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昨夜落了一夜的雨, 可這近三伏天的日子,這會兒天才亮了些,日頭卻不小,才被昨夜的雨澆灌的有些生氣的樹葉又耷拉了下來。
青筍端着熱水站在門外,他先前敲了幾回門, 也不見少爺應門,平日裏這時候少爺早該醒了。
莫非是昨夜徹夜看賬本了?可不應該啊,今兒也不是對賬的日子。
“少爺, 少爺。”
青筍又換了幾聲, 好在這回終于有了聲。
“進來吧。”
青筍覺得這聲音有些虛弱,他低眉輕輕打開門, 徑直走到房中一黃花梨架旁,小心翼翼的将水盆擱下, 正要退出去, 不經意間瞥見塌上拱起的被窩。
少爺竟還未起。
青筍停下來關切道:“少爺, 您可是身上又不爽了?”
少爺出生便體弱,後來不知怎的有了個奇怪的毛病, 每月總有幾日身子不爽利。大夫看了也只道是體虛,多補補身子便可, 這補倒是補了個齊全, 可每月該不舒服仍舊不舒服。
青筍見少爺不應也不敢上前打擾, 只道:“小的這便吩咐廚房給您炖補品去,您若是難受的緊,小的立刻去尋大夫給您瞧瞧。”
半晌伍思才的聲音才響起。
“不必尋大夫, 你又不是不知這是老毛病了,照往常的來便是。”
青筍應了聲“是”,一邊嘟囔道:“也不知這大夫是否是庸醫,這些年少爺也沒個好轉。”
躲在被窩裏的伍思才聽見這話一張小臉鮮紅欲滴。
“你若是不在此絮叨,趕緊的去,你家少爺我便能少吃點兒苦。”
若是青筍細聽便會察覺伍思才這聲音略微帶着些顫抖。
青筍只當這是老毛病了,嘴上應道:“是是是,小的這便去。”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由近及遠,伍思才輕輕掀開被褥蹑手蹑腳的下了榻,轉身繞進了屏風後面。
她咬着牙用一只手捂着小腹,從雕花櫃子上層拿出一條幹淨整潔的亵褲,然後蹲下身在最底層的暗格裏拿出一條月事帶。
握着柔軟的月事帶,伍思才長長嘆了口氣。
她不明白為何女子會有葵水一說,且她自幼身子虛弱,每逢小日子便會疼痛不止,身子發冷,用了無數湯藥也不見好轉。
若是可以她真希望自己真的是一個男子,至少不必月月遭此罪。
忽然她臉色一紅,眉毛擰成一團,手腳麻利的換上新的亵褲和月事帶跑回了榻。
“呼……”
伍思才癱倒在床上,祈禱小日子快快過去。否則旁人月月見她如此,難怪背後議論她娘們,可不娘們麽。
哎,原本打算今日去商行瞧瞧的,這下只能推遲幾日了。
還有靳姑娘,上回她說想去翡翠居,不知打算何時去。
……
這麽胡思亂想着,伍思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知睡了多久,她聽到陸氏的聲音。
“思兒,娘聽說你身子不适。”
伍思才睡眼惺忪,幾番确定這不是夢後,睜開眼睛一看門外一道身影站着,想來是她娘。
伍思才低低的應了一句,“娘,是你嗎?”
門外的陸氏聽見回響這才打開門走了進來,不見丫鬟随行,只見她一人手中還端着食盅。
伍思才要坐起身來,陸氏三步并做兩步走到榻前按住她,道:“我聽說青筍去廚房點了藥膳,可是小日子來了?”
說着,陸氏溫柔的理了理被褥的角,伍思才一顆腦袋露在外面,臉色有些泛白。
女兒是娘的心頭肉,伍思才委屈的眨了眨眼,“嗯,昨夜到的。”
陸氏低頭算了算日子,擡頭道:“這月提前了幾日,如今暑氣熱,可是在外貪涼了?”
伍思才想了想,突然想起那日在秦府用了一碗冰鎮酸梅湯。
陸氏見她神色,嘆道:“你身子虛受不得涼,尤其是小日子前幾日一定需得注意。”
伍思才知是自己貪嘴,主動認錯,“娘,我下次一定注意。”
陸氏揭開食盅,一邊道:“來,娘給你炖了雞湯紅棗,你用上一些,這幾日便在府中休養。”
陸氏盛了一碗本要喂她,伍思才自己坐了起來,從她接過了碗。
“娘,我自己來吧。”
伍思才一口一口的啄着湯,陸氏笑了笑起身繞到屏風後,從袖口裏拿出一個空布囊将伍思才換下的亵褲裝了進去。
一碗湯用下,暖意散步全身,伍思才這才覺得疼痛緩解些許。
伍思才放下碗,陸氏這時也回到榻前,她勾了勾唇道:“多謝娘,我好多了。”
陸氏剛啓唇,似乎想說什麽,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接着響起青筍的聲音,“少爺,秦府差人送了東西來。”
秦府?
