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幫助
165號被困在了回憶裏。
他站在回憶中的自己身後, 仰頭看着坐在書架梯上的赤西沙羅。
因為電路老化,這天整座莊園都停了電。風從書房半開的窗戶吹進室內,這一刻, 夏日悶熱的存在感空前強烈。
厚重的硬殼書攤開壓在格紋的裙擺上,赤西沙羅的頭正一點一點的打着瞌睡。
十四歲的165號額頭沁出了汗水, 成年的這個低頭看他, 想起了自己當時在想什麽。
成為沙羅小姐的護衛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在此之前, 他和那些競争者們經歷了長達一年零八個月的選拔。
他們都是年紀差不多大小的少年人, 在嚴格而漫長的選拔中,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 沒有任何人提出過怨言。他們身份背景大都與Mirage有關,甚至一部分根本就是Mirage成員們的子代。
在首領宣布人員名單的時候,作為第一名的他, 獲得了面見首領的機會。
“你是希爾.埃德加吧, 先恭喜你獲得了優勝。如果接下來你去見沙羅後獲得了她的認可, 那麽你将成為她的盾和刀劍,從此陪伴在她身邊。”
“我可以明确的告訴你,當你選擇留在沙羅身邊的同時,代表着你失去了以後以個人名義行動的資格。作為Mirage的首領,也作為那孩子的母親, 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清楚。”
他按住心髒的位置,鄭重的彎下腰,“我參與選拔, 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夠站在Mirage的繼承人身後,為他或者她獻出我的力量。boss,既然繼承人已經選出,那麽還請您給我一個能完成我的夢想的機會。”
赤西莉緒笑了笑,給了他祝福。
“祝你好運,埃德加。”
他當天如願見到了繼承人。
靠着書架的女孩睡得不安穩,好像下一秒就會懶懶地睜開眼睛看向他。于是他的心跳也從平穩漸漸轉為了急促,像在懷裏揣了一只會跳踢踏舞的兔子。
[她什麽時候會醒來?]
[她會對我說什麽?]
[她會拒絕我的效忠嗎?]
繁雜的念頭一個接一個的出現,希爾.埃德加的大腦被這些問題攪的不得安寧。
過了一會他才後知後覺。
[我在……緊張?]
赤西沙羅動了動,書籍向一側滑落,眼看着要從她的腿上滑向地面。埃德加愣了愣,在門外管家的示意下輕聲喊道:“沙羅小姐,請醒一醒。”
“……”赤西沙羅半阖着眼睛打了個哈欠,“我記得你是……”
“埃德加,”他說,“沙羅小姐,我是希爾.埃德加,您以後的随侍護衛。”
赤西沙羅挑眉:“僅僅是護衛?”
埃德加一板一眼的回答:“只要您希望,我還可以是您的玩伴。”
赤西沙羅笑了起來,搖搖欲墜的書終于還是落下來了。
接書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埃德加跑過去接到它的時候,聽到赤西沙羅說:“你還挺會說話的,但是只會說好聽話的人我可不會留下。”
“我這裏會有一些考驗,期待你早日通過它們。”女孩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擺,向他道別,“再見了,埃德加,我在考驗的盡頭等你。”
“等你來了,我不介意把信任交給你。”
幽靈一樣存在着的165號伸出手,看似凝實的手卻穿過了面前人的身體。
窗外的蟬鳴尖利起來,有人在試圖更改他的感知。
[……我的小姐啊。]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中,他的大腦艱難的組合出字句,[我們都會沒事的……]
[堅持住,沙羅。]
…………
有人在他耳邊念一串數字。
念誦的人颠來倒去的念那些數字,165號的腦子裏像進了幾千只羊一起在咩咩咩的叫,一時間他的頭疼的好像要炸開。
念着數字的人也很不耐煩,在念到第七遍的時候,他沒好氣的問:“……喂,這個真的有用嗎?”
“有用啦,中也君。”另一個人輕快的語調出現了,“這是Mirage內部保存秘密的方式,165號先生一定接受過此類訓練,中也君太小看他們內部人員對獨屬于他們的密碼敏感度了。”
“還要再念幾遍啊?!”
“有點耐心,我們就以一百遍為目标吧!”
“……你在幹什麽?”
“錄音哦,我要把中也君反複念數字的音頻拿回去。你知道的,我和他都有點失眠的小問題,聽這個會對我們的睡眠有些不一樣的效果。”
“?”
