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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蘋果樹開出粉白色的小花,微風吹過輕輕蕩漾, 宋柯帆走過木制的走廊, 一轉眼就是房子的後院,後院和一望無際的草原用矮矮的木栅欄隔着, 周辭心穿着淺藍色的長裙,在給花兒修剪枝葉。

宋柯帆站在那裏靜靜地看了一會才開口叫說:“媽媽。”

那道優美的背影頓了頓, 然後才轉過身來,周辭心看着廊檐下那個清俊的少年愣了愣才回過神來, 略有些不确定的問:“小帆?”

“媽媽, 是我。”

“你們是放暑假了嗎?”周辭心開心的走過來抱住長得已經比她高半頭的兒子。

宋柯帆常常會在寒暑假的時候飛來法國看周辭心。

“沒有媽媽, 現在才五月。”

周辭心笑了說:“我天天這麽過着,時間都有些記不住了, 前兩天阿蘭過來幫我換了衣服我才意識到換了季節呢。”

周辭心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四十歲的人,歲月過于偏愛她, 只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淺淺的時光流逝的痕跡, 容顏依然秀美, 她就像是在伊甸園裏無拘無束的孩子, 每天生活在這個別人精心打造的風雨無摧的地方,不問俗事, 不沾塵俗。

周辭心開心的拉着宋柯帆的手走進屋內,邊走邊喊:“阿蘭、艾瑪你們快來。”她要跟大家介紹她的兒子。

軟面草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沙沙的沉悶的聲音,微風春起周辭心的裙擺,海藻般的同發披在身後,周辭心邊走邊開心的轉頭朝着宋柯帆笑, 笑容幹淨純真,像個養在城堡裏不谙世事的公主。

“阿蘭、艾瑪,你看,小帆來看我了。”

阿蘭和艾瑪是在療養院經常照顧周辭心的人。

抱着一摞衣服的阿蘭從屋子裏邊走出來,看見周辭心拉着的宋柯帆,直接感嘆了一句:“哇上帝作證,你一定是又長高了。”然後就親切的跟宋柯帆來了一個貼面禮。

“那我先去忙了,午餐想吃什麽請務必要告訴我。”

宋柯帆微笑答謝。

宋柯帆跟周辭心說了一會話,阿蘭又回來了,手裏還拿着藥丸。

“怎麽又要讓我吃藥啊?”周辭心撅起嘴不滿的抱怨:“我又沒有病。”

阿蘭說:“這不是藥,是一些維生素,加強你身體抵抗力的,現在流感太厲害了,你也不想生病是嗎?”

“你總是有理,總能找到各種借口讓我吃藥。”周辭心嗔了阿蘭一眼,然後拿過藥吃了。

阿蘭微笑回她:“你要是下次不用讓我哄,就乖乖吃藥,我也不用找那麽多借口。”

“哼,臭阿蘭。”

阿蘭看見她乖乖把藥吃了,才放心的離開了。

“小帆,我給你看我畫的畫。”周辭心像是想起了什麽,拉着宋柯帆,要他去參觀自己的畫室。

周辭心想媽媽多一點,骨子裏就比平常人多了一分浪漫和感性,她從小就不喜歡生意上枯燥乏味的數字,更不想成為一個像他父親那樣汲汲營營的商人,跟宋子榕認識之後,就開始憧憬自己婚姻生活,然後相戀結婚生子為愛自殺,帶着渾身傷痕回到法國,義無反顧的走進父母為她搭建的溫室裏。

宋柯帆走的時候心情無比沉重,他從來沒有比此刻更清醒地意識到他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她的母親是一朵被人細心呵護的無比嬌嫩的花朵,周振海說得對,如果有一天他去了,周辭心是絕對沒有辦法再生活下去的。

看到宋柯帆面無表情的走進病房的時候,周振海就已經明白了,他問:“看過你媽媽了?”

宋柯帆緩緩地點點頭,說:“看過了。”

“怎麽樣,你媽媽精神還算好吧。”

宋柯帆苦澀一笑:“外公既然你不是已經預料了,那還問我看什麽?”

周振海被拆穿了也不尴尬,質問他說:“那你做決定了嗎?”

