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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歡迎回來,我的王

一片冰雪皚皚,青鹽似乎從未見過這樣白的顏色,眼睛被晃得極不适應,卻忍不住眯起眼睛去看這令他興奮的世間。

“救......救命......”

耳邊傳來氣若游絲的呼救,青鹽右耳如貓耳一樣動了動,他天生五感敏銳,縱然喧鬧時也能聽出格格不入的聲音,更別提當下寂靜無聲只有鵝毛雪花飄落之聲了。

青鹽尋着方向走至一塊大石頭後面,與當下形成突兀對比的是紅豔灘在雪白上的血跡,青鹽皺起眉頭,站在原地看着被雪半覆蓋的少年未動,“什麽人?”

那少年聽見聲音,動了動即将被凍僵硬失去感覺的食指,“救我......”

少年估計是被丢在這裏很久了,這裏遠離城中;進城不大現實,青鹽走上前,順着飄落的雪花緩緩蹲下,拍了拍少年的臉,柔聲道:“走吧,回家。”

就這一句話,陪伴少年十餘載。

可惜青鹽沒能把少年帶回家,就被追到這裏來的暗衛們包圍;他不過十六歲,武功內力雖已精湛上等,但對付七八個還可以,十七八個就不行了;只好背着少年在一處黑山洞裏歇腳。

少年反複高燒,青鹽悉心照料;他對這白雪一般的世間非常陌生,根本不敢丢下少年亂走,只好給少年喂自己的血吃;少年迷糊之中握住他的手腕,眼中清明片刻,唇邊還殘存着青鹽溫熱的血,“你......”

青鹽見他醒了,欣慰道:“沒有吃的,既然醒了就走吧。”

少年眸色黯淡,沙啞着聲音道:“我沒有錢。”

青鹽想了想,掏出一塊小石頭來,“這個,應該能抵不少錢,去當鋪換了。”

少年形容冷峻,不說話時有股凜冽的氣質,此時卻孩子似的緊緊握住他唯一的慰藉,“你呢?”

青鹽搖搖頭,“我并不屬于這裏。”

少年道:“我自己出去......會死的。”

“為什麽?”青鹽歪過頭,少年不過跟他一般大的年紀,怎麽就惹了這樣的麻煩。

“我的故國想要我死,”少年輕輕道:“因為他們想要南城。”

青鹽:“你就是北國送來的質,太子顏執?”

少年抿嘴隐忍住升騰的不甘與怒,半響才道:“我不姓顏!我姓莊,名寒酥!”

青鹽一時不明白,莊寒酥嗤笑道:“他們哪裏舍得送親兒子來當質子,我只不過是......他們眼中不值錢的蝼蟻罷了。”

因壓不下心中的恨而大口呼吸的莊寒酥猛然咳嗽起來,青鹽頓了頓,将血跡還未幹涸的手腕送至莊寒酥嘴邊,淡淡道:“再來點嗎?”

他的語氣就像要再喝點水嗎一樣淡然。

莊寒酥低眼看着嘴邊白皙的胳膊,擡起頭與青鹽靜靜對視着。

青鹽神色淡淡,與他對看半響,收回胳膊,“那你也要活下去,好報你的國,”青鹽站起身,朝莊寒酥伸出手,“你要與我回家嗎?”

莊寒酥被青鹽黑亮的眸吸進去,幾乎是蠱惑般拉住他微涼的手,迷茫的只知道重複他的話,“家?”

“嗯。”青鹽撕下一塊布條将手腕上的傷口纏了幾圈,“我的家,地下城。”

青鹽到底放棄了好不容易能好好感受真正世間的機會,帶莊寒酥出了山洞,沒走半天,就被暗衛再次圍困。

青鹽為莊寒酥擋了一刀,彌留之際聽見江城子與南浔的呼喊,又隐約看見穿着魚服的南城衛士,才放心的暈了過去。

緩緩睜開眼睛,青鹽坐起身;莊寒酥已經不在身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無緣無故夢見這個,但他大概是了解自己與莊寒酥這一段十年前的過往。

之後呢?

各自生活?再未相見?直到他身處北國?

青鹽披緊暖裘;太陽正好,他實在忍不住站在原地留戀,直到背後傳來腳步聲,青鹽收斂心神,回過頭去看那一身魚服少年,“閣下是?”

“傳陛下口谕,有請公子,随在下來。”

青鹽挑挑眉,沒動地方,“陛下請我?”

“是。”

兩個人默對了一會兒,青鹽莫名其妙的差點笑出來,“待我換身能面聖的衣服。”

“不必了,”少年微微颔首,“情随在下來。”

青鹽大概知道這人沒憋好屁,但又不好直接跟人打起來拒不面聖;可是不用想都知道皇帝怎麽會找他?知道他是誰啊就宣召?

為了不讓青鹽顧慮,魚服侍衛走在青鹽前方,兩人保持着安全距離,青鹽還真一路被帶進了皇帝的禦書房裏去。

真的是皇上要傳喚他?

根本沒道理啊!

禦書房不小,一進門便是一個小議廳,侍衛帶他穿過議廳,玄關之後又是桌案書列,應該是皇上平時處理政事的地方,侍衛引他坐下等待,生了爐火并遞給青鹽一個小手爐,自行出了門。

青鹽雲裏霧裏,一時真不知道怎麽回事,靈善靈均早上也未見,他當是去服侍莊寒酥了,現在想來也不對,莊寒酥應該不會讓自己一個人在,最起碼會留下人服侍。

思及此青鹽嘆了口氣,知道自己中了套,一時又好奇是皇上套他還是別的什麽人,畢竟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禦書房,這就夠匪夷所思了。

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手爐,青鹽倒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如何,兵來将擋水來土掩,須臾,便沉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倒是精神,青鹽醒來發現自己又在另一陳設簡約的卧房中;難得青鹽失憶如此之久,竟然覺得這裏有種熟悉的感覺。

“少主?!”青鹽歪頭看了一眼驚呼出聲的少年,是帶他入禦書房的侍衛,少年守在他床邊,猛地單膝跪在地下,低頭微躬身,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握拳垂直撐地,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激動,“少主!您終于回來了!”

青鹽習慣性隐藏自己,淡淡的嗯了一聲,少年擡頭已是滿眼淚水,“您出去看一眼吧!您的子民都在外面等您!”

青鹽默默下床穿衣,心裏突然覺得有點慌亂,受斷情影響,胸口開始隐隐作痛,借着穿衣服的空隙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青鹽深吸一口氣,才跟着那侍衛走到門邊。

那侍衛停在青鹽眼裏似乎格外厚重的房門前,将那門緩緩拉開後,給身後的青鹽讓開了視線。

青鹽瞳孔瞬間收縮,整個神經都緊繃起來,下巴颏都跟着使勁;心口的疼痛竄上來,壓不住也脫不出,青鹽僵直着脊背一動未動;門外依舊是室內,燈火通明,更有璀璨晶石每隔十步懸于牆壁上,竟比白晝之光還要絢爛。

在那寬闊長廊之上——單膝跪着的齊整,是穿着輕甲的千百将士們。

“恭候城主歸來!”

“恭候城主歸來!”

“恭候城主歸來!”

屋中的那侍衛一臉虔誠的在青鹽手邊跪下,在一聲一聲比海浪拍打礁石還響亮的恭候裏,輕聲道:“終于等到您了,我們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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