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語文老師走進一班教室，把手中的語文書放講臺上翻閱着。
謝涵領着一班全體同學起立，扯嗓朗聲大喊：“老師您好！”
語文老師擺了擺手，同學們向她鞠了個躬，參差不齊地拉椅子坐回到各自座位上，靜候她講課。
她蹲下身，在計算機主機上插u盤，邊陰森森地問，語調無一點起伏：“同學們這幾天放假在家，我上節課教的《夢游天姥吟留別》都背出來了嗎？“
同學們集體陷入沉默，教室內安靜得只剩有她點擊鼠标的咯達聲。
語文老師起身，嘴角揚起抹笑容，像某歌詞裏來自天堂的魔鬼：“我可要默寫了哦，今天默寫默不出來的同學，要罰抄十遍！”
林千愛攤開着的語文書，始終停留在《夢游天姥吟留別》那頁。
她嘴裏反複默背着詩詞，心想你倒是默寫啊，趁現在腦子還記得清，早默寫早超生，晚默都要忘掉了。
“呵，就猜到你們默不出來，我先給你們點機會。”語文老師擡眸掃視了全場同學一眼，低頭摁投影儀遙控器，點開計算機桌面的PPT。
“課程進度要緊，我先上新課，課文到今天下午那節語文課再默。“
她站直了身子，面上再次漾起笑容：“請同學們把文言文導讀翻到第133頁，我們來學《觸龍游說趙太後》；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大致浏覽下課文，十分鐘後，我再來跟你們講。”
周圍的同學們陸續翻起書本，閱讀起《觸龍游說趙太後》，就林千愛一個人生無可戀，把整張臉貼在黑字密集的文言文導讀當中。
老師說課文要等到下午再默，像她這種只有七秒鐘記憶力的生物，哪裏還會記得這麽久：）
十分鐘一晃而過，語文老師開始講課文了。
“下面我找個男同學和女同學翻譯全文，我來說旁白，男同學翻譯左師觸龍說的話，女同學翻譯趙太後說的話。”
語文老師環顧四周，猶豫了下，目光最終駐足在謝涵身上：“班長，不如你來帶個頭，扮演一下左師觸龍吧。”
謝涵點頭，捧着語文課本離開座位，站到講臺上。
她接着問臺下的同學，“有哪位女同學願意扮演趙太後的？請舉手。”
話音還未落，楊玉婷就迅速舉起手：”我我我！“
她那只手舉得高高的，恨不得雙手雙腳都舉起來，争紅了臉，“老師，我願意！”
林千愛坐在倒數第二排，托腮遠遠圍觀着。
在她眼中，語文老師剛剛說的那句話，可自動腦補為：在座的女嘉賓，有哪位願意給謝涵先生亮燈的？請舉手！
語文老師接收到她滿懷期待的熱切目光，微笑着答應道：“那好，就楊玉婷同學吧。”
“嗯嗯！”
楊玉婷起立，害羞地垂下腦袋，兩手緊攥着語文課本，歡歡喜喜向站在講臺上的那位男孩跑近。
謝涵聽見扮演趙太後的女同學是她。
他手扶了下金槍色鋼架眼鏡，舉止安靜又內斂，嘴角現出抹極為細微的笑意，眼神溫柔地迎接着女孩過來。
語文老師開始翻譯古文旁白，談吐連貫，“趙太後剛剛掌權，秦國就加緊進攻趙國。趙太後向齊國求救。齊國說：“一定要用長安君作為人質，才出兵。”趙太後不同意，大臣們極力勸谏。太後明白地對身邊近臣說……”
“要是再有人說讓長安君為人質，我一定朝他臉，臉上。”楊玉婷捧着語文課本，翻譯前一句還算輕松，翻譯到後面有點小尴尬。
楊玉婷模棱兩可，不知道要不要開口翻譯，語文老師點頭示意她翻得很好，請繼續翻下去。
她咬着唇，餘光暗暗瞥了眼邊上謝涵替自己做的口型，吞吞吐吐地翻譯說：“吐、口水。”
語文老師接下文：“左師觸龍對太後侍臣說，希望拜見太後。太後怒氣沖沖地等着他。觸龍走入殿內就用快走的姿勢慢慢地走着小步，到了太後面前道歉說。”
“老臣的腳有毛病，走不快，很長時間沒能來拜見您了。我私下原諒了自己，但是又怕太後的貴體有什麽不适，所以想來看望您。“
謝涵一手執書，他沒看幾眼，就能輕松脫離課本，面色坦然地平視着臺下的同學們，翻譯得朗朗上口。
……
語文老師在課上大概分析了下古代的“談判專家”觸龍是在如何危險的條件下，成功說服趙國太後願意上她的小兒子長安君去做人質，解除了國家危機的。
之後，語文老師點開下一張PPT，上面打着“假如換做在現代生活中，你是個銷售員，如何向和尚推銷梳子？”幾行大字。
