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嘶鳴
津島和中原中也那邊的插曲并沒能緩解氣氛的緊張, 太宰治沒有看那邊發生了什麽,他只是打量了一下片岡。
“呀,剛才我的注意力全部都被近藤君吸引了, 一時間居然沒有注意到這裏還有他人,實在是失禮了。”
太宰治說的這句話沒誰真的相信——他不可能沒有注意到片岡, 他大概只是在片岡主動站出來後才想起來跟他說幾句話罷了。
片岡沒什麽被輕視的難堪, 不如說他甚至想過, 如果太宰治能一直無視他,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可惜從他站在研究所裏的那一天起, 不管發生了什麽,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我當時為什麽要資助這裏?]片岡不無懊惱, 随即他想到了自己最開始的目的。
——借助近藤和彥的研究,換取在組織裏更進一步的機會。
只有更進一步,他才能想看到更多上層的風景, 看到更多更高級的悲劇誕生。
片岡扯出一個笑, “太宰先生言重了, 說不上什麽失禮,因為我的确只是無名之輩。”他說道,“我是近藤君的實驗助手,近藤君對疼痛的耐受力其實很低,現在恐怕已經說不出話了。如果您有什麽關于實驗的問題, 我會盡力幫您解答。”
“诶,所以近藤君才求助的看向你啊——”太宰治的嘴角向上彎,“那麽你能為我帶來什麽答案?”
“是罐子。”片岡從善如流的回答道, “我們想盡辦法,将罐子中的東西分離出了一部分,在第五階段的實驗中,和北川涼子的異能召喚物融合在了一起。”
“融合。”
“對,就是融合。”片岡簡單的講述了一下過程,太宰治沒有打斷他。
講完那些即使片岡盡力縮減,也還是顯得拗口難言的理論後,他們說到了正題。
“那只鬼,已經不是單純的異能力造物了。它和罐子裏的東西融合後,所有的潛力都大幅度提升。經過測試,我們發現,它現在簡直像是從什麽地方跑出來的神話生物一樣,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它會成長的很可怕。”
太宰治瞥了一眼中原中也,“神話生物麽。”
中原中也的拳頭緊了緊。
太宰治揚起了在中原中也眼中顯得格外可惡的笑臉。
中原中也輕輕磨了磨牙。
津島噗的笑出聲,中原中也緩緩回頭看向他。
“先說一句,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津島發出聲明,“我只是,嗯,看你們相處感覺很有趣。哎呀,太有趣了。”他擡起一只手遮住下半張臉,但是不管誰都能看出來,他笑得開心極了。
中原中也被太宰治挑起來的不爽消失了,他現在衷心希望這件事快點結束。
太宰治聳了聳肩膀,“津島君,到你了。”
“第三個問題,”津島看向片岡,“我其實并沒有太想知道的事了,來到這裏之後,你們幾乎把一切都直白的擺放在了表面上。例如這所研究所以前隸屬于官方,而現在早就不是了之類的。”
餘光看到太宰治做了個浮誇的驚訝表情,津島回以微笑。
——他們都看出來了。其他的就算一開始沒看出來,經過近藤本人一番賣力的表演後,也說明的差不多了。
[近藤和彥背後的勢力不是本國黑道,這點中也君可以證明。從近藤和彥本人的态度又能看出來,研究所背後現在也不是官方,要不然他會更強硬一些。]津島将團子交給了中原中也,自己走到了片岡的對面,[是他嗎,近藤和彥新找到的靠山。]
“——所以第三個問題,我就随意問了。”津島說,“片岡君,你是哪個組織的人?”
………………
片岡隸屬于一個國際犯罪結社。
他加入組織的契機很簡單,因為想要滿足自己的願望。
他在普通的社會找不到值得高興的事。負面情緒累積在他心中,惡意在一天一天的膨脹。失衡的情感逼的他走投無路,每天睜開眼睛都是新的折磨。
[“人生來就是殉難的教徒。”神父握緊了十字架,用清澈的聖水為他施洗,“你的心中住有魔鬼,他們每一刻都在引誘你前往地獄。願主以榮光庇佑你,使你免于內心的責罰。”]
[“地獄……?”]