“诶,別那麽看着我啊,中也君。”帶着笑意的聲音說道,“效果我剛剛已經實驗過了,實在是相當有效。如果現在我的面前有能躺下來的地方,我可以三秒鐘之內睡給你看。”
“津——島——”
“啊,他應該醒了。”一陣雜音後,更為活潑的那道聲音清晰起來,“165號君,現在感覺怎麽樣?”
埃德加睜開眼睛,耳道內粘連的微型接收器裏吵鬧的聲音讓他有種自己被發現的錯覺。平崗一郎和之前沒什麽區別的态度告訴他,錯覺只是錯覺而已。
他沒辦法回答那邊的問題,和罪魁禍首剛才共處一室的他只能不動聲色的調整着目光和呼吸,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就是還沒清醒的樣子。
好在那邊也不用他的回答。
頻道靜默了下來,只有幾不可聞的電流聲鼓噪着,給埃德加帶來了一絲安慰。
[我竟然從一個陌生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安慰。]埃德加直視着前方,他小心的調整角度,用餘光看到了赤西沙羅空茫的表情。他在內心苦笑,[這或許也是我願意相信一個陌生人的原因,我甚至只和他認識了幾個小時。]
[在劇場的時候……]
埃德加又覺得這信任感來的有點道理了,因為給予他幫助的那位客人,有點神奇的過了頭。
[希望一切都能如津島先生所想的順利進行。]
看了眼正在想辦法逼出赤西沙羅所知道的改良劑消息的平崗一郎,埃德加的心中隐藏着冰冷的火焰。
那是壓抑的憤怒和對自身的痛恨,他看平崗一郎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陷入執念的平崗一郎對這艘船上正在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他不知道赤西莉緒已經疏散了周圍的游客,他不知道港黑的幹部和一個普普通通的客人在前往他的藏身地的路上,他也不知道被他頂替了的人已經恢複了意識。
崩盤的那個時機近在咫尺,而平崗一郎還在夢想着能拿到自己的目标物品順利離開海妖皇後號。
一室平靜中,一切都風平浪靜。
…………
幾小時前,劇場花見廳。
在送水果的女孩退走後,奇怪的客人抛了拋手中的蘋果。可能是等待終歸無趣,在半個小時後,客人站了起來,朝165號走過去。
把蘋果随手塞到165號的手中後,他繞着165號轉了幾圈。
“原來你就是劇本中的男主角?還是一樣的平平無奇啊平平無奇。”津島惋惜道,“我曾以為蝴蝶的歸處是充滿甜蜜氣息的花朵,現在看來,蝴蝶倒是更偏愛普通的樹木。”他摸了摸下巴,“哦!是那個吧,騎士和公主的特性相吸,ACG裏不是常有這樣的故事嗎?”
他啧啧稱奇的模樣沒讓165號的表情變動分毫,165號除了禮貌的微笑之外,幾乎沒有出現過第二種表情。
這比雕塑還誇張,簡直是違反了人類的行為日常的表現。
[設定好的人設也太過單薄了。]
津島扔掉了手中拔下來的一根頭發,好整以暇退後幾步讓開空間,以便觀望後續效果。
後續沒讓他失望。
被莫名其妙拔了一根頭發的165號愣了幾秒後,瘋狂的頭痛席卷了他的每一根神經。
他大叫着嘶吼着,倒在地上用力抓撓着地毯。
但他疼痛的是精神,身體上的自我傷害顯然轉移不了這股痛感。他不得法門的胡亂抓撓,很快他身上的衣物就皺的不成樣子。
花見廳的隔音做的不錯,外面正上演的音樂喜劇完美的蓋過了所有的不和諧。
津島在一旁只是撐着下巴旁觀。
[可惜這裏沒有紙筆墨水,這樣的癫狂之态也是值得記錄的東西。說到底人的極限在什麽地方?觸碰極限之後的種種表現又是什麽樣?迄今為止,我所觀察過的人所表現出的都不盡相同。]
津島想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之前所見過的人和事——他的記性還算不錯,除了孩童時期的混亂,之後的事每一件都清楚的印在腦海中。可以說只要他想回憶,查閱過去的在他這裏變得十分簡單。
他發現自己好像總是能遇到情緒突破極限的人,可實際上,人類的自我調适能力十分優秀,不顧一切的沖破自我設下的安全閥的人,只占據群體當中的極少數。
[異類會吸引異類嗎?]
津島提起嘴角,眉眼都彎出柔軟的弧度。
那邊的165號停止了沒有意義的嘶吼。
他癱軟在地上,時不時抽搐一下,像一條被潮水沖刷上海岸的魚。
津島确認他徹底安靜後走了過去。
僅剩的本能警惕讓165號又抽動了一下,腦子在告訴他他應該立刻逃走,遠離這位帶給他混亂的客人。可他的體力透支的厲害,怎麽都動不了一下。
“……你是誰?”
