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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于冬陽用鑰匙打開家門,就聽見廚房傳來陣窸窸窣窣的清脆炒菜聲。

他拉起塑料彩花瓣簾窗,看見媽媽正忙碌燒飯的身影,神情頗為意外:“媽,你怎麽回來了?”

紀芳前陣子在招聘網上找到個四五歲小女孩家,當全職舞蹈家教。

那女孩的家長工作繁忙,看紀芳為人和善,便請她住在家中全方面照顧小女孩,薪資也有所提高。

“怎麽着,看到我回來,你不高興?”

于冬陽身子斜靠在門框旁,果斷搖頭:“哪敢?”

“今天,我教的那個小女孩家長回來了,他們放我一天假。”

紀芳邊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邊颠鍋炒着菜,點開手機裏做蒜蓉炒蝦的教程視頻看。

“咦?不對啊,我是全程跟着視頻做的。”

她舀了勺湯汁品嘗,納悶地皺眉嘀咕:“怎麽你秀蘭阿姨做時,我嘗着覺得這麽好吃,輪到我做時,味道怎麽就這麽怪?“

于冬陽眸子瞟過手機視頻,留意到擺在櫥櫃上的那堆白酒,淡淡地問:“媽,你該不會是把白酒當成米酒,倒進去當調料了吧。”

“沒道理啊,我做菜前還檢查過一遍的。”紀芳翻到自己做菜前準備的那些調料,打開裝米酒的瓶子,仰頭灌了下。

她被白酒的口感辣眯了眼,意猶未盡地砸吧起嘴:“還真的是白酒,哎,人年紀大了,記憶力也跟着下降了……”

話還沒說完,提起那瓶子,又習慣性地悶了好幾口。

“媽,你也知道自己年紀不小了?”于冬陽雙手揣進校服口袋,面露不屑,嗤聲冷冷哼道:“還學人家小年輕喝什麽老酒。“

“你不會做新樣式的菜就別做,吃力不讨好。”

“小子翅膀硬了,居然敢反駁你老娘?”

紀芳放下白酒,接着叉腰道:“我做幾道新菜喂給你吃,讓你有點營養怎麽了?再說,我偶爾喝一小口白酒是養身。“

“呵,我不用你投喂,飯我自己會做;我知道,偶爾喝點白酒能活血化瘀,可你喝的酒量……哪裏是一小口?“

于冬陽覺得這個老媽簡直無可理喻,正要離開廚房,走前轉頭看了她一眼,不忘別扭地啓齒關照:“媽,你以後少喝點白酒,對身體不好。”

“行了!快到吃飯間吃飯去,我飯菜都燒得差不多了。“

紀芳話語推阻,欣慰地注視着兒子離去的高大背影。

總覺得幾周不見,他好像又變了些,以前對她總是冷冰冰的,沒啥共同語言,現在知道在明面上心疼人了。

于冬陽洗完手,把書包往吃飯間的椅子上肆意一丢。

人便去小房間,急切地打開書桌櫃子,蹲下身東翻西找着,找到了個包裝精致的喜糖鐵皮小盒子,再捧着它跑坐回椅子上。

拉開書包拉鏈,找到自己的歷史課本,翻到夾有林千愛送他的那根頭發那頁,她的頭發被他用便利貼固定在那一頁,便利貼上寫着個字跡好看的“豬”字。

于冬陽嘴角上揚,眼神不經意間流露出溫柔之色。

記得考古專家挖掘出的那些古人屍體,即便過去了幾千年,古人的肉雖全部腐朽,但頭發依舊保存在那裏。

那麽,把林千愛這根頭發放在鐵皮小盒子裏,就算過去幾年,那根頭發也絕對會完好無損。

于冬陽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惡趣味給無語到了,不過,幸好她不知道這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張便利貼撕開,白皙修長的雙手如獲至寶般地捧着那根細軟長發,生怕中途不小心弄斷。

最終,把它裝進喜糖鐵皮小盒子裏去。

紀芳準備端着熱騰騰的菜走來,細細想兒子今天行為有點反常,于是悄悄躲在門旁,恰好看見剛才這一幕。

于冬陽見紀芳端菜走過來,趕緊将鐵皮小盒子躲到背後,拇指用力摁緊盒子蓋子,低着頭目光躲閃不定。

“陽陽,還愣在那裏幹什麽,又不是客人。”

紀芳把熱菜放置在飯桌上,坐到他對面,笑道:“吃菜。”

于冬陽遲疑地點頭看了她一眼,端起飯碗,開始拿筷子撿菜吃。

“最近,我有個朋友來找我訴苦,”紀芳看着他吃飯,雙手交疊于飯桌前,一口飯都沒有吃,“她的小孩子今年也讀高中,早戀了,考試成績下降得一塌糊塗。”

“哎,早戀就像顆沒有成熟的青蘋果,吃起來是酸澀的。”

于冬陽吃了幾口飯,煩躁得不想再聽她說廢話,起身戛然打斷:“媽,我飽了!”

紀芳人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敏銳的目光卻緊緊跟随,“陽陽,你在學校裏,是不是已經有喜歡的女孩兒了?”

“媽……你胡說什麽啊?”