一切正常發生的喜悅對他而言都不是喜悅,只有旁觀現實中發生的悲劇時,他才能夠汲取到正面情緒。
直到有一天,片岡遇到了一個人。他猛然間發現,其實他還有路可走,上帝沒有抛棄他可憐的信徒。
那人在教堂的聖十字下安靜的聽完了他的抱怨後對他說:“那就去找到可以觀賞悲劇的地方,與生俱來的天賦為你指明了前進的道路,展現真實并不是罪惡。”
“即使……前方是地獄?”
那個人像自神國而來的神子,陽光從天窗撒下來,片岡看不清那個人的表情。
他恍惚了片刻。
似乎有誰在嘲諷的說:“這是對其他人的地獄,還是對我的地獄?”
這聲音又回蕩了幾遍,片岡才反應過來這就是他內心所想——因為這就是他說出口的話。
一遍又一遍,他喃喃自語的質問着自己的心靈。
片岡呆愣的坐在教堂的長椅上,面前是曾試圖為他祛除魔鬼的神父屍體。
神父死于吞槍自盡。
看了片刻,片岡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對他人而言的地獄,卻是我的天堂啊。]
懷着某種異樣的期待,片岡加入了有那個人存在的組織。
這就是他無可救藥卻足夠歡悅的人生起始。
在那一天,他獲得了新生。
………………
“請恕我拒絕回答。”片岡僵冷着臉,精神上豎起了看不見的道道尖刺。先前那種圓滑的配合态度從他身上消失不見了,好像它從未出現過一樣。
這種截然不同的表現,讓津島毫不客氣的報以笑容。
[正中紅心。]
“其餘的問題我都可以回答,只有這個不行。”片岡說,“我不會出賣我的組織。”
正如我不會出賣我的靈魂。
津島看了他片刻,從他的臉上看到了某種堅不可摧的信念。這信念又和一般的決心之類的很不同,那是只歸屬于神靈的全心信仰。結合片岡西式的裝扮和偶爾的遣詞來看,他信仰的應不是本土神明。
[是教徒吧。]
這挺少見,因為日本對本土的文化保護欲很強,每個孩子自出生起,接觸的都是傳統教育。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想要見到一個狂信的上帝信徒一點都不容易。
[出生在國外,近期才回國嗎。看衣着,他的家底似乎也足夠豐厚。近藤對他的态度……原來如此,他就是資助了研究所的人。]
所以才會對日本盤根錯節的勢力半點不了解,陪着近藤和彥鬧了幾場鬧劇,将京都和橫濱一起牽涉進了一攤渾水中。
津島看了一眼太宰治,太宰治正巧也看向了津島。
很好,他們想的是一樣的。
[片岡所屬的組織,是國外勢力。這次莽撞的來到橫濱,是片岡的個人行為。]津島嘆了口氣,[委托結束了。]
京都的警方所委托的,是找到一切的根源。三井的委托則是找到根源,并判斷會不會威脅到現在京都的名利場。
答案是不會。
現在剩下問題就是那些畫,不過這已經不是什麽大問題了。
津島:“太宰君。”
太宰治:“呀,已經是第四個問題了。”
片岡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們交流,有近藤的滿地鮮血為證,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輕輕放過了。
太宰治才不管片岡有沒有懂,他伸了個懶腰,“時間拖的太久,要來找中也的人快到了,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你們的罐子裏,封着的是什麽?”
………………
三井小雪捧着臉觀察着面前的畫軸。
“吶,涼子最近是不是對古董畫的關注度太高了點?”她自言自語的問出問題,卻也沒想要什麽答案,因為她對北川一貫是縱容的。
“涼子喜歡就好”是三井小雪對女兒的所有準則。
女仆向三井小雪行禮,“雪小姐,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去問過涼子了嗎?”
