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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1)

“三小姐, 您怎的在此?”

流雲奇怪的盯着藏在樹叢中的主仆二人,想起那日在攬芳居院外的情形,她和小姐不正是這般偷看紅燭和她表哥的麽。

她順着樹叢的縫隙看出去,赫然看見亭中正在說話的五人,原是在此偷看。

流雲忍不住問道:“三小姐可是打算尋小姐和表姐游園?”

被流雲發現偷看的秦明珠心底惱怒, 她手裏擰着手絹,冷聲道:“我一個主子做事也需你一個丫鬟過問麽?”

流雲垂頭,暗中撇了撇嘴, 面上恭敬的回道:“自然不是, 是奴婢多嘴,請三小姐責罰。”

流雲是秦明惠的貼身丫鬟, 秦明珠還不至于犯到太歲頭上,她和丫鬟阿雅從樹叢裏走出來, 耀眼的陽光讓她眯了眯眼睛, 她看了流雲一眼, 淡淡道:“我來花園閑逛,見有外人在于是在這裏不敢出去。今日來的客人是誰?”

流雲覺得三小姐在撒謊, 她不可能不知今日來府上的是西伯侯府的公子,但既然三小姐要演戲, 流雲自然不能不作陪, 她笑着回道:“回三小姐的話, 今日來的是西伯侯府的伍公子,今日特地來感謝昨日表小姐昨日的慷慨解圍。”

直覺三小姐不會喜歡這話,但流雲還是說了, 她清晰的看見三小姐一對眼珠子裏寫滿不屑,便聽她嘟囔道:“一個女子整日打打殺殺,如今到好,做起這行俠仗義的營生了。”

流雲見她滿是嘲諷,忍不住将今日伍思才送給芳菲的賀禮繪聲繪色的提了一遍,果然三小姐的臉色更差了些。

見狀,流雲極其不厚道的在心裏笑了。

秦明珠大抵是不想落了面子,譏諷道:“不過是些俗物,也就是那般渾身銅臭的人才會如此。依我看,那西伯侯府的公子只怕是大腹便便,像那些個商賈一般,低俗不堪,上不得臺面。是我我可不願與這樣的人來往!”

“明珠!”

一身呵斥,秦明珠心底一蹬,側身果然見秦明仁一行人在她身後,顯然先前的話全被他們聽了去。

原是芳菲發現這裏的動靜,幾人便來看看,誰曾想聽到這樣一番話。

“來者是客,你如此非議客人,難道是大家閨秀應當的行為麽?

再者,你從未見過伍公子,何以如此口出惡言!”

秦明仁少有的疾言厲色,秦明珠心底一酸,可又不服,正想反駁,只見從秦明仁背後走出一俊秀公子,清風霁月。

莫非這便是那西伯侯府公子?

秦明珠難以置信的睜大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明傑想替胞姐說話,可對上堂兄的目光頓時又啞口無言。

先前秦明傑對伍思才多有失禮,但好在無傷大雅,可秦明珠的話句句戳人脊梁骨,又是背後侮辱,這讓秦明仁感到失禮,他側身朝伍思才拱手慚愧道:“今日在下堂妹多有得罪,在下替她向伍公子道歉,請伍公子原諒堂妹一時失禮。”

伍思才拱手回禮,她神色如常,自小這樣的話她聽過無數,如今聽來已覺無味。

“無妨,在下選擇經商這條路,已然預料到今日。此番這位秦姑娘的話只當是戲言,我不會當真,還請秦公子你也莫要在意。”

秦明仁再拱手,“實在是抱歉,伍公子。”

秦明惠瞪了秦明珠一眼,打着圓場,“這日頭強,不如我們還是回亭中休息,正好接着說說昨日你們狩獵的事。”

話音一頓,秦明惠又對流雲道:“這天快将你家小姐我熱化了,還不趕緊的去拿冰鎮酸梅湯。”

流雲低着頭趕忙的福了福身,“奴婢這便去。”

希望三小姐莫要記恨她才好。

“走吧,回亭吧。”秦明仁擡手,“伍公子請。”

伍思才沒有去看秦明珠,應道:“好,秦公子請。”

秦明傑看了秦明珠一眼,嘆了嘆氣也跟着走了。

芳菲和秦明惠落在最後,芳菲淡淡的看了秦明珠一眼,這一眼讓秦明珠漲紅了臉。

秦明珠咬牙低聲道:“你那是什麽眼神?”