睡前還惦記着靳姑娘的事兒,莫不是她有了打算。
伍思才趕忙道:“進來吧。”
“小的見過夫人。”青筍行了一禮,才道:“少爺,昨兒意恩侯府差人将那日輸給您的彩頭送來,小的按照您的吩咐送到了秦府。不想,今兒個秦府上一個小厮将這禮又給送了回來。”
伍思才皺了皺眉,“靳姑娘可有讓那人帶話?”
“有。”青筍喜笑顏開道:“那人道是靳姑娘認為這彩頭是應屬于少爺您的。”
青筍暗道,要說這位靳姑娘可真是女中豪傑,不光行俠仗義,打抱不平,最重要的是視錢財為外物,如此高尚,值得歌頌吶。
伍思才喃喃道:“可我根本沒出半分力,最後還害得靳姑娘受傷,這些銀子是她的才是。”
忽然,伍思才撐起身來,“不行,我得親自給靳姑娘送去。”
眼見着少爺又要将到手的銀子拱手讓人,青筍急中生智,“哎,少爺,小的認為靳姑娘此人高風亮節,定然不會在乎這區區五萬兩銀子。”
“你……”伍思才皺眉,這話可不是這樣論的,靳姑娘不要是她的事,可她一定要給靳姑娘。
青筍接着道:“但是——小的記得當時您說要和靳姑娘分一半彩頭,不如這樣您二位一人一半,這樣也是個意思,是您二位攜手并進一起贏來的。”
青筍循循勸誘,“您不覺得如此更富有意義麽?”
伍思才細眉微挑,心弦一動。
她和靳姑娘攜手麽。
可伍思才又有幾分猶豫,“可我說了要給靳姑娘全部,若是再送一半過去豈非顯得我小氣。”
青筍毫不氣餒,慢慢道:“哪兒能啊,靳姑娘是那樣看少爺您的麽?小的還記得,靳姑娘在獵場同您說的那番話,她道旁的人所言聽不得信不得,因為她眼中的您吶自有一番論道,又企會因為這事而誤會您呢。”
這番話可謂是說到伍思才的心坎兒裏,想起那日在獵場芳菲說那番話時的模樣,伍思才忍不出展開笑顏,面上卻仍故作不在意,輕輕飄飄道:“是麽。”
青筍伺候伍思才多年,對她的情緒知個□□分,見狀便道:“那是自然的,小的瞧靳姑娘便與衆不同,她可是個通透人兒啊。”
“也是,靳姑娘的确與衆不同。”
青筍趁勢道:“那小的這便送一半銀兩到秦府。”
“不了,這一來一回的多麻煩也解釋不清楚,我還是得親自走這一趟。”伍思才心想如此也能看看靳姑娘的傷勢如何。
剛一起身,小腹便傳來一陣熱流伴随腹痛,陸氏一見便道:“哎,這也不是急事,不如改日再去。”
陸氏按着伍思才的手,以眼神示意,伍思才想了想自己身上不爽利,的确也并非急事,于是道:“也好,這事兒待過幾日我親自上門同靳姑娘解釋解釋,如何也得說服她收下一半,畢竟是我們二人一起贏下的。”
身為小厮便要時時刻刻為主子謀福利,青筍歡歡喜喜的應下退了出去。
這頭歡天喜的青筍注定不遠處秦府有一傷心人。
本來聽表姐明惠的建議,送回去銀子伍思才必定會再來尋她,如此二人又有了相見的機會。
不想接連幾日,芳菲望穿秋水,愣是不見伍思才半分消息。
當然這是後話了。
伍思才靠着雕花木床,不知怎的想起那日劉寅傷馬害她在奔馳的馬兒上擔驚受怕的情形,那時危險萬分,可靳芳菲便那麽直直的追着她。
那樣堅定而又擔憂的目光,仿佛從她眼中只能看到自己,似乎自己于她與衆不同。最後她更是飛身撲向自己,那個溫暖的懷抱仍記憶猶新。
這般想着,心底竟漸漸發熱。
因伍思才低着頭,陸氏并未看見伍思才的神情,但對于靳芳菲她卻有幾分好奇。
陸氏道:“如今聽你們提起這位靳姑娘,我也生出幾分好奇,到底是怎樣驚豔絕倫的姑娘讓你們如此贊不絕口。”
伍思才擡頭,琢磨了半晌,笑道:“您要是見了一定也會喜歡她。她身上有一種獨一無二的純粹,待人很真誠,且格外善解人意,為人呢又助人為樂,見義勇為,最重要的是,她不像旁人那樣瞧不起我。”
陸氏溫柔的笑聲響起,伍思才以為她不信,急切着辯解,“這是真的,娘您可得信我。”
陸氏道:“你既然如此說,娘自然是信的。這姑娘難得的好品行,于你又有救命之恩,改日若是見了,娘也當面謝謝她。”