“剛才涼子小姐的貼身女仆發現涼子小姐昏倒在了卧室,找醫生看過後,醫生說涼子小姐的身體狀況惡化的很突然,現在必須卧床修養。”
“這樣啊。”三井小雪抱起畫卷向外走去,“你們先準備,我稍後回來。”
女仆剛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樣,幫她拿好手中雜物,三井小雪避開了。
“這是涼子難得的拜托,你就不要和我搶了。”三井小雪走向門口,後面的話音輕到只有自己聽得見,“我能為她做的很少,所以這些僅有的能幫到她的事,我想要親手完成呀。”
一路到池塘,三井小雪都沒有放開過畫軸。在将它丢進池水後,三井小雪也沒有馬上離開。
她靜靜的望着月色下平靜的池塘。
如果北川在,她一定會驚訝。因為三井小雪現在一點都不像是平時的樣子,在這一刻,三井小雪是沉靜而溫柔的。
“涼子……”
[“小雪小雪,茶為什麽會苦呢?”]
[“因為茶就是這樣的。來,涼子,嘗嘗看,一口氣喝完之後,會有甜味哦。”]
因為我們的人生,就是這樣的,涼子。
你要好好的活着。
三井小雪将被夜風吹散的頭發別到耳後,轉眼又是平時的她了。
“回去吧。”
“是,雪小姐。”
………………
“我只聽近藤君說過一點,罐子裏的東西,是突然出現的。”
最後的問題是由片岡來回答的,近藤和彥保持着沉默。
太宰治沒追根究底,拔起了匕首丢給中原中也後,他對津島說道:“剩下的和我們無關,收尾都交給小矮子就好。”
“青花魚,你再多說一句,我就帶你回港黑。”
“不要,地下刑訊室待起來很不舒服,如果可以,我一點都不想踏進那裏的大門。”太宰治想了想,認真補充道,“而且我怕疼。”
中原中也盯了他幾秒後,伸出手壓住帽子,“太宰,這次的事是首領默許的任務,所以我放過你了。下一次再見,我真的會給你三槍。”
“森先生嗎……我明白了。”太宰治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他的瞳孔像漩渦一樣幽深,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裏面失去了全部的光彩。
“……”中原中也煩躁的轉頭,“津島!”
津島朝中原中也笑,“中也君。”
“你們之間究竟算什麽我不知道,但是,”中原中也頓了頓,還是說完了後半句話,“你是不一樣的。”
[這家夥一直在不動聲色的拒絕所有人,心防厚的誰都打不爛。發瘋也好,自殺也好,都麻煩的要死。在所有見過的人裏,我最讨厭的就是他。]
[但是……]
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條生命力過分旺盛的青花魚會真正死去。
中原中也看起來有點牙酸,顯然是有點受不了自己了。
津島也沒打算說破,他只是給出了一個看起來特別不靠譜的承諾。
“在我找到斬斷我們之間聯系的方法之前,我不會放着他一個人。”津島說,“畢竟我的目标是清新爽朗朝氣蓬勃的活下去,被太宰連帶着一起體驗死亡,可不是我想要的。”
中原中也:“……”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太宰治悠悠的嘆了口氣,“說起來,我的目标是清新爽朗朝氣蓬勃的無痛自殺,真希望有一天能成功啊。”
中原中也:“……”
他手中的團子突然劇烈的掙紮了起來。
團子的陰影觸角一只只脫離了它本身,那些觸角在落往地面的過程中雪一樣的消融。
太宰治和津島同時開口:“中也(中也君),放開它!”
中原中也聞聲放手。
團子離開了重力的操縱,吹氣一樣鼓了起來。平地卷起的風擦過紙張,帶起一陣刺耳的尖嘯。
近藤和彥面色一變,想要去抓那個滾落在一旁的罐子,但是風陡然劇烈了起來,爆裂的氣流将近藤和彥猛地掀向了牆壁。片岡抓住固定在地上的實驗臺,艱難的對抗着風。
中原中也連帽子大衣都沒受一點影響,他回頭一看,發現太宰治和津島早就退到牆邊了,那裏還有一張實驗臺能擋風。
這陣風不是異能力。
在漫天的紙張和亂七八糟實驗器皿亂飛的場景下,太宰治從藏身處探出半個身體,動作誇張地朝中原中也比劃着什麽,中原中也看懂了他的意思。
[罐子。]
中原中也朝罐子的方向走去。
作為唯一一個能自由活動的人,他親眼見證了罐子被打開的一瞬間。
黑霧蒸騰着從裂縫中盤旋湧出,裂縫越來越大,最終整個罐子裂成了兩半。那些影子一樣的黑色物質實在是太多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相信從如此狹小的罐體中,可以湧出比它的容積大數倍的物體。
對,是物體。
中原中也嘗試着觸摸了一下,驚訝的發現,這些霧一樣的影子是有實體的。
風在嘶鳴。
這是熟悉的聲音。
[這個聲音——馬?]
