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翌日一早, 青筍醒來随便用冷水抹了把臉便來到伍思才門外候着,昨夜裏他的心便惴惴不安,輾轉難眠。
少爺性子溫和,即便是同老爺置氣拌嘴,可從未見她那般失态, 紅着眼眶那痛徹心扉的模樣,他如今仍忘不了。
可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不過是提到少爺與靳家小姐互有心意, 何以少爺那般動怒, 好似他說了犯了天威的話。
若說少爺不喜那靳家小姐,何以這些日子如此挂念。可若是中意, 聽見靳家小姐也心悅着少爺,那也應是高心吶。
青筍納悶着, 房門從裏忽然打開。
随即是伍思才的聲音, “今日可是起了一早, 青筍難得今日沒偷懶啊。”
青筍看了一眼,心中一驚匆忙将頭低下, “是啊,少爺今日起得真早, 小的哪兒敢偷懶。”
“少爺, 小的這便讓廚房上些可口的膳食來, 您昨夜滴米未進,別的餓壞了身子,屆時夫人可得擔心您了。”
伍思才配合的摸了摸肚子, 嘆道:“果然這人呢不能缺一頓,缺一頓便餓了,那趕緊的上吧。”
話落,伍思才又回了屋。
青筍看了看少爺的背影腳步一跺匆匆離開院子,少爺的雙眼竟腫的像倆核桃,莫非昨夜被人打了?
可少爺獨自在屋,誰能打到他,一個機靈,青筍想到另一個可能。
男兒有淚不輕彈,少爺這是昨夜哭了?
自認為最為了解少爺的青筍,這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猜也猜不透,摸也摸不準,他能做的只有做好分內之事不給少爺添堵。
青筍本以為按照少爺的性子過個幾日便會好轉,可一連幾日青筍發現,少爺不出門了,生意上的事兒也是讓吳磊管事,每日在府中不是賞花品茗,便是逗鳥喂魚。
雖和平日一般閑情逸致,可青筍覺得少爺并不開心,因為他在沒見過少爺的臉上出現笑容。
青筍想少爺的心情同靳小姐大致脫不了幹系,因為自那日起他再未從少爺口中聽到有關靳小姐的事,好像是靳小姐從未出現過。
少爺越是如此,青筍越是不敢随意提及有關秦府或者靳小姐的只言片語。
這日,伍思才前去給伍老夫人請安,進門瞧見伍老夫人一臉樂呵呵的不知在為何事高興。
“祖母,您今日心情看上去不錯,可是府上有喜事了?”
伍老夫人看見伍思才,咦了一聲,笑道:“倒不是咱們府上有喜事,我是前兒聽說陛下有意為丹陽郡主招婿,祖母尋思着你們二人年紀相仿,屆時祖母也替你要個名額遞上去篩選篩選。”
伍思才一怔,低眸嘆道:“丹陽郡主那般人物孫兒如何配得上。”
她這般見不得人的身份,又能配得起誰,想到靳芳菲,伍思才心底糾得難受。
伍老夫人未曾察覺到伍思才的落寞,“丹陽郡主縱使再天姿國色、滿腹才華,終究是個女子,女子的歸宿是什麽?最終不過是家宅後院,所以丹陽郡主挑夫婿挑的不是那傾世之才,而是品性端正的夫君。”
伍老夫人話音一頓,意味深長道:“再者,若是比才華,難道你便差了麽?”
伍思才對上伍老夫人的目光,又默默移開,“京城裏多少高門子弟,若是陛下當真為丹陽郡主選夫婿,只怕那長公主府的門檻早被人踩平了。”
伍老夫人似是真有此打算,“以你娘親同長公主的私交,長公主未必不肯同意。”
伍思才這才聽出伍老夫人話中之意,她最怕的便是提起親事,一旦成親她的身份必然暴露,她娘同長公主是自幼的手帕交,感情比旁的人深了幾分,若是祖母提起,長公主當真應了,後果她不敢想。何況對方若是丹陽郡主如此顯赫的身份,以當今陛下對丹陽郡主的愛護,只怕屆時難以收場。
念及種種後果,伍思才道:“您哪兒的話啊,孫兒雖也仰慕丹陽郡主的才華,可這并非男女之情,您可千萬莫要牽線搭橋。”
伍老夫人默了默,感情可以培養,丹陽郡主高門貴女,整個京城沒有哪個閨秀比之尊貴,這樣的榮光日後定能給西伯侯府帶來更多底蘊。且那樣的人陪在思才身邊,二人相得益彰,以郭家和長公主府的權勢也能讓思才飛黃騰達展翅高飛。
默默觀察着伍老夫人的神色,伍思才知她并未放棄借丹陽郡主這股東風,她轉念一想,另謀他徑,“年初丹陽郡主的兄長去世,如今郭家一脈只剩下丹陽郡主一人,孫兒聽聞長公主其實一直想為郡主招一位贅婿繼承郭家血脈。”
果不其然,話至此,伍思才已發現伍老夫人的神情變了,目光不似先前那樣熱情。
伍思才再接再厲,“人不是總說我們西伯侯府一脈單傳,如今傳到孫兒這裏更是不易,難道您舍得孫兒上門做那贅婿,日後連個孩兒也不能姓伍?”