芳菲搖頭,客氣疏離,輕聲詢問,“表妹可要一道?”

秦明珠看了那背影一眼,“不必了。”

她還不想上趕着丢臉。

話落,秦明珠帶着阿雅離開,裙裾掃過一旁的茉莉花,花瓣落了一地。

“芳菲……”秦明惠眉眼輕輕蹙着,怕芳菲與秦明珠二人就此結怨,她勸道:“她那個性子無法無天,誰也降她不住,今日是她出言得罪了伍公子,好在伍公子不同她計較。”

芳菲如何聽不出表姐話中之意,低聲道:“他不在意,我何必在意。”

秦明惠知芳菲性子,見她不似生氣的模樣,這才放心,湊近她跟前道:“今日一看,這伍公子倒還不錯,溫柔體貼大度,芳菲你這般眼光可是活絡。”

提起伍思才來,芳菲露出真心的笑,又有幾分羞澀,“表姐,這八字還沒一撇呢。”

秦明惠道:“怎麽沒這一撇,我看你們往日的約定便是一撇,只要你告訴他真相,他定會立刻兌現當年的約定。”

“先前表姐不是讓我暫時不要告訴他真相麽?”

芳菲心裏忐忑,往亭中看了看,恰巧伍思才看過來,她匆匆避開目光。

秦明惠道:“先前我不曾見過伍思才,對他仍有偏見,可如今這麽一看,他的談吐舉止并不似外人那般乃是不學無術的纨绔子弟,相反他知禮守禮,待人大度溫柔。”

芳菲有些詫異僅僅一面表姐便對伍思才改觀,但也對此感到高興表姐不再因為傳言而對伍思才頗有意見。

見芳菲猶豫,秦明惠又道:“遲早也是要說的,不如早些告訴他,你們二人也好……”

面對表姐略微暧昧的笑容,芳菲哭笑不得,“表姐一向最是守禮,何以如此大膽。”

秦明惠一怔,不解道:“我只是想你二人解開誤會,他如今已是靳姑娘長靳姑娘短,若是便是幼時救他之人,豈非對你更加難忘,如此早日上門提親。”

頓了頓,秦明惠看着芳菲,“芳菲,你想的是何事?”

芳菲的臉頓如火燒,跺了跺腳轉身往亭子裏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捂住臉。

酷暑難熬。

表姐妹二人回了亭中,伍思才敏銳的察覺到裏芳菲臉色紅潤異常,以為她在屋外待的太久中了暑氣,于是等流雲送來冰鎮酸梅湯,她用過之後便提出告辭。

“今日還有事,在下便告辭了。”伍思才似乎放心不下,又道:“靳姑娘有傷需得好好養着,若有需要盡管差人告訴我。”

芳菲因為之前的話始終有些心不在焉,聽他要走心中雖失望但聽到他的囑咐又感到甜蜜。

秦明仁親自送伍思才出府。

二人身影漸遠,秦明傑一直擔心秦明珠,也趁機離開。

秦明惠道:“好好開導明珠,那樣的話若是傳出去,于她名譽也不好。”

秦明傑點了點頭,“二姐,我明白。”

秦明傑火急火燎的趕到秦明珠的院子,等他踏進秦明珠的屋裏,如他所料,這屋裏哪裏還有落腳之處,能咂的全被她砸了。

秦明珠站在房中,神情駭人。

“姐。”秦明傑喚了一聲。

秦明珠轉頭看見胞弟,怒道:“你來作甚!你不是最喜歡靳芳菲了嗎?你幹脆認她當姐罷了!”

