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千愛趴在桌上整暇似地嘟起小嘴，将筆架在兩鼻孔和上嘴唇之間，雙眸注視着他遙遠的背影，整個人處于神游狀态。
于冬陽轉過頭，空氣中，兩道目光好巧不巧地撞在了一起，天花板上葉片都積上灰漬的老風扇，呼哧呼哧轉動的聲音驟然變響。
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女孩半面娃娃臉沐浴在陽光中，黑發微微呈深奶茶色，光線映得她肌膚瑩白耀眼，小嘴始終保持着微張狀态。
她六神無主的表情，可愛至極……
他濃密纖長的睫毛微不可聞地顫了幾下，大腦在飛速運轉着要作何反應時，見她的筆從上嘴唇倏然失重滾落，一下掉落在地上，便極力壓制住想咧開的嘴角，人轉回去不再看她。
林千愛沒有想到這個死角，竟會被于冬陽注意到，趁着彎腰撿筆的瞬間，趕緊避開他視線。
她拾起筆，蹲坐在臺板底下“避難”，懊惱地揉了揉頭發，擔心他再次看自己所以遲遲不敢起身。
怎麽每次窘迫的事都會降臨到她的頭上，剛剛他投來的那個眼神飽含了不屑，還有他那笑容，明擺着是在譏笑自己。
“黃老師，我的位置坐得太後面了，眼睛看不見！”
坐林千愛後桌的女同學趙雅連手都懶得舉，歪頭嬌聲嚷嚷。
黃仁健忙着講課，腦中思路一下被她打斷，皺起眉頭道：“眼睛看不見就去佩一副眼鏡！憑什麽別的同學能坐在後面，你就偏要搞特殊？”
趙雅不服氣地低頭咬着唇，想辯解說戴眼鏡影響個人美觀，卻被黃仁健批評得生生憋紅了臉。
于冬陽舉起手，眼睛剛好對上坐在靠窗最後一個座位——杜子騰同學向他抛來的搞怪媚眼，語氣堅定：“老師，我願意和她換個位置！“
他站離座位，一手不當回事地搓了下鼻，笑着解釋說：“我視力好，坐在後面也看得清。”
趙雅很是感激，跟道：“老師，都有人答應了要跟我換位置，您還猶豫什麽呢。”
“……”
黃仁健眉頭緊鎖，一時竟找不到拒絕他的理由。
他仔細斟酌，于冬陽這孩子成績好，坐在哪兒成績都一樣好；而趙雅同學成績雖是全班倒數第二，但來頭卻不小，她家位高權重，是校長特地關照了要提高成績的對向，若按照中考成績分數從高到低排座位，把她放置在最後一排，确實不妥。
“嗯，那行吧；于冬陽同學真是一個樂于助人的好孩子，值得誇獎！同學們以後要多多向他學習。“
在這數雙盯着于冬陽看的炯炯目光裏，其中就有一道來自于坐在林千愛斜後方。
那是道充滿了愛心泡泡的複雜目光，大概只有林千愛能讀得懂。
趙雅貌相中等偏上，笑起來時露出可愛的虎牙。
每次從她身旁經過時，都能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水味，舉止投足間像位高傲的小公主，令林千愛對她油然而生了種淡淡的疏離感。
于冬陽要搬過來的原因，除了好兄弟杜子騰坐在這邊，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趙雅眼睛看不清黑板吧。
這……多麽像電視劇裏男女主角之間的那些感人橋段啊……
林千愛頭埋在臂彎裏，完全忽視了下課鈴聲。
她越往細處想，心就越來越酸澀，沒準伸手輕輕一擠，都能擠出幾滴檸檬水來。
“醒醒！現在都下課了！——”
楊玉婷一屁股坐在她前面空着的椅子上，使勁搖了搖她胳膊。
林千愛沒有睡，只是肚子有些悶悶的，頭腦本清醒，被她突如其來這麽一晃，頭有些暈：“你別晃了，我知道……“