該問題屬于發散性思維題，可以有多種答案。
她按照慣例，讓同學們先互相讨論一下，再叫人來回答。
語文老師看了眼講臺下的同學們，各個如臨大敵，看起來好像都毫無頭緒。
她視線停靠在最後一排，叫上了自認為成績不錯的學生，“于冬陽同學，起來說說你的想法。”
于冬陽鼻間輕哼出聲，雙手揣進校服口袋：“呵，這有什麽難辦的？”
“跟和尚說，這不是把普通的梳子。“他吹開眉間細碎的短劉海，慢慢站直了身子，神态略帶幾分懶散。
話到嘴邊忽停頓住，于冬陽斜睨了眼坐他對面杜子騰。
他再看向全班同學，微微勾起唇：“除了可以梳頭發，還可以梳別的地方，有按摩功效。“
“我知道！——”
杜子騰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一手重重拍起大腿，大聲舉起手起哄道：“可以梳貂（叼）毛！——”
他那驚天地、泣鬼神的聲音剛落下，全班同學忍不住發出崩天爆笑，嘈雜聲鬧得沒完沒了。
雖然他說得是挺荒唐的，但也不能排除這件事能發生的可行性。
林千愛也頂不住跟邊上的同學一同噗地笑出聲。
最好再給和尚來個洗剪吹，把那什麽染成五顏六色的，一條龍服務做到底。
她擦了下笑出眼角的淚花，實在難以想象那個畫面，越想越覺得惡心。
剛剛她就聽到後面的于冬陽和杜子騰隐約在讨論着什麽，他倆說話故意放輕聲，不讓第三個人聽到。
呵，她就知道，兩個臭蛋碰在一起，只會想到馊主意，所以決定不與他們同流合污……
“夠了，你們像什麽樣子！好笑嗎？”
整個教室裏就語文老師全程冷着張臉，同學們笑容逐漸僵硬，教室裏靜得像恐怖片裏的前奏。
說着，把自己的文言文課本往講臺上用力一甩，語氣平淡：“既然你們這麽想笑，這節課我就不上了，你們接着笑，給我笑夠一節課為止！”
在林千愛眼中，如果說論變臉比翻書還快的人，這世上她老媽要是能居第二，那麽，他們的語文老師絕對穩居第一。
他們的語文老師可以在前一秒笑眯眯的，嘴像抹蜜般甜，下一秒，她會突然垮下臉，恐怖至極，恍若是人格分裂。
語文老師見同學們躁動的心，終于徹底平靜了下來，才緩緩松了一口氣：”我們接着繼續上課。“
“杜子騰，你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啊？老師，別啊……”
杜子騰苦苦哀求，表情無辜：“天地良心！我只是認真回答了個你的問題而已。”
她瞪了眼杜子騰，沒有再曬他，冷不伶仃地接着道：”林千愛，你來回答下之前那個問題，剛剛就屬你笑得最起勁。“
林千愛轟地毛骨悚然，顫顫地站起身。
壓根沒想到語文老師會叫她來回答這個問題，而且還說就她剛剛笑得賊起勁，頓時感覺尴尬極了。
她鼻頭輕微動了動，不确定地回答說：“可以拿着一堆梳子，跟和尚說，你們可以給梳子開光，再以可辟邪招財為由，高價賣給前來上香的人。”
“畢竟梳子的寓意比較廣泛，在古代還能作為定情信物呢。”
語文老師靜靜地聆聽着，投以贊許的笑容，面向全體同學：“嗯，林千愛同學的這個想法不錯，能夠說服過和尚，不費吹灰之力就可賣出幾大箱的梳子，比第一個想法有效率多了。“
說着，再對于冬陽開玩笑：“于冬陽同學，你的想法被淘汰咯！可要再加把勁啊。“
于冬陽點頭坦坦蕩蕩地攤開掌，語氣肯定：“嗯嗯，我願賭服輸，我也覺得她這個想法挺不錯的。”
語文老師挽唇，接着鼓勵道：“來，我們一起給林千愛同學個掌聲！”
林千愛漲紅着耳朵，手扶了下眼鏡框，暗暗地松口氣。
在同學們噼裏啪啦的熱烈掌聲中坐回到自己位置上，這是她自進入勝才中學以來，第一次得到全班同學的認可。
林千愛沒有料到于冬陽也會誇贊自己，頓時感覺比吃了炸雞還開心。
在她的印象當中，他好像向來只會損人，從未在他嘴裏聽見一句誇人的話。
這時，于冬陽眉眼含笑，彎腰湊近她身子。
發自心底地輕聲調侃，“林千愛，我發現你腦子倒還挺聰明的，只是一直沒用在正路上。”
林千愛撇了撇嘴，仿佛被潑了盆冷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