這話算是戳進伍老夫人的心口,她一生為西伯侯府操勞,最擔憂的便是西伯侯一脈子嗣不盛這事,當初伍其淵娶了陸氏,二人一連生了兩位姑娘可将她給愁白了頭,好不容易最後有了伍思才。
伍思才見老夫人已經動搖,又道:“再者孫兒對丹陽郡主當真沒有那份心思,何必徒增煩惱。”
伍老夫人自幼看着丹陽郡主長大,深知丹陽郡主的貴重和難得,這才起了心思希望伍思才能夠娶到丹陽郡主。可只看見眼前的利益卻忘了日後可能的麻煩,當真是人老了,目光也變得越發淺短。
想明白利弊,伍老夫人也不在執着這事,看着長大成人的孫子,伍老夫人一時感慨,“老婆子我已是一只腳踏進棺材裏的人了,這輩子我的心願便是見到思才你成家立業。”
伍思才嘆道:“祖母哪裏的話,您身子康健,一定能長命百歲。”
伍老夫人道:“你也到了娶親的年紀,祖母一直未曾問過你,你中意怎樣的姑娘,屆時祖母也能為你尋個合适的。”
伍思才并未回答,而是想起在鎏金坊她自以為同靳芳菲的初次見面。
當時她只覺得這女子笑容明媚耀眼,讓人不忍将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如今她才明白,靳芳菲像是一束照亮她生活的光,讓她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漸漸升起暖意。
可如今……
她怕失去這束光,卻又不知如何才能不失去她。
伍思才的沉默讓伍老夫人察覺到異樣,她有意試探道:“莫非思才已有了心儀的姑娘?若是有,跟祖母講是哪家的姑娘,屆時祖母親自上門為你提親。”
聞言,伍思才一語驚醒,連忙解釋道:“祖母說笑了,孫兒并無心儀的姑娘,再者孫兒以為應先立業後成家,成親一事孫兒不急。”
伍老夫人目光一暗,陸氏一直将伍思才的婚事攥在手中,好幾次她提起要為伍思才相娘子皆被陸氏擋了,如今看來連孫子本人也不上心。
伍老夫人一嘆,神色哀痛,“老婆子就怕看不到思才你娶親生子那一日嘞。”
伍思才心底哀痛,祖母待她一向疼愛,可她卻自出生便在欺騙于她,她無法想象知道真相那一日祖母會是怎樣的失望。
半晌,伍思才吸了吸鼻子,紅了眼眶,“祖母,是孫兒不孝,是孫兒對不起您,孫兒配不上您的疼愛。”
“好端端的怎說起胡話來,你是祖母的寶貝孫子,你配不上祖母的疼愛誰還能配得上?”
伍老夫人知伍思才自幼心思細膩,以為先前自己的話令孫子內疚,見孫子一副難過模樣,心頭不禁責怪自己不應略施苦肉計。
伍老夫人服軟道:“诶,祖母不提這事,思才你莫要難受。祖母不提了,日後你若是有心儀的姑娘,祖母再替你做主。可好?”
誰知伍老夫人這通柔和脾氣,讓伍思才心中越發覺得自己不是人,眼眶更紅,心中更愧,越發厭惡起如今自己的身份來。
若她當真是西伯侯府的三少爺,祖母日後便不會失望,父親也不會時常感嘆她的不務正業,她也不會即使明白心意也不敢去問靳芳菲關于當年之事的真相。
她真恨自己的女兒身,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雖伍思才自幼生的男生女相,性格柔和,可伍老夫人從未将軟弱二字同孫子聯系在一起,她還是頭一次見到孫子這般無助難受模樣。回想起近日孫子的情形,似乎過于安靜了些,連府門也未出一步,伍老夫人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孫子或許有心事。
伍老夫人自從知幼時伍思才在外受了不少欺負便格外在意此事,怕與此有關,柔聲詢問,“思才,你告訴祖母可是在外受了委屈?”
伍思才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壓抑着心中的酸楚,她明明白白的曉得自己對靳芳菲有了那份心思,那份眷戀,可她們之間隔着無法跨越的鴻溝,這讓她退縮,讓她痛苦。她不甘如此,卻又不知如何能改變一切。她恨自己的身份,可又無從怨恨。
面對祖母溫柔的目光,伍思才忍不住一把撲倒伍老夫人膝下埋頭一頓嚎啕大哭。這一哭與那日痛徹心扉隐忍的哭不同,今日的伍思才是委屈,委屈自己出生這說不清道不明的遭遇,委屈自己愛而不能言的苦悶,是一個孫兒再面對祖母時防線的柔軟。
可伍思才這廂将情緒釋放出來了,伍老夫人卻亂了手腳,伍思才向來是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從未見她如此,饒是一向鎮定的伍老夫人也沒了主心骨,只得一直軟語安慰,好半晌伍思才終于逐漸安靜下來。
伍老夫人望着濕了一片的衣襟,嘆了口氣,心裏是哭笑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伍老夫人:哎,孫子這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當真娘。
三少爺:祖母,我本來就娘!
芳菲:我喜歡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