“你有沒有覺得趙雅這人好作。”
楊玉婷左右環顧，确定周圍沒有人注意她倆，才捂嘴湊到林千愛耳旁說起悄悄話：“軍訓時我和她在棚裏一起排練舞蹈，跟她搭話，她總是在炫富，不是說她手腕上戴的銀手鏈有多貴多貴，就是說她用的防曬霜是什麽國際大牌……”
“今天先是和于冬陽換座位，現在又纏着我家謝涵不放手！”
林千愛直起身子，下意識往趙雅的新座位看了眼，她坐在座位上，雙肘正趴在謝涵的桌子上，笑眯眯地跟他搭着讪。
她瞬間明白楊玉婷為什麽會對趙雅産生敵意了，她倆真是一對遭遇相同的難姐難妹……
“噓，在背後這麽說別人不好。”
雖然說出這句話很掃楊玉婷的興，但林千愛還是固執的要把它說出來。
“沒辦法，我就是看不慣她的公主病，她以為她是誰啊，中考成績都考到全班倒數第二名了，我要是她，出門連頭都擡不起來！”
楊玉婷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弱弱地開起了口：“我是跟你關系好，信任你，才跟你說的啦。”
“你們女生在說什麽悄悄話，也說給哥聽聽呗！”杜子騰俯身介入林千愛她倆中間，突然湊上來搭話。
楊玉婷沒好氣地賞他了個大白眼：“你煩不煩。”
“切。”
杜子騰因為于冬陽換座位的事心情大好，不再理會她倆，對埋頭寫着作業的于冬陽道：“哥們，按勝才中學多年來的規律，第一節 體育課通常是自修，所以咱們先去打會兒籃球吧！”
他伸了個懶腰，精神大好：“哈哈，上完這節體育課就放學啦。”
于冬陽合上練習本收拾好書包，點頭答應，跟杜子騰走前，順手輕輕按了下林千愛毛茸茸的腦袋，他的空水杯就擱置在她桌子上。
他的聲音，自她頭頂上方不緊不慢、大大咧咧地傳來：“潇灑妹，待會幫忙送個水，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我送你個大頭鬼！”
林千愛大聲謾罵着，手卻鬼使神差地接過空水杯，待他倆離開教室後，低頭仔細端詳了于冬陽的水杯一陣，他的水杯是不鏽鋼保溫型的，樣式古老，跟班主任老黃的玻璃茶杯有得一拼。
……
上課前，林千愛和楊玉婷去趟廁所。
林千愛上廁所時，發現自己大姨媽駕到了，難怪自己今天肚子悶悶的，心情也超級煩躁。
姨媽來的太突然，她都沒有帶姨媽巾，只好向楊玉婷借了包。
她對着鏡子反複照，跟楊玉婷确認了後面沒漏後，才敢安心地走出廁所大門。
林千愛不由慶幸楊玉婷在陪身邊，要是楊玉婷不在她身邊，她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女生之間的革命友誼，往往是從這一點點不經意間的小事開始的……
“你們兩個快回隊伍！”
兼任體育委員的謝涵皺眉碎碎念道：“正搞不懂你們兩個在搞什麽，全班就差你們兩個了。”
林千愛有着難以啓齒的苦衷，吐舌認錯：“有些事耽擱了，對不起。”
杜子騰同學估測得不錯，第一節 體育課确實是自修，不過體育老師要求要先做個體質測試，說直白點就是耐力跑男子1000米、女子800米。
林千愛頓時覺得這個姨媽來得真是時候，她向體育老師遞個請假條，就可以申請暫時不用跑了，換到下周一體育課上跑。
雖然早跑晚跑都得跑，但能晚跑一點就是一點吧；林千愛坐在一旁，風涼地看着班上其他同學跑。
“貴妃娘娘加油！”
楊玉婷做着拉伸運動，回以冷笑：“你就嘚瑟吧，下周一就會輪到你一個人跑的，我到時會盡情欣賞你表演的。”