伍思才笑了笑,“那倒不必,說起來,從前靳姑娘的兄長也救過我,如今靳姑娘也救了我,不曉得是否我同他們靳府有格外的緣分。”
陸氏并不知往事,詢問之下得知當年之事既心疼女兒的遭遇又感激靳家人。
“如此說來思兒你的确受了靳家兄妹二人的大恩。”
陸氏望着女兒,一時之間,思緒萬千。清秀可人的容貌,若是換上女裝不知如何令人心動,可自小假扮男兒身,女兒從未穿過女裝。
如今她已十七。
尋常女子早許了人家,只有仍舊頂着男兒身維持着秘密。
心中被愧疚淹沒,陸氏忽然道:“思兒,你可想成親?”
伍思才一怔,明白陸氏之意後吃了一驚,“成親?我這般如何與人成親?!”
陸氏道:“娘是問你可想嫁人?”
思兒到底是女子,這一點此生不會改變,身為這個母親,她不希望女兒孤苦伶仃,日後孤獨終老。
伍思才陷入迷茫,她從未想過嫁人,嫁人一事于她而言,便是那四周的風,看不見也摸不到。
沒等伍思才明白,陸氏接下來的話更讓她吃驚。
“你覺得那靳家的公子如何?”
伍思才吶吶道:“您說靳姑娘的兄長?什麽如何不如何,如何又怎樣,不如何又怎樣?”
陸氏笑了笑,“靳家遠在邙州,若是你能前去邙州未必不可換一個身份生活,而靳家公子與你有恩,算是一段緣分,若是你喜歡,娘說什麽也要幫你把這親事搞說定。”
私心裏,陸氏仍舊希望伍思才能夠過上尋常女子的生活,擁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
伍思才想到昔日救她的小公子,這心裏像是一團霧罩着看不清,年幼時她不是不期待日後有人來找自己兌現約定,可慢慢的她也發現了,這一切根本是無稽之談。
伍思才道:“娘,您這話說的,他救了我我便要嫁麽,如今靳姑娘也救了我,那我不如嫁給她好了。”
話一也出口,伍思才愣了愣。
嫁給靳芳菲?
她又想起那日被靳芳菲抱着從馬上滾下來時的情形,是靳芳菲自始至終護着她,所以最後她毫發無損。
陸氏見女兒模樣,以為女兒害羞,這心底便有了數,笑道:“胡言亂語,這事急不得,待娘好生考慮考慮。”
伍思才感到頭疼,勸道:“娘,您別瞎折騰,如今這般挺好的,日後大不了我遠走高飛,屆時想嫁誰便嫁誰。”
一時情急,竟說了真話。
伍思才默默垂下頭,陸氏也沉默着。
過了半晌,陸氏才開口,“思兒,是娘對不起你,讓你平白無故受了如此大的委屈。”
伍思才聽她娘這般酸楚的聲音,心裏也愧疚,“娘,您這才是胡言亂語,這哪能算委屈。正是這身份我如今過得別提多自由,哪家千金能像我這般逍遙自在?”
陸氏知她不過是安慰自己,唉聲嘆氣。
伍思才沒轍,靈機一動,嘆道:“不過多年前我還是想過要嫁給靳家那位公子,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不也是一段佳緣麽。”
果然陸氏立刻回了精神,“娘便看出你先前模樣不對,你放心待娘好好考慮,一定教你心想事成。”
伍思才可不想再讓陸氏傷神,自從生下她後,陸氏的身子便不太好,因此笑了笑不曾反駁,最後陸氏喜笑顏開的離開了伍思才的閨房。
一番折騰,伍思才困意襲來,躺在榻上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夢裏她回到了當初被靳家公子救下時的情形,可這一次救她的人換成了靳芳菲。
美夢一場,露出滿足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做防控工作,更新的有些慢,抱歉啊各位小天使。
各位一定要注意安全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