她可知道不少府上的婆婆最讨厭她娘這般将夫君吃得死死的兒媳,難得這些年她娘和祖母一直相安無事。
伍老夫人沒好氣的看了她一眼,“你莫不是還盼着祖母跟你娘不和?!”
“自然不是!孫兒只是有些好奇,旁的府上聽說能鬧得跟仇人似的。”
想起往事,伍老夫人眼中神色變得有些恍惚,她慢慢道:“我對你娘這個媳婦兒,說心裏話,是樣樣滿意。祖母也是從別人的兒媳走過來的,自然知女子的辛苦,何況你娘又是個頂好的,自從嫁進府裏,便沒出過一件差錯。”
伍思才煞有介事的點頭,她娘的确,品性相貌,樣樣挑不出錯。唯一一件事錯了,大概便是她了吧。
她也是三歲才知,自己原不是男兒身,而是女兒身。
當年,娘一連生了兩個女兒,也就是她那已出嫁的兩個胞姐。西伯侯府于子嗣上并不昌盛,爹這一代成了單傳,祖母便一直希望娘能多生幾個男丁,沒曾想頭兩回都是女娃。到了第三胎,娘費了大半條命,竟然還是一個女娃。
當時娘因為生産後太過虛弱昏了過去,她身邊貼身伺候的楊嬷嬷怕她一手帶大的小姐日後在府裏難過,便對老夫人等人謊稱第三胎是個男丁。全府上下自然是喜氣洋洋,等娘醒了後,木已成舟,只得将錯就錯。
但娘和楊嬷嬷怎麽也沒想到娘會因為這第三胎損了身子再也無法生育。娘本來打算日後生了男丁再坦白,這下只好一直隐瞞下去,直到如今。楊嬷嬷一年前去世了,府上知曉真相的便只有她們母女二人。
守着這樣的秘密,伍思才有時覺得快被壓得喘不過氣。
伍老夫人注意到孫子在走神,于是喚了一聲。
“才兒?”伍老夫人嘆了口氣,“一家人哪兒有深仇大恨,過不去的坎兒。你今兒也莫将你爹那些混賬話放在心頭,他那些是氣話,聽不得也信不得哎。”
伍思才卻一臉落寞道:“爹他本就瞧不上我,一直覺得我經商損了他的面子。”說着她擡頭看了老夫人一眼,“孫兒知祖母其實也是不喜我經商的,只不過您寵着我罷了。”
伍老夫人活了大半輩子,如何看不出孫子心中的難過,心底不禁也跟着揪了一把。這個孫子是她盼星星盼月亮給盼來的,自然是多加寵愛,可她也知,這個孫子雖在學業上并無建樹,品性卻是極好的。
只是不知怎麽偏偏喜歡上了經商……
伍思才見老夫人不開口,便以為她是默認了,于是準備要走。
“祖母,我跟人約了談事兒,先出府了。”
“才兒。”伍老夫人趕緊攔住他,今日這事若是不說個明白,怕是祖孫倆得一直存着疙瘩,“你聽祖母一番話,你經商一事,你爹并是非嫌棄你,而是這世道太為難人了。世人重仕輕商,像我們這樣的大戶人家,無人輕易敢走這條路。你爹,他不過是擔心你被旁人恥笑。你是他親生兒子,他豈會真的嫌棄你?只不過是想你走一條更輕松的路,不求光耀門楣,只要你一生安穩順遂便是好的。”
伍思才對此持懷疑态度,“祖母,您別替爹說好話了,我叫了他十七年一聲爹還不知嗎?”
“那我當了他四十多年的娘,豈不是更了解他?”
伍老夫人一句話讓伍思才啞口無言,但她內心仍舊是不信的,覺得祖母不過是在做和事老,希望他們之間不要留下嫌隙。
老夫人看伍思才的神色便知孫子此時的想法,于是道:“你可知當年為何你爹他會挨家法?”
