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說秦明惠,秦明珠和靳芳菲三人從老夫人院子裏離開,秦明惠有意和靳芳菲交好,于是路上特意挑芳菲可能喜歡的話題——邙州。果然提起邙州,芳菲一下變得健談許多,熱心的介紹起邙州的風土人情。
“明惠表姐,日後若是得空,我邀請表姐去邙州玩兒上一陣,你定會喜歡那裏。”
秦明惠怔了怔,笑道:“那一言為定,日後我若去了邙州,你可不能耍賴。”
芳菲感激先前明惠為她說話,真心應道:“一言為定,我靳芳菲一言九鼎,驷馬難追。”
相比之下,秦明珠獨自帶着丫鬟走在前面,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模樣。
三人的院子在不同的方向,走到岔路,秦明惠喚住秦明珠,道:“三妹妹,我打算到芳菲的院子裏坐一坐,你可要一同來?”
這才一會兒,直接從芳菲表妹成了芳菲,秦明珠不滿秦明惠語氣中對靳芳菲的親昵,冷聲道:“二姐姐若是要去便一人去吧,今日我的功課還未完成,便先回去了。”
話落,便不理會身後二人帶着人快步離開。
靳芳菲看着秦明珠的背影若有所思,秦明惠見了以為她心中傷心,寬慰她道:“明珠自幼性子嬌縱,不過她并無壞心,時日長了便好了。”
靳芳菲收回目光,笑了笑道:“表姐說的是,菲兒明白。”
她到秦府才三日,秦府裏的人性子如何她已有所了解。而且秦明珠果然如她娘所說,嬌縱無禮,不過她回京的目的可不是為了見秦明珠,大不了日後盡量少接觸便是。
為了照顧靳芳菲,秦老夫人特意挑了離秦老夫人院落最近的攬芳居給靳芳菲住,這攬芳居從前屬于靳芳菲的母親秦馨,秦馨出嫁後便一直空着。
年幼時靳芳菲随秦馨回秦府也住過幾回,因此對秦老夫人的決定很是欣喜。
秦明惠随靳芳菲來到攬芳居,一進門見到房中所用之物便知為何秦明珠今晨跑到她屋裏絮絮叨叨半晌。
原來是嫉妒使然。
秦明惠是長房嫡長女,她的兄長是秦府嫡長子,她所用之物自然不會比這差。
但秦明珠卻不一樣。
二房本是庶出,府中庶務由大房掌管。府中每房的月銀又是固定份額,二叔平日在外大手大腳,揮霍無度,二嬸的私房幾乎貼補了二叔,除去二叔還有四弟,輪到秦明珠自然便少了,難怪秦明珠會嫉妒靳芳菲。
表姐妹二人就着軟榻坐下,秦明惠體貼的問:“芳菲這幾日住的可還習慣?”
靳芳菲想了想,老實答道:“秦府一切皆好,只是突然離了爹娘有些不習慣。”
秦明惠今年十八,靳芳菲比她還小上一歲,孤身一人回京,想來心頭還是沒底,身為長姐的使命感令明惠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拉過芳菲的手,用一種關懷的目光,慈愛的口吻語重心長道:“芳菲,日後有表姐,萬事勿怕。”
靳芳菲愣住,總覺得表姐看她的目光與從前看到的母雞看小雞仔的神情如出一轍,生怕表姐即将出口什麽長姐如母的話,芳菲握住表姐的手感動道:“多謝表姐,今日這番話菲兒定不敢忘!”