宋柯帆吸了一口氣,眼睛沒有焦點的不知在看着什麽,點點頭說:“我可以來英國上學,但是要晚兩年。”

“你想晚兩年,但是我的身體不允許你晚兩年啊,柯帆。你跟醫生打交道多,我現在的身體你應該比我更了解。我現在就像是一座破敗的房子,随便來點小雨小風,我就會“撲通”,倒下了。”

“那晚一年行嗎。”宋柯帆看向周振海,眼睛裏邊有顯而易見的懇求。

“柯帆,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我可以長命百歲,因為我自己的妻子和女兒,我把他們交給任何人我都不會放心的,但是,你永遠不知道……”周振海頓了頓,壓抑住想要留下來的淚水:“柯帆啊,你還是小,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你就會知道人來人去其實就是很快地事情,我覺得我現在的時間就是偷來的。我病發倒下去的那一刻,我就有隐隐覺得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的感覺。要不是我不肯輕易認輸,要不是想着你媽媽和外婆,我可能就已經醒不過來了。”

“算外公求你,你就趁着我還能茍延殘喘幾天,還能教你一點東西,你過來好不好?”周振海渾濁的眼睛裏邊滿是淚水,因為生病,他十分消瘦,臉上的顴骨鼓得老高,皮膚幹癟頭發花白,俨然已經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宋柯帆也是滿眼淚水,但是卻始終點不下去那個頭,只能狼狽的說一聲:“我再考慮一下。”然後像是逃一般的離開了病房,身後的病房傳來了劇烈的咳嗽聲,但是宋柯帆卻不敢回頭,他怕他一回頭就會做了決定。

走出醫院,宋柯帆掏出手機給喬語諾打電話,他現在迫切的需要一個聲音跟他說不要留在這裏。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小姑娘嬌軟清脆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了出來:“喂,柯帆哥哥。”

“喂,柯帆哥哥你怎麽不吭聲。”

“嗯,我在想下個學期應該就能在學校裏看見你了。”

“好啊,你打電話就是提醒我要努力學習是不是?”小姑娘不滿的嬌嗔道。

“沒有,就是突然想到我們又能上一所學校了,有些開心。”

“嗯,我也開心,到時候我們就還能一起吃飯,我們還可以去逛操場,走一圈又一圈……”喬語諾叭叭叭的說了半天,突然覺得那邊好像沒有動靜了,就問:“喂,柯帆哥哥你還在嗎?”

宋柯帆咽了一口唾液,疏通有些哽咽的嗓子,努力的使自己的聲音保持正常的說:“我在。”

“覺得你今天有點奇怪,你是不是太累了,太累了就早點休息,不用老是抽時間給我打電話,我很懂事的。”

宋柯帆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喬語諾現在仰着小臉求表揚的小表情,于是忍不住笑了說:“嗯,你最乖。”

“嘻嘻嘻。”

打完電話,宋柯帆走在法國街頭,法國街頭彌漫着一股慵懶的氣息,悠閑的腳步,恬靜的熏風,就像一部浪漫而又寧靜的協奏曲,只是宋柯帆卻絲毫不留念,他現在腦子裏常常浮現的還是家那邊人聲鼎沸的市區,那擁堵不堪的街道,他不屬于這裏,是的,他不屬于這裏。

宋柯帆最後腦子裏回蕩起這句話,他在這裏沒有歸屬感。

人留戀一個城市是因為那所城市裏的人,但是這所城市裏卻沒有他留戀的人,他留戀的人在大洋彼岸,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熟知彼此就像是左手熟悉右手一樣。

還沒等宋柯帆想出一個答案,周振海卻再一次進了手術室,老年人很容易有并發症,周振海由于心髒的供血不足,再次造成了肺部感染,這次出來周振海的情況比上次兇險的多整整昏迷的一周醫生跟宋柯帆說病情的時候也比上次猶豫了很多,只能說了一個很模糊的答案大概就是可能會醒不過來。

上次周振海沒幾天就醒了過來,這次他卻整整昏迷了快兩個星期。

這段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是卻能讓宋柯帆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家中外公頂梁柱般的作用,如果沒有外公,這個家可能真的要散了。

外婆整日哭泣,公司上下人心浮動,幾個高管輪流來到醫院或家打探消息,都隐隐有準備要跳槽的意思,周辭心那邊太久沒有見到周振海也有些擔憂。

宋柯帆不分晝夜的忙碌,有一天他看鏡子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竟是如此的滄桑。

這兩周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宋柯帆明白,自己在這期間如果沒有選擇離開,那麽他也就不會選擇離開了,給過溫暖再離開,要比一開始就冷漠無情要惹人怨恨的多,他确實也沒有辦法做到無動于衷。

等到周振海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先看向周外婆,用口型示意她說“放心”,然後就轉過頭看向宋柯帆,試圖去拉宋柯帆。

宋柯帆走到床邊。

周振海略有些口齒不清的想要跟他說些什麽,宋柯帆已經明白了他的意圖,他說:“外公,我知道,我不走了。”語氣裏沒有不滿沒有憤恨,宋柯帆相當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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