秦明傑賠着笑臉,“表姐是表姐,你可不同,可是我親姐。”

秦明珠冷哼一聲,“親姐,如何不見你幫我說一句話!你任由我被秦明仁數落,眼睜睜看着我下了面子,如今知道我是親姐了?”

“我告訴你,我們是二房,比不得他們大房,可我不像你似的,整日跟在人屁股後面轉兒,像個小跟班似的。你哪兒像是咱們秦府的四少爺,你簡直是秦明仁的跑腿兒!”

秦明珠破口大罵,絲毫沒有半分姐弟情分,一旁的丫鬟們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秦明傑本是記挂着她,念着來安慰她,不想如此被秦明珠大罵。他是少年郎,有的是血性,如今被秦明珠逼急了,他指着一母同胞的親姐,一連說了好幾個“好”。

“在你眼裏我便是如此是麽?我們的确是二房,可到底這個秦府不曾分家,堂兄時常幫我,課業我不懂的,是堂兄不辭辛苦的為我解惑,平日有個什麽,最熱切的還是堂兄,我不親近他親近誰去?難不成親近你麽?”

秦明傑盯着他,眼裏透着失望,“我們雖是姐弟,可關系竟還不如旁的分支兄弟姐妹。我也讨厭伍思才,可今日那般情況下,你如此侮辱伍思才,不是你給伍思才臉子看,是代表着秦府給他下臉子,堂兄教訓你為何不應該?難道你想将事情鬧到祖母跟前才罷休?”

先是被秦明仁教訓,如今又被胞弟教訓,秦明珠覺得臉上無光,在一衆丫鬟裏擡不起頭,她不顧一切的吼道:“連你也來教訓我是麽?在你眼裏可把我當成親姐!”

秦明傑看着她,“那姐你呢,可有把我當成親生弟弟?”

秦明珠一怔。

“罷了,我先回去了。這裏讓人收拾了吧,這麽大動靜,母親若是知曉怕是會置氣。”

秦明傑說完也不管秦明珠如何想轉身離開了院子。

他記得從前他們姐弟二人還十分親近,慢慢的她看着自己的目光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秦明傑心裏煩悶,打算出府走走,才走到二門碰上送伍思才出門返回的秦明仁。

“大哥。”秦明傑在私下從不叫秦明仁堂兄。

秦明仁颔首道:“要到飯點了,你要出府麽?”

秦明傑不想提起先前之事,含糊道:“出去逛逛。”

秦明仁看了堂弟一眼,見他神情煩悶,不由道:“見過明珠了?”

秦明傑一聽到秦明珠的名字,對上堂兄關懷的目光,忍不住抱怨道:“我好心安慰她,她反而還将我數落一頓。”

秦明珠會如何說,秦明仁能猜到幾分,這個堂妹可惜了,被二嬸給教偏了。

秦明仁道:“你也怪大哥當着衆人的面數落明珠麽?”

怕堂兄多想,秦明傑搖頭嘆道:“雖我也不喜歡那伍思才,對他也不甚友好,但我知姐的話說得太過分,大哥你是為她好。”

好在這個堂弟明白事理,秦明仁攬過秦明傑往回走,一邊走一邊道:“到大哥房中用膳,今日讓廚房做些你喜歡的菜。”

秦明傑點頭跟上,“多謝大哥。”

“今日過後你可還對伍公子不喜?”秦明仁如此問道,“大哥卻對他有幾分改觀。”

“觀他今日談吐,并非無良子弟,相反有一番魄力,倒是有幾分意思。”

秦明傑對這番話大為吃驚,“大哥你怎的也被他給收買了?”

秦明仁不禁失笑,解釋道:“我又不曾收他好處,如何被他收買?”

秦明傑道:“那大哥你怎麽反過來替他說話?”

秦明仁一面走,一面道:“這人呢,有長有短,有好有壞,你覺得這伍思才是好還是壞?”