本來秦明惠只是開了個話頭,接下來她準備囑咐些其他的,可芳菲這般一打斷,她反而不好再繼續,只不過停了話頭總覺得又有些遺憾,這種遺憾持續到半小時柱香後。
秦府中與她一母同胞的只有兄長秦明正,但兄長身為男子有大抱負在,年長後便不常接觸。二房雖有秦明珠,但因着種種緣由,她們堂姐妹之間總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近不得也遠不得。
靳芳菲的到來,讓秦明惠體驗到一種從小便沒有的感覺,擁有一個血緣至親的妹妹。而且靳芳菲生得玲珑可愛,性情又有一種灑脫自在,格外合明惠的意,因此這兩日明惠一直讓人關注着靳芳菲,伺機接近她,今日終于讓她找到機會。
秦明珠竟然當年給靳芳菲難堪,所以當時明惠出言替芳菲解圍,為的便是能在芳菲心中留下一個好印象。
好在上天不負有心人。
二人吃着茶,靳芳菲說着一路上京的趣事,秦明惠則是将京中各家各族的趣事道給芳菲,倒是相談甚歡。
靳芳菲發現表姐雖平日看着刻板守禮,但談吐見解卻并不守舊,相反有時會提出連她也會吃驚的想法。她自以為自小生活在邙州那樣多元素的城池,接收了多民族的文化,自己的思想已是較為出前。
不曾想,表姐竟是真人不露相。
不過這正合她意!
靳芳菲自小家中并無血親姐妹,到了邙州之後更是一人孤孤單單,這次回京能結識秦明惠,對靳芳菲而言,無疑是一大好事。
二人相見恨晚,吃完一壺一壺的茶,一碟一碟的點心,日落時分,連晚膳也在一處用了。
秦老夫人午休後得了消息自然是高興,她就怕芳菲感到孤獨,如今明惠真心願意同芳菲交往,倒是解了她一個心結。心中一喜,于是特意吩咐廚房特意給表姐妹二人加了幾道可口的菜。
那廂秦明珠得知後看着眼前與往常并無不同的飯菜不知心中滋味。
因只有二人一同用膳,表姐妹二人也不顧食不言的規矩,飯桌之上笑聲不斷。
突然,秦明惠問出了心中一直以來的疑問,“芳菲,表姐一直有個疑問,你身為女兒身,即便你自幼習武,可世道險惡,姑父姑姑怎會同意你獨自上京?身邊也沒個人跟着保護,若是出個意外,那可如何是好?”
據說,靳芳菲一路問人尋到秦府門前,一來便對門房的人報她乃是秦馨之女靳芳菲,當時見到輕裝簡行的靳芳菲無人相信她的話,畢竟這太不合常理。
無人不知姑姑自十二年前随姑父前往邙州,一去便再也不曾回京,連帶他們也再未見過靳芳菲。
可靳芳菲這名,卻是聽過的。因此秦叔将人帶到祖母面前,祖母卻是一眼便認出芳菲來,加上她又有姑姑的信物,芳菲的身份這才确定下來。
聞言,靳芳菲放下雞腿,長嘆一聲,頗為苦悶道:“我也希望我是真的孤身一人回的京城!”
秦明惠一聽這其中還有故事,翹首以盼的看着表妹,送上一個新的雞腿。
靳芳菲又是一嘆,推诿着不肯道出原委,秦明惠見狀,再次送上雞腿。
無奈,靳芳菲只好接過雞腿啃了一口,嘆道:“我其實是離家出走來着。”
“什麽?!”
秦明惠沒想到靳芳菲竟然是離家出走,連忙使喚貼身丫鬟阿蘿将房中伺候的人趕了出去。
此事可萬萬不能傳出去。
趁着趕人這陣功夫,秦明惠旋即冷靜下來,覺得不對勁,問道:“不對啊,我記得昨日姑姑的信便到祖母手中了,若是離家出走,怎會如此迅速?而且信能在你入京第二日便送到,姑姑完全可以将你帶回邙州才是。”
靳芳菲擰眉,秦明惠可不是三言兩語便能打發的人,無奈之下只好道出實情。
“娘她自我離開邙州便派人跟着我,我能安然無恙回到京城全靠他們。起初我也以為我是憑借自己的能力,見到娘的信我才恍然大悟,一切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遠在邙州的靳母微微一笑。
秦明惠煞有介事的點頭,天下父母心,姑姑這麽做也是出于安全考慮,她完全能夠理解。邙州離京城足有千裏,即便芳菲武藝絕佳,可涉世未深,難免會被有心人利用。
她心中暗暗想道,芳菲敢離家出走,膽子實在太大,好在姑姑有所準備。不過……總覺得問題有些不對勁呢。
不得不說,秦明惠抓住了問題的關鍵,火眼金睛,她看着表妹,幽幽道:“芳菲啊……你為何要離家出走?還選擇遠走上京,我記得再過一年,姑父述職回京屆時留在京城也不是不可能啊,這其中難道還有表姐不知的隐情?”