“嗯?看起來是想起來了點什麽,也就是說,果然是異能力嗎。”津島眨眨眼睛,向他說,“希爾.埃德加先生,我見過你。”
“你……?”
“你完全不記得我對吧?”
從名為現實的夢境中醒來後,“165號”和“希爾.埃德加”的記憶交織在一起胡亂扭曲,現在的165號對自己的自我認知空前混亂。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喃喃道。
“這沒什麽,就算你還記得所有事,我們之間也不過有一面之緣罷了。”津島說,“你陪着你的小姐去京都度過假,那時碰巧見過,不過你現在應該也不記得你的小姐了。”
“……”
“放輕松,我是來幫你的。”津島微笑,“我有需要調查清楚的事,而你是其中必要的環節。埃德加,你要接受我的幫助嗎?”
165號:“我什麽都不記得,并且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回到原來的狀态,你要怎麽幫助我?我連自己為什麽變成這樣都不知道。”
“這個啊,我倒是知道一點。”津島蹲在他面前,“你是為了你的小姐變成這樣的,導致你變成另一個人的是一種異能力,而這份異能力的持有人還在這艘船上。”他拿起滾落在一旁的蘋果,将它端正的擺在了165號的眼前,“拿着蘋果的公主還在惡龍的巢xue苦苦掙紮,那麽誰知道她忠誠的騎士會不會去救她呢?”
“……”165號內心深處動了一下,“她是誰。”
“我想想,好像是叫做——”
赤西沙羅。
音節在唇舌間萦繞,165號發現自己對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名字有天然的親近感。
津島止住了話語,明白自己不用再說什麽了。他站起來,舒舒服服的窩進沙發。
“我要去見她。”165號恢複了一些,他爬起來,顫抖着整理自己的衣着,“赤西沙羅……沙羅小姐那裏,有能讓我恢複記憶的方法。”
“真是再好不過的消息。”津島的雙手拍在一起,“能具體說說嗎?”
165號:“更多的我也不知道,她可能握有一段密碼,可能擁有我的筆記本,也可能是我看見她的一瞬間就會恢複全部的記憶——其實我現在的記憶也在緩緩恢複,只是慢了點。”
“最好不要寄希望于你自己慢慢恢複哦。”津島說,“你的精神上有那個異能者留下的深刻烙印,除非你能完全回想起自己的一切,否則就是你重歸他人控制的結果。”
“你用了什麽方法讓我清醒過來?”
“我不可能一直跟在你身邊用特殊的方法讓你保持理智,”津島的笑意不減,“剛剛我家的後輩告訴我,海妖皇後號上有我認識的人在。所以啊,一會我就要去見見他了。”想了想,他補充道,“或許他身邊還有一位美麗的小姐。”
包廂裏沉默下來,165號突然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嗯?”
“異能力和代替了我的人在這艘船上這些事。”
“只是一些合理的推斷。”津島說,“畢竟有時候遵循就近原則,才能更好的看到事情的後續發展。花費了力氣的奪取身份,不會只為了惡作劇。”
音樂劇到了中場休息,165號彎下腰,向津島誠懇道:“請您幫我。”
他右手下的心髒有力的跳動着,永不止息的血液在奔流。他想起了赤西沙羅,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連幹枯的靈魂都像是得到了救贖。
[她對我來說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我想要去奪回我本就擁有的一切。]
“你要先去找她。”津島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了一只拇指大小的塑料盒,他打開蓋子,往外倒了倒,倒出一只極小的扁平金屬片。
“這還是實驗品——耳道式接收器,或者你也可以叫它耳機,反正功能差不多。”津島遞給他,“安在耳道內的,不過因為是實驗品,效果還不太穩定。”
但是用在這裏是足夠了。
165號接過它,有些困惑。
“你要做的就是去找到沙羅小姐,然後觀察那個在你身上種下異能的異能力者。”津島打開手機,向165號展示了一張照片,“那個異能力者如果是他,那麽我要知道你在他身邊期間,所見到的所有事。”
一個黑發的年輕人刷新出來,165號仔細記下了他的臉部特征,最後他多看了幾眼照片下的署名。
[致平崗一郎,上野大智攝于秋日。]
…………
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平崗一郎焦躁的咬了咬牙齒。
他偏執的認為,現在出現問題的原因是他的能力不足,赤西沙羅一定知道改良劑的所在,而這個秘密埋藏的太深,需要他一點點自己去挖掘。
他警告自己:[冷靜冷靜冷靜。]
[本身我對異能力的操縱就不夠精準,我的情緒再起伏過大的話,他們會脫離我的暗示。]
[過于豐滿的情緒對我毫無益處,要是有什麽人的異能力是能夠将我的情緒波動轉嫁至他人,那我一定要争取成為那個人的搭檔。]
平崗一郎深深地呼吸,控制着自己的情緒,竭力讓它穩定下來。
好在從各種意義上來講,他的确是控制情緒的個中好手,不管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情緒,他都能做到“适量調節”,很快他的情緒就穩定了不少。
“赤西沙羅全身出血的時候一定已經引起了船上的反應,現在我又把她帶走了,要不了多久,整艘船都會陷入警戒吧。”平崗一郎自語道,“是時候撤退了,之後再去矢車菊試探一下改良劑?”