秦明傑皺着眉頭,若說伍思才是壞人,可從未聽過他做些作奸犯科之事,頂多是經商一事被人所棄。

想了半晌,秦明傑覺得伍思才也算不上一個壞人,可又不願意服軟。

“那他即便不壞,可也不是好的!”

進了秦明仁的院子,小厮見到二人連忙請福,秦明仁吩咐道:“讓廚房送幾個菜來,要四弟平日喜歡的。”

平日秦明傑常在此處用膳,小厮并不意外,應了聲是,正要離開。

“對了,再送一小盅酒來。”

小厮愣了愣,“是,小的這便去。”

秦明傑道:“大哥今日怎的有興致小酌兩杯?”

他可知道大哥并不愛喝酒,平日也甚少喝酒。

秦明仁并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笑着讓堂弟入座,然後繼續先前的話。

“伍公子這人,倒不壞。”秦明仁頓了頓,“相反是個良善之人,有可結交之處。”

秦明傑聽出堂兄的提醒之意,當下道出心裏話。

“可……可他觊觎表姐!”

“哦?”秦明仁意味不明的笑,這個傻堂弟,只怕還不知,是小表妹打着伍思才的主意,而不是伍思才觊觎表妹。

秦明傑以為他不信,辯駁道:“是真的,大哥,我看得出來!伍思才就是對表姐居心叵測,他百般殷勤,誰知他安的什麽心。”

秦明仁故作不懂,“郎才女貌,有何不可?”

“當然不可!”秦明傑蹭的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差點将桌上的茶盞帶下。

“為何不可?”

秦明仁似乎非得要秦明傑道出緣由。

秦明傑紅了臉,猶豫再三,終是再度坐下。

半晌後聽他道:“大哥,你說若是我娶表姐,娘會同意麽?”

這話連秦明傑自己說來也無底氣。

秦明仁早先便發現這個堂弟對芳菲似乎有些不同,想來也理所當然,芳菲生得花容月貌,性子溫和卻又有一種京中女子不曾有的灑脫。

堂弟年少肆意,動心思再尋常不過。

然而,一切卻不可能。

這時小厮端了膳食送來,一一呈上,皆是秦明傑愛吃之物。

秦明仁親自拿了酒壺,随意的揮了揮手吩咐伺候的人下去。

他給秦明傑斟酒,酒香令他皺了皺眉。若是從前他還能對堂弟的心思不聞不問,可經過今日,他決定快刀斬亂麻。

秦明仁将酒杯推到秦明傑面前,緩緩道:“大哥今日便勸你放下這心思。一來,二嬸不喜芳菲表妹你是知曉的,若是表妹入了你的門,日後婆媳之間哪兒還有平靜日子?二來,拒大哥所知,二嬸一直希望你能娶一個名門貴女,日後于你仕途有益,又怎會同意你中意芳菲表妹;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祖母不會同意。”

祖母不同意的緣由,秦明仁沒有講明。

秦明傑這一支是二房,在祖母眼中再如何終有一日也會分出去,何況二叔同祖母無半點兒血緣關系,二嬸那性子,祖母怕日後芳菲沒有保障。

秦明傑聞言,神色更惆悵了些。

“我就是覺得芳菲在這府中,連天色也更好了一些。因着她總是朝氣蓬勃的,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我看着也歡喜。”

秦明仁一怔,總覺得似乎事情與他所料有些許出入。

然後便聽秦明傑嘟囔道:“若是大哥你沒定親便好了,若是你不曾定親,祖母一定願意将芳菲許給你,屆時芳菲便能一直留在秦府。”

秦明仁早已定了親事,那姑娘是李氏的親侄女,二人算是青梅竹馬,只待秦明仁科舉後便成親。

秦明仁覺得額頭跳了跳,感情這小子只是想讓芳菲留在秦府,娶人不過是個手段!