體育老師見女同學們都準備好，站在跑道上躍躍欲試，倒數了三二一，吹起口哨，女同學們便都像離弦的箭一樣，飛了出去。
趙雅跑步速度快，第一圈就把班上許多女生甩了大半圈，處于暫時領先狀态，跑到第二三圈體力有些跟不上，但還是堅持勻速跑。
楊玉婷一直緊跟在趙雅身後，鐵了心要和她較勁到底，借她身子擋了些阻力，跑到第二三圈時，小宇宙突然爆發，加快步伐一下超過了她。
林千愛起身站在終點，靜靜等候着楊玉婷，她大口大口喘着氣，跑到終點時已疲憊不堪，一把抱住林千愛，埋在她懷中歇息。
謝涵買了瓶運動飲料，走來遞給楊玉婷。
她沒有多想，直接接過飲料，猛灌了一口後，忍不住大聲嫌棄：“為什麽不是冰的？”
謝涵撓了撓頭，一本正經地解釋道：“老大，運動後一下喝冰的，對身體不好。”
林千愛羨慕極了，見他走遠後，暗戳戳地問楊玉婷：“你做了什麽？你男人居然這麽關心你，還稱你老大！”
這差別還……真大……楊玉婷是謝涵主動送水給她，而她是被于冬陽命令着送水給他。
楊玉婷臉紅地瞪了她一眼，擡高頭笑哼：“我就不告訴你！你可別瞎說！我跟他八字還沒一撇呢。”
下半節體育課，籃球場上朝氣蓬勃，班上好多男生都在你争我奪地搶着籃球投球框，落日餘晖格外溫柔。
于冬陽和杜子騰、謝涵他們組成一對，領先了其他隊好幾球。
女生們聽到體育自修，就在旁邊找個有樹蔭的空地坐下，邊嬉笑聊天，邊看那幫男生打籃球。
林千愛捧着打滿熱水的水杯，站在邊上待于冬陽打好籃球，遞給他喝；趙雅拿了瓶冰凍的果汁，沖他遠遠招了招手，露出抹甜美的笑容。
于冬陽接住謝涵傳遞過來的籃球，将球從左手換到右手，在落日餘晖中劃出道優美的弧度，側身躲開了那些阻攔他的人。
他雙手随意一抛，球遮住高處的光輝，砰地砸進了籃筐，在衆人的歡呼聲中，趙雅比林千愛搶先一步，把水送上了上去。
趙雅面頰泛紅，聲音嬌滴滴的：“于冬陽，謝謝今天幫我換了座位；這杯冰飲料，是特意給你的。“
林千愛握着水杯的那只手僵硬得像塊石頭，眼眸暗然幾分，低頭扶了下眼鏡框，轉身避開其他人的注意力，想裝作正好路過。
趙雅送的水是冰鎮飲料，她送的是熱白開，如果讓正常人二選一，大部分人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去選擇冰鎮飲料。
早知會如此，她又何必自讨沒趣地答應于冬陽，幫忙送水呢……
“沒事，舉手之勞而已。”
于冬陽胡亂擦幹臉上的汗，語氣溫和有禮，眼珠子向林千愛落寞的背影方向悄悄流轉，心不在焉地對趙雅匆匆道：“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歡喝飲料。“
語畢，把她晾在一旁，拔起別人三步他算一步的大長腿，追上林千愛。
“趙雅，你這瓶飲料不喝的話，不如把它送給我吧。”
杜子騰試探着叫苦道：“我正好渴了。”
趙雅面上的甜美笑容驀然消失，将飲料朝他懷中扔去，跟丢垃圾似的。
杜子騰接過還滴着無數冷水滴的冰飲料，扭開瓶蓋喝了幾大口，對她嘿嘿一笑：“謝啦，下次我請你。”
趙雅也不回地走了，态度極其冷漠：“不用。”
杜子騰迷惑不解地撓着腦袋，差點以為自己了欠她好幾億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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