津島和太宰治在同一張實驗臺後,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在呼嘯的風中還能勉強聽清楚對方的話。
津島:“在我們剛見到那個罐子的時候,曾經出現過類似的嘶鳴聲。”
而那時候還風平浪靜,不可能是風的聲音。
“是馬。”
他們一起擡頭,看見了從天而降的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的神色特別複雜。
“它是一匹有實體存在的,除了頭,其他哪裏看起來都很正常的馬。”
風停了。
津島站了起來,看到了那匹特別顯眼的馬。
馬身流暢,肌肉均勻,在馬裏它算是很好看的明星馬。除了沒有頭部,且脖子上方一直在冒黑影之外,它真的顯得特別正常。
現在那匹明星馬正在瘋狂踩踏近藤和彥。從津島的角度看過去,近藤和彥已經昏過去又被踩醒了幾次了。
津島有點想笑。
——這是一匹除了有點記仇和沒有頭之外,顯得特別正常的馬。
“無頭馬嗎?”太宰治興致勃勃的從腦海中翻出了相關的傳說,“愛爾蘭的傳說裏,有無頭騎士和無頭馬的存在,據說無頭騎士一直在找丢失了的頭顱——說是‘每當看見與自己生前長相相似者便會斬其頭顱帶回’之類的,津島君!這種死法不是超棒的嗎!”
“可是這裏只有無頭馬,沒有無頭騎士能來斬斷你的頭顱。”津島說,“我們都試過了,這不是異能力。”
他們都還記得之前片岡說過的形容——融合了北川異能力的惡鬼,簡直像是從什麽地方跑出來的神話生物一樣可怕。
而它的來歷剛剛也有說過,是“突然出現”的。
“來自愛爾蘭的妖精……?”中原中也說,“首領派我來的原因之一,應該是以為這間研究所裏存在着荒霸吐的消息,結果居然是國外的妖精嗎?”
津島聽見了有趣的東西,“哎——荒霸吐啊。”
中原中也看着那匹馬沒說話。
太宰治:“要是它的主人在——嗯?它過來了?”
無頭馬踩夠了囚禁它的罪魁禍首後,噠噠噠的踏過一地垃圾朝他們三個走了過來。
中原中也眼皮一跳。
無頭馬小心翼翼的繞過了太宰治和津島,直接沖着中原中也做出了蹭一蹭的動作。
中原中也沒回應,它就扭了扭脖子,脖子上的黑霧纏了過去。
中原中也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它相當喜歡中也君啊。”津島若有所思,“還是個團子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它好像……”
無頭馬換了個方向,離津島他們更遠了一點。
“就是這樣。”津島笑起來,“與中也君相比,無頭馬不太喜歡我們。”
太宰治鼓起臉頰,“無頭馬更喜歡小小的中也嗎?”
津島:“太宰,中也君看起來很想和你打一架。”
最終架沒打成,因為中原中也的部下們來的很及時。
中原中也接完電話之後沖着太宰治說:“這件事的具體經過之後我會詳細報告給首領,津島你……”
“沒關系。”津島說,“我的身份很好查,你們的森首領有什麽問題可以致電我的事務所。”他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張名片,中原中也注意到他的頭銜是“社長”。
“社長?”
“津島君自己開了一家事務所啦,不過在幫警方做委托這種事聽起來還真是奇妙。”太宰治笑着朝中原中也揮揮手,“中也,希望還有下次見面~”
津島也笑:“這次幫大忙了,中也君。我會期待着下次見面的。”
中原中也看着兩個相似的背影相繼離開,最終他只是低下頭,罵了一聲——
“混蛋青花魚。”
作者有話要說:久等啦諸位,是更新!這章一直放不上來,又換了電腦……稍有點晚了,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