真是氣死人不償命。

他好心怕堂弟情根深種,特來勸慰,誰想壓根便不是一會兒事。

秦明傑嘆氣端起酒杯正要一飲而盡,秦明人一把奪過,秦明傑瞠目結舌。

秦明仁道:“你年紀小,不可飲酒。”

話落,秦明仁反倒一飲而盡,今日這辦的事兒真不叫事兒。

可分明是大哥你親自給倒的酒啊,秦明傑心生郁悶。

杯酒入喉,辣的秦明仁嗆紅了臉,他果斷将酒杯撤下,招呼秦明傑吃菜。

酒澆人愁,既然無愁,這酒自然也不必了。

“快,吃菜罷。莫要浪費。”

“哦。”秦明傑默默拿起筷子。

不知是否是一杯酒下肚,秦明仁倒是打開話匣子。

“不過據我所知,祖母倒是真有讓芳菲嫁入京的打算。姑姑跟着姑父嫁到邙州多載,難得回京一趟,若是芳菲日後定居京城,見面也方便。”

秦明傑狼吞虎咽,“嗯嗯哦哦”,算是應答。

“不過這許給哪家,祖母很是頭疼,想給芳菲選個頂好的,又怕姑姑不願,選的差了,又怕毀了芳菲。”

“所以啊,這事兒還得琢磨!”

……

秦明傑如風卷殘雲一般,桌上的吃食去了一半,“大哥,我用好了,昨日的功課落下了,我現下回去補上。”

秦明仁想起昨日二人被罰跪,這會兒子昨日的功課的确沒做。

“我也不曾做昨日的功課,不如……”

秦明傑搶過話頭道:“是了,大哥,得趕緊的做了,否則明日可得挨罰,那弟弟便先回院子了。”

不如稍後我們一起做。

秦明仁望着一溜煙跑得沒影兒的秦明傑嘆了嘆氣,再拿上筷子,眼睛霎時瞪得渾圓。

青菜剩下兩根,八寶丸子半個,一條好好的魚只剩下骨架……

秦明仁瞬時沒了胃口,吩咐人撤下去。

秦明傑憋着一口氣跑回了二房的院子,伺候的人只感覺到一陣風吹過,四少爺的門早已緊緊的閉上。

背抵着門的秦明傑胡亂的抓了抓頭發,眉頭緊緊的擰在一起,眼神再無先前的嬉笑。

門外是小厮的聲音,“少爺,您可要用膳?”

秦明傑煩躁的回了一句,“不必!”

那聲音卻并未消失,“夫人讓您空了去尋她,說是有事兒交代。”

這夫人自然是秦明傑的母親王氏。

此時尋她怕是為着今日秦明珠出醜之事,可秦明傑此時心頭煩悶,只覺得一汪苦水無處吐,哪裏有心情理會母親王氏的理會。

“不去,便回我不舒服,明日再去尋母親。”

“是,少爺,小的這便去。”

外頭的聲音終于消失,秦明傑的頭發早被他抓散,仍未及冠的秦明傑只得用此種方法纾解心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愁緒。

翌日午後,秦明惠來到芳菲的院子。

進門便笑道:“點心可美味?”

芳菲正撚起一塊精致可口的點心,聞言只好放下,回道:“這不正準備吃嘛,表姐你來的正好,一起嘗嘗。”

秦明惠走近一瞧,抿嘴笑,“伍公子出手闊綽,咱們府上哪個主子院裏沒有?我難不成還貪心惦記着你這裏的?”

話音剛落,秦明惠“咦”了一聲,芳菲見她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點心感到不解。

半晌,秦明惠才道:“好啊,這位伍公子倒是心思妙啊。”

“表姐這是何意?”

一盒點心而已,聽表姐的話倒像是有什麽玄機似的。

秦明惠故作嘆息,“我的呢便是一盒平淡無奇的茉莉花餅,而表妹你的這盒呢五彩斑斓,姹紫嫣紅,像極了那滿園春色,便是看着也更垂涎欲滴些。”

芳菲霎時紅了臉,這伍思才做事怎的如此!