“雖然矢車菊只是一個互助團體,但是首領還是有些本事的……”他有些不舍的看向赤西沙羅,“這是我學會我的異能力高級應用後的第一個作品,要扔在這裏還真是……”
平崗一郎嘆了口氣。
[其實也不是什麽成功品,不能掏出最後秘密的作品于我而言和失敗無異。]
[他會抛棄如此無用的信徒嗎?]他有些慌亂,卻轉眼又鎮定下來,[他的腦海中充滿了擔憂衆人的憂郁和煩惱,我只要行走在真理的道路上,就不必再用這些小事前去為他增添憂愁。我是幸福的,明天的生活永遠比苦難更加美好。]
埃德加将聽到的一切都默默記在心中,他驚訝看着平崗一郎整個人變得寧靜起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他身上竟有種淺薄的悲天憫人的氣質。
他看起來像是被淨化了。
[這是什麽?]埃德加有些難以理解面前發生的事,[他難道還抽出空閑給自己的心靈做了個SPA?還是說,信仰?]
[開什麽玩笑!哪一位神明會在此刻聽你禱告!]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說過的時間大法之間發生的某些事,以不定期片段形式掉落——
片段1——
這是某一天的黃昏時刻,津島提議道:“我們出去吃?”
“不——要——”太宰治說話的尾音輕巧的向上轉折,“為什麽工作會這麽累啊——我一點都動不了了,現在連拿筷子的力氣都不見啦——”
津島趴在沙發的靠背上看他,“為了慶祝你終于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想要出去慶祝一下也很正常吧——真的有這麽累?”
太宰治抱住抱枕,一副想要和沙發共度餘生的架勢。
津島也沒強求,本身“慶祝”就是放松,要是變成了負擔,還不如不去。
桌上的日歷擺的很顯眼,津島算了算,發現明天就是日歷上圈上紅圈的日子。
“太宰,明天你就要搬到武裝偵探社的員工宿舍了?”
“說是我,其實是我們吧。”太宰治坐起來,把下巴放在津島的肩膀上,不懷好意的輕聲說道:“那邊只有一張床哦。”
“哎?”津島挑眉,“不是榻榻米?”
“我讓人把榻榻米打掉了。”
“重新裝修的錢?”
“哎呀,當然是中也的卡。”
他們這兩年輾轉各處安全屋,這些安全屋不能說環境不好,只是它們無一例外,它們都是比照着獨身一人的情報員所設立的,這導致了一個小小的問題——只有一間卧室。
一間卧室就代表只有一張床。
鑒于津島和太宰治幾乎綁定,最後的結果是兩個人會進行各種幼稚的比拼,以輸贏定下誰去睡沙發誰去睡床。
一開始的時候,兩個人都不習慣。
睡沙發的第二天總會哼哼唧唧的抱怨一通,睡床的也不見得能治好自己的重度失眠。第二天一大早,兩個人會帶着笑容互相嘲諷,然後帶着雙份的困倦陷入新一天的忙碌。
很是互相折磨。
還一折磨還就是兩年,雖然後期他們偶爾會厚臉皮蹭對方的床睡,但是這不代表他們會放棄對床鋪主權的宣誓。
于是幼稚游戲的比拼傳統,今天也還在繼續維持中。
即使他們已經能很自然的睡一張床了。
太宰:今天是我贏哦~
津島:诶——(不甘心的抱住被子鼓起臉頰.jpg)
…………
關于接收器——
黑科技耳機,居家旅行必備~
至于存不存在另說,反正在正文中存在了(叉腰)
…………
今天結課啦(終于),多更點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