伍思才搖頭,心中暗道,莫不是還能跟她有關系。
卻不想真的與她有關。
“當年,你娘一連兩胎都生了女兒,祖母雖也歡喜,可到底還是盼着男丁出生,便有讓你爹納妾開枝散葉的打算。人也物色好了,可你爹愣是堅決不同意,跪在我院子前一定要我改變主意。”老夫人說着看了孫子一眼,見她凝神在聽,繼續道:“祖母見他冥頑不化,便問你爹,若是你娘一輩子沒能為侯府傳宗接代生出男丁,他又該何處,你猜你爹如何回答?”
伍思才沒想到他爹也有如此血性之時,難怪爹娘二人平日恩愛無比,府裏也比旁的權貴府上安寧。可,尋常男子不是很重視子嗣的嗎?他爹真的願意嗎?如果願意,又怎會出現此時她的存在。
心中存疑,伍思才将信将疑的道:“爹難道決定堅決不納妾?無論娘有沒有生出兒子?”
伍老夫人在伍思才詫異的目光下點了點頭,幽幽道:“是啊,你爹便是這樣回答我的,當時可把我氣着了,動了家法也沒能讓你爹他心意轉圜,好歹你娘很快有了你,這件事才算作罷。所以祖母想說的是,你爹他都不在乎後繼是否有人,他又怎會看不起你的經商行徑。榮華富貴他都能給你,只希望你能安穩一世,便是真的喜歡經商也無需親自操勞,咱們府上不是也有許多商鋪?但都有專人打理,只需每年對對賬便可,何必受人白眼?”
伍思才對于爹的深情感到震驚,忽然理解了當時楊嬷嬷甘冒風險也要謊稱她是男丁的緣由。
如果她真的是三少爺,一切便簡單許多。
可遺憾的是,她終究不是。她不知這個秘密還能維持多久,也不知一旦這個秘密被揭發,他們西伯侯府又會變成怎樣?
伍思才心中的疑惑再次讓她迷茫起來,但她同時又清楚的知道,她是伍思才,是實實在在的女兒身,她這一輩子終是不可能按着旁人的想法成家立業,傳宗接代,所以她注定要讓他們失望。
“祖母,孫兒讓您失望了。”伍思才走到老夫人跟前,她不能道出真相,她娘保守了這麽多年的秘密,她不能說。祖母和娘之間的和諧在于她的存在,一旦這個秘密暴露,或許她娘在這個家便再無容身之處。
伍老夫人一怔,以為孫子指的是經商一事,便安慰道:“經商一事既然你有興趣,便放手做吧,你年紀還小,即便日後想後悔,也來得及。”
得了老夫人的支持,伍思才的心情尚得到一些安慰,她扯出一個笑容,“祖母最疼孫兒了,那孫兒還有事便先出府了,回來時給您帶您愛吃的芙蓉糕!”
伍老夫人笑着點頭,囑咐道:“好。記得在外應酬多加留個心眼兒,莫讓人鑽了空子去。”
“孫兒曉得。”說着,伍思才行了一禮,叫上青筍離開。
等人離開,伍老夫人身旁伺候的沈嬷嬷上前低聲道:“老夫人,老奴有一事不解,您不是一直希望少爺能放棄經商,讓老爺在府衙裏給少爺覓個差事做嗎?怎的先兒反倒是支持起少爺了?”
伍老夫人一雙眼睛中透出明白世事的亮光,她淡淡道:“其淵那般動怒,你可見才兒有半分的動搖?我何必在上趕着再做個壞人,他還小,日後終會明白的。況且,經商見得人多了,總會學到點兒實用的東西。”
沈嬷嬷布滿褶皺的臉現出了解,“還是老夫人您聰明,是老奴拙見。”
伍老夫人沒再開口,伍思才是西伯侯府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她怎麽可能真的放任他走上歪路。只不過啊,這新木易折,還需再磨練磨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