如此……讨人歡喜呢。

秦明惠見她害羞也不取笑她,伸手撚了塊點心送進嘴裏,細嚼慢咽,慢慢露出滿足的神情。

咽下點心,秦明惠道:“不得不說,這翡翠居的點心做得的确好,趕得上宮裏的手藝了。”

芳菲含笑也嘗了一塊,入口即化,香甜可口,的确不錯。

“大少爺,四少爺。”

門外傳來聲音。

表姐妹二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皆看出奇怪,這時他們怎會來。

過了一會兒,紅燭挑了簾子進來,“二小姐,表小姐,大少爺同四少爺來了,想同您二位說會兒子話。”

秦明惠喃喃道:“奇怪,大哥這會兒不是應該在上學麽。”

芳菲用手絹攬去手裏的面屑,輕聲道:“出去一看便知。”

秦明仁和秦明傑站在院子中央的梧桐樹下,明明是堂兄弟,容貌卻有七成相似。

“大哥今日不上學麽?”

秦明仁看了芳菲一眼,道:“今日先生有事,我們便回府了。”

“哦。”秦明惠颔首,心下卻奇怪他們來了攬芳居,平日大哥最守禮,即便是表兄妹也得恪守男女之禮。

“什麽先生有事!”秦明傑走到二人跟前,嚷嚷道:“今日書院裏別提多熱鬧了。”

秦明惠了然,只怕這熱鬧事才與他們此行有關。

秦明惠道:“如何熱鬧了?”

秦明傑先是大笑了幾聲,“正所謂是惡人有惡報,今兒個意恩侯親自跑到書院裏将劉寅那厮大打一頓,劉寅疼得嗷嗷直叫,簡直是裏子面子丢盡了!”

劉寅為人心思歹毒,芳菲見他落得此下場也覺得大快人心。

秦明惠想起昨日伍思才說什麽要給芳菲找回個公道的話,便道:“這事不會和伍公子有關吧?”

秦明仁颔首,沉聲道:“這事兒都鬧到皇上跟前兒了。”

芳菲和秦明惠呼了一聲,難掩驚訝。

“今日早朝,西伯侯一封奏折便将劉寅給告了!”秦明傑難掩激動,這事如今傳得沸沸揚揚,他打聽了一早上才知前因後果。

秦明仁接着道:“西伯侯可謂是用心良苦,條條細數這些年劉寅的犯過的事,無論大小,細數下來足足有幾十條,像昨日那樣蓄意傷人一事便不下十次。皇上一聽當朝便怒了,立馬質問意恩侯,意恩侯自然是替劉寅喊冤,可他有張良計西伯侯也有過牆梯,當着文武百官之面,淚灑金銮殿。”

芳菲扯了扯嘴角,這父子二人倒是皆喜歡流淚。

秦明惠道:“那皇上便信了麽?”

秦明傑哼了一聲,“皇上能不信麽?伍思才他爹準備齊全,不少事兒皆有證據,前日之事更是認證物證齊活,皇上當場罰了意恩侯半年俸祿面壁思過。”

芳菲疑惑道:“那劉寅不是輕易逃脫?”

怎麽看他爹都是替罪羔羊。

秦明仁嘆道:“這才是重中之重,前些日子意恩侯才上了請封劉寅為世子的折子,如今這折子原封不動的送回意恩侯府,一同送去的還有一句皇上的口谕……”

秦明惠想了想,笑道:“看來劉寅這世子之位是無望了。”

“哈哈。可不是麽!”秦明傑笑道:“皇上說劉寅難當大才,世子一位應另當人選。”

芳菲一想到劉寅前日對伍思才的欺辱,覺得這結局算是便宜了他。

秦明仁嘆道:“伍公子這招可是妙。”

蛇抓七寸,直擊命門,失去世子之位對劉寅來說可并非小事。

秦明傑下意識的反駁道:“我看這根本不是伍思才的主意,還是他爹看不下去了這才出手對付劉寅。”

秦明仁不以為然,這麽多年劉寅對伍思才做過的事兒還少麽,可從未見過西伯侯出手,這次只怕是伍思才自己不想忍了。

至于緣由……

秦明仁看了看芳菲,說不準哪日這好事便近了。

說着,老夫人身邊的王婆婆來了。

見到府裏的少爺小姐幾乎全在這兒,王婆婆笑眯了眼,這表小姐倒是個甜寵兒。

“王婆,祖母可是有吩咐?”