于冬陽聽她這來者不善的語氣,皺起眉頭,突然凝住前進的步伐。

微微垂眸,将鐵皮小盒子緊握在手中,緊接着又是陣死寂般的沉默。

紀芳不動聲響地繞到于冬陽面前,把他給吓一跳。

她盯着他想要躲到後面的鐵皮小盒子,伸手去争奪:“這是什麽?把它交給我!”

“拿來!——”

于冬陽暗咬着牙,雙手十分執拗地握緊鐵皮小盒子,死活不肯給她看。

“今天當着你外婆的面,”紀芳心中憋不過一口氣,指着挂在牆壁上的老人黑白遺像,漂亮的眼角急到發紅,“連我的話都不準備聽了嗎?”

于冬陽肩膀顫抖着轉頭,看向那張高高挂在牆壁上的老人黑白遺像。

自從搬家搬到這兒以來,他每次來到這間房間都躲避着不願擡頭看,承認那是事實。

遺像裏的老人慈眉善目的,始終保持微笑,仿佛在深深地注視着自己。

那是他的外婆,也同樣是他最親近、在這個家中唯一與他有共同語言的人,從小到大爸媽都因為工作繁忙,來不及顧忌他,而照顧他最多的人就屬外婆了。

于冬陽抿着唇,緊握着鐵皮小盒子的雙手,無力地緩緩垂下,然後被紀芳一把搶過。

他眼睜睜目視着紀芳打開那個鐵皮小盒子,将其丢進垃圾桶,自己卻無能為力,宛若只被硬生生折斷了雙翅的鳥兒。

“陽陽,媽媽知道你不開心,可媽媽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

紀芳撫摸着兒子的臉,眼神掠過挂在牆壁上的遺像,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我已經走過許多坎坷的路了,就是不想讓你再走一遍我的老路啊。”

可是,人生不經歷風雨,哪裏會來彩虹?

于冬陽心不在焉地聆聽她訓話,下意識想去反駁,但遲遲沒有啓齒。

……

“我回來了!——”

林千愛放學一回到家,低頭就見小黑皮搖晃起毛球尾巴,嗷嗷叫着沖到她腳跟前。

她欣喜地蹲下身,揉着它的腦袋:“哎呀!小可愛你怎麽來了?”

小黑皮是隔壁鄰居王大爺養的寵物泰迪犬,今年三歲多了,一身黑得發亮的卷卷毛,肚子肥不隆冬的,摸起來很柔軟。

林建國邊目不轉睛地看電視機裏的球賽,邊跟女兒說:“王大爺跟我說他今天去接他孫子放學,他孫子的大學離家挺遠的,所以麻煩我們幫忙照看一下小黑皮。”

林千愛爬起身,四處環視了眼:“爸,我媽呢?”

她現在看到老爸就忍不住想到今天上學仿冒家長簽字的丢臉事,心裏有那麽一點點虛。

不過這件事既然蒙混過關了,咳咳,就讓它徹底過去吧……

“她今天去你杭州小姨家做客,要到明天才回來。”林建國解釋道,“今晚的晚飯讓我們自備。”

“我剛下班回來,來不及燒飯,所以就在網上訂了些外賣,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吃外賣吧。”

林千愛點點頭,趕緊去衛生間洗手,隔着老遠都能聞到KFC炸雞桶和必勝客披薩的飄香。

平時張秀蘭在家時,都不允許林千愛吃這些垃圾食品的,這次難得碰到她不在家,一定要吃個開懷。

林千愛坐到椅子上,迫不及待地拿起炸雞桶內的其中一只炸雞腿,張嘴咀嚼了起來。

校褲的褲腿忽然被什麽東西蹭了下,低頭視線對上小黑皮那雙如黑曜石般的大眼,仿佛在無聲訴說着自己的饑餓。

林千愛把吃完雞腿的骨頭丢在一個小碗裏,彎腰遞給小黑皮。

它垂下腦袋,開始大口大口地啃咬起骨頭,向她拼命搖晃着尾巴。

她看小黑皮吃東西的模樣,頓時羨慕極了王大爺,嘆氣問:“爸,你說咱們家什麽時候也養條狗啊?”

“這句話你從小到大都不知道求了我幾遍,呵!你要養狗,我可沒意見。”

“真噠?”林千愛雙目一亮。

林建國翹起二郎腿,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電視裏播放着的足球聯賽上,悠哉悠哉地吃着披薩,含糊補充道:“前提是要看你媽同不同意。”

“爸!你能不能有點兒主見,站在我這邊!”

“這件事沒得商量!除非你嫁出去,我們管不到你了,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林千愛瞬間喪失精神,臉跟腌了的黃瓜似的,“我媽這個無情的女人,她那麽愛幹淨,要是同意就見鬼了……”

記得小時候,她在考試考了100分時和張秀蘭說,自己什麽獎勵都不想要,就想要條寵物狗。

張秀蘭當時答應得很愉快,結果只買了只小白鼠送給她,騙她說寵物店裏的狗狗都被賣完了,關鍵是她還真的信了。

後來,那只小白鼠買來沒幾天就死了,害她哭了好幾天。

待她再長大些,識破了張秀蘭的謊言,張秀蘭就直接和她說不允許養寵物狗,嫌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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