靳芳菲正啃着雞腿,聽見這話吓得頓時噎住。
“咳咳咳!”
秦明惠雙眸綻放出一道亮光,果然今日收獲不菲,敢情是還有故事呢。
“來,喝點茶,慢慢講,表姐不急。”
秦明惠遞過一杯茶,芳菲趕緊扔了雞腿接過來喝了兩口,好不容易緩過來,才道:“哪兒有啊,表姐,你想多了。我只是一時和娘拌嘴出了家,想着太久沒回京,一時好奇便來瞧瞧。”
“一時好奇?”秦明惠可不信這個,伸手想要去拉靳芳菲,不曾想忘了她會武這事被她靈活的掙開,一時心中懊惱。
靳芳菲一個轉身後站定,帶着苦笑道:“表姐,我真的只是好奇,你也曉得邙州那個地方比不得京城熱鬧繁華,待的久了煩悶的緊。”
可芳菲越是解釋,秦明惠越是不信,若是真只是臨時起意,怎會特意帶着姑姑的信物,不正是為了到秦家認親麽。總覺得這小妮子絕非為了好奇心才回京,可芳菲不提,總不能撬開她的嘴。
靳芳菲見秦明惠不再追問,暗自松了一口氣默默啃着雞腿,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秦明惠将她的反應看在眼裏,按下不提,另起了話頭,“今日你私自出府,祖母可擔心了,所以表姐在此叮囑你一句,日後可千萬不可再私自出府了。我知你自幼習武,可難免有個意外,平日還應多留心才是。你若是想逛街,下次記得叫上我,我帶你去,論京城,我一定比你熟。”
靳芳菲回神點了點頭,今日她的确有些魯莽,“表姐,我記下了,下次一定不會了。”
芳菲性子随和單純,秦明惠滿意的點了點頭。
用完膳,二人又喝了消食茶,秦明惠見天色已晚便順勢提出告辭,芳菲親自送她出了院門。
秦明惠回到自己的院子,母親秦府大夫人李氏正侯着她,見她回來,揚起慈愛的笑。雖這笑容在秦明惠看來很難讓她感到親切。
秦明惠收起在靳芳菲面前輕松的笑容,端着蓮步走到母親跟前,輕輕喚了一聲,“娘,若是有事尋孩兒讓人知會一聲便是,您怎親自來了。可是等的久了?”
李氏搖了搖頭,“我剛到,順便檢查你的功課可有懈怠。在芳菲的院子裏用的晚膳?”
李氏管秦府庶務,不可能不知她是在芳菲的院子裏用膳,她答道:“是,祖母知道還特意給我們加了幾個菜。”
李氏注意到她頭上的發簪,笑道:“芳菲贈你的發簪倒是別致,禮尚往來,明日你親自挑一匹新的布料給芳菲送去,她多年不回京,你身為表姐,需多照顧她些,可知?”
秦明惠喜歡芳菲的性子,一口應下。
又囑咐了幾句,李氏便打算離開,“娘院裏還有事需處理,先回去了。”
李氏起身,秦明惠立刻側身,微微低頭,低聲道:“娘慢走。”
行至門口,李氏忽然回頭,淡淡道:“今日觀你書房的字,筆鋒虛浮,練字非一日之功,平日切不可疏于練習。”
秦明惠頭更低,恭敬的應道:“孩兒謹記。”
風中是衣袂滑動的聲音,漸行漸遠,秦明惠慢慢擡起頭,一聲淺淺的嘆息化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