王婆福了福身,道:“意恩侯帶着府上的公子登門,說是要親自向表小姐賠禮。老夫人差老奴來問話,表小姐那日傷了胳膊,可能面客”

芳菲對劉寅無甚好感,自然不想見他,正要回答,一旁的秦明惠道:“勞煩王婆給祖母回個話,芳菲傷了手動彈不得,賠禮便罷了。”

芳菲本就不想見劉寅,應和道:“正是,再者說他劉寅同我賠禮作何,他該賠禮的人是西伯侯府的伍公子。”

王婆怔了怔,“如此老奴這便去回話,表小姐傷了手多歇息。”

意恩侯為人向來張狂,劉寅的性子是學了他爹的十足十,此番意恩侯怕是故意做給皇上看的,未免意恩侯覺得冷落怪罪秦府,秦明仁道:“既然是劉公子到了府上,來者是客,我去瞧瞧。”

王婆聞言道:“诶,老爺正在花廳見客,原本也是這個意思,大少爺您此時直接去花廳便是。”

秦明仁與王婆一道離開,秦明傑坐了會兒便被秦明惠給打發走了。

秦明惠拉着芳菲進屋,嘆道:“正好全走了,昨兒我新得了一話本子,沒來得及看,正好今日娘有事顧不上我,我們一起瞧瞧。”

芳菲知道表姐其實每日事務繁多,學習庶務,琴棋書畫,樣樣不拉,偶爾得了空往這兒來也得逮着大舅娘有事時。

在秦府的日子,芳菲發現這京中的大家閨秀着實不容易,即便是秦明珠每日的課程也是滿滿當當的。這樣兩相一對比,在邙州長大的她顯得輕松許多。

芳菲道:“表姐,你整日看些話本子,那些癡男怨女的故事小心看得入了魔。”

秦明惠眼神暗了暗,旋即道:“入魔又如何,正所謂人生得意須盡歡。我倒是羨慕芳菲你,敢于有所為,所以你一定會幸福的!”

芳菲一怔,忍不住道:“表姐也一定會幸福的!”

秦明惠倒不是悲觀之人,笑着回道:“那是自然!”

進了屋,秦明惠命紅燭等人下去,神神秘秘道:“對了,今日這話本可并非那所謂癡男怨女的故事,是我新得的好東西。”

芳菲配合她道:“那是人物小傳?”

“非也。”

“那是兵書?”

秦明惠驚訝,“我看那作何?”

芳菲嗔了表姐一眼,“那到底是哪種話本,表姐還是直接揭曉罷,再猜下去大舅娘可就要回府了。”

果不其然,一聽這話秦明惠不再賣關子。

“諾,就是這個。”

秦明惠從袖裏掏出一個小本兒,芳菲一看,上面寫着“說風月”三字。

芳菲笑道:“這不還是癡男怨女的故事麽?”

“非也,非也。”秦明惠将小本兒塞到芳菲懷中,“今兒表姐便大發慈悲先讓你看,你看過便知。”

芳菲将信将疑的翻開了小本兒。

……

先不說小本兒到底是怎樣的故事,那廂伍思才一直盯着劉寅,見到劉寅在書院被他爹揍了一頓,一口怨氣終于吐出。

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伍思才解決了心頭大患,端着小步兒剛回到西伯侯府,便有人告訴他,他爹已在書房侯了他一個時辰。

這是找自己讨要好處來了?

也不是不可,畢竟幫了自己這麽大的忙,劉寅這下只怕要安分個一年半載,為這這個,伍三少爺覺得有必要犒勞他爹一下,于是提着新得的好茶悠哉悠哉的去了書房。

“爹,我來啦。”

伍思才歡天喜地的踏進書房,誰曾想對上的是她爹的一張黑臉。

提着茶葉的手不自覺的背在身後,伍思才低聲道:“聽說爹你找我有事兒。”

西伯侯伍其淵望着自己這半生唯一的兒子,半晌嘆了嘆氣,招了招手,嘆道:“過來替我寫封信。”

伍思才納悶,他爹手好好的,怎的要她幫忙。

不過她還是走到案桌前,放下包好的茶葉,提起一旁的筆擡頭道:“爹你念吧。”

西伯侯盯着桌上的茶葉,有淡淡的茶香,笑道:“這回利用了我,懂得孝敬你爹了?”

伍思才臉一紅,“害,哪能算是利用,再者那劉寅本就該收拾收拾。”

西伯侯瞪了她一眼,念起信來,伍思才趕緊的蘸了墨水提筆跟上。

信的內容并不長,随着西伯侯的聲音落下,伍思才也及時收筆。

伍思才道:“落您的名兒還是字呢?”

親近之人,她爹大抵會留字,看這信的內容平平淡淡,約莫并非熟人。

西伯侯卻道:“拿來我瞧瞧。”

伍思才哼了一聲,“您這是怕我給您寫錯呢。”

說着将信遞給她爹,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忙活一日還不曾歇息。

西伯侯閱過信,露出滿意的笑容,“還好,你這寫字的功夫不曾落下。”

夫人一直道這小子刻苦,如今看來倒是不假,勤能補拙,好好用功這小子不是無藥可救。

伍思才努嘴,敢情是來考校功課來的,不用猜,這接下來一定是老生常談。

果不其然,西伯侯語重心長道:“這人呢需得成家立業,雖這成家一事急不得,可這立業卻荒廢不得。你聽爹一句勸,經商一事你若是實在喜歡接着做下去便可,但這書一定得讀下去,爹不求你光宗耀祖,飛黃騰達,日後爹給你謀個好差事,你便可高枕無憂。”

伍思才偷偷背着西伯侯吐了吐舌頭,這話她聽得快起繭子,大抵是她爹今日覺得有恩于她,因此說話春風細語,以為如此便可感化她。

只可惜她爹這招用錯了人。

伍思才故作無奈狀,嘆道:“爹,你莫不是忘了我這腦子不行,讀書不上道。”

說着伍思才還特意敲了敲頭,明示這是榆木腦袋。

西伯侯見好言好語沒轍,火氣也上來了,吼道:“怎麽不行了?從前在書院,你時常拿榜首,如今為何便不行。依我之見,你是被旁的迷了心,荒廢學業才會如此。”

旁的,不就是指她經商一事。

伍思才哼道:“爹要說話大可直言,不必拐彎抹角。”

西伯侯嘆道:“不知是哪個天殺的讓你迷了心智非得經商,向旁人那樣鑽錢眼兒裏。”

若是前些日子,伍思才聽得這話或許還會傷懷,不過此時她已覺無味,靳姑娘說得對,旁人看不清是旁人的事,重要的是自己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爹你愛咋想咋想,我這輩子便鑽這錢眼兒了。”伍思才拍了拍桌上的茶葉,“這是今兒感謝您出手幫忙的,您若是喜歡便收下,不喜歡您随意打發。”

西伯侯一怔,這小子從前聽到他這番話急得跳腳,今兒怎的轉了性兒如此冷靜。

沒等他想明白,伍思才已經打開門溜走了。

西伯侯納悶的拿起伍思才留下的那方茶,輕輕一嗅,果然是好東西。

陸氏進來時便瞧見自家夫君一臉癡醉的模樣,笑道:“思兒孝敬夫君的茶?”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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