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趙雅走後, 教室內空蕩得只剩下林千愛和于冬陽二人。
于冬陽跷二郎腿坐在她同桌, 書包擱置在桌面上。
修長的手翻閱課外書發出的噪音, 辨不清是有意還是無心。
兩人一直默默無言,各自做着各的事情。
林千愛心中是有疑問,但她現在連自己的事都忙得焦頭爛額, 也懶得開口去顧問他人。
她雙手揉了下快被英語單詞逼爆炸的腦門, 默背着這些詞組。
邊上那人翻書的聲音在此刻咯沓作響, 比平時要響好幾倍, 一下子占據了林千愛的全部神思和聽覺, 腦子再騰不出空去想其他東西。
果然,人是不在沉默之中站起來,就在沉默之中消亡……
林千愛氣急敗壞, 自己實在想不明白, 為什麽所有人都背出來了,就她像個異類一樣,死活默不出。
而有些膽大的同學直接就逃了, 就比如:沒留下來重默的杜子騰同學。
她自我安慰着,手捧起單詞小冊子快步走出教室,兀自打關上門, 人站在走廊裏背。
外面蒼穹沉沉,雲霞背後是片孤寂的黑藍。
林千愛靜靜伏在走廊盡頭的窗前,像個被宣判出獄無門的絕望勞改犯,邊吹凜冽的冷風,邊背着單詞。
貝多芬的《月光鳴奏曲》不絕不縷的鋼琴樂曲似洋流狂瀾, 從學校各個喇叭中奔湧而來,襲遍了勝才中學的每處角落。
抑揚婉轉的美妙旋律一下擊垮林千愛的全部心智,她清楚地知道,那個音樂是學校老師的下班鈴。
每當這種時候,學校裏除去要準備晚自習的高三生,其他年級的老師同學估計都走光了……
“assimilate,assimilate,同化,ass-i-m-l-i-ate。”
她翻開合緊的英語單詞,猛吸下呼吸不暢的鼻子。
平複了情緒,再小聲糾正:“又不對……是ass-i-m-i-l-ate。”
林千愛繼續翻回去背,像只背負重殼、依然緩步前進着的蝸牛,被冬季冷風凍得麻木的臉蛋左側,忽感到個溫暖的物體貼近。
垂下眼睫的瞬間,一只白得指尖泛紅的手握着她的卡通水杯,陡然出現在文字密集的單詞冊子前。
“這樣死記硬背是很難記住的,你要記詞根,simil是相同的意思,ate表名詞後綴。“
于冬陽慎重思考片刻,喉頭微動:“或者,你先想想近義詞相似的similar,再去背assimilate這個單詞,是不是就好記了點?”
“你……動機何在?”
林千愛關上玻璃窗,接過于冬陽遞來的卡通水杯捂手,手心裏的寒氣,頃刻間驅散了不少。
以他的思路把單詞再默背上一遍,比剛剛的死記硬背強太多。
“少廢話!林千愛,你到底還想不想回家了?”
林千愛咬唇:“你這不廢話,當然想……”
于冬陽伸出插在校服羽絨口袋裏取暖的手,搶來林千愛手中的單詞小冊子:“對啊,你想回家,我也想。”
他俯身湊近那人,極不耐煩地歪嘴一笑:“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快點速戰速決吧。“
說着,便翻開單詞小冊子,“我現在抽幾個詞組給你背,等都背出來了,再去辦公室那兒去默寫。”
林千愛神情恍惚,不做聲響地看着少年垂眸認真翻書時的模樣,連心跳和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現在這樣的相處方式不再別扭,仿佛回到換座位前的那段美好時光,差點以為自己早已把他給弄丢了。
眸底的水汽一下泛濫成波濤,于冬陽那雙俊得迷人的眉眼,也随之變得模糊不清。
他暗自忐忑,戳了下林千愛的腦袋:“喂,你怎麽了?”
小女孩眼眶突然燙得厲害,鏡片起了淺淡的霧氣,猛地轉身背對着他,人再次面朝向窗,仰頭目光深深地望向暮色天空。
那雙純淨無雜質的笑眼眨了又眨,眼珠左轉了再右轉:“沒事,只是沒有想到,你會特地留下來陪我重默單詞。“
他清冽的說話聲音,真的很好聽,像是深海裏唯一發着亮光的星星。
這輩子也許,再也遇不到第二個跟他一樣擾她心扉的少年了。
于冬陽放下單詞小冊子,目光停駐在林千愛隐隐發顫的脆弱肩膀上,心悶生生地随之泛疼。
昂起腦袋,故作從容地清了清嗓子,不擅長說煽情的話,就急忙肅穆掩蓋:“你別再叽叽歪歪了,別浪費時間,快點背單詞!“
“還有,以後不許再跟我說絕交,開玩笑也不行!——”
林千愛垂眸連連嗯了幾聲,摘下眼鏡,抽出張餐巾紙匆忙擦幹鏡片。
“走廊光線太暗,英文字母都看不清楚了,“于冬陽移開視線,仿佛什麽也沒發現,語調緩緩放柔道:”我們去教室,開燈接着背。“
大手順勢扯住她的校服後領,摁開教室的白熾燈按鈕,像拎小雞般把她拉坐到自己座位上。
當林千愛換掉只水筆,第二次進辦公室大門時,英語老師已收拾完自己的包包,特意幹坐在辦公椅上等她。
英語老師擡手腕,垂眸看了眼銀表上的指針,眉頭皺得就差要連接在一起了:“林千愛,你來的真晚。”
她思考片刻,再道:“算了吧,你今天不用重默了,禮拜一早上你再來找我重默。”
林千愛雙手合十,最怕事情變麻煩了,“老師,求您再給我次機會!我這一次真的全背出來了!”
英語老師看她一路奔着趕到辦公室的,到現在說話還喘着氣,眼睛裏有亮光閃爍,神情堅毅篤定。
她突然動容了:“好吧。”
說着,找到張空白的A4紙,同意讓林千愛重默。
重默的過程中,英語老師從辦公桌抽屜裏翻到個橘子,見林千愛在專注寫字,便自己剝開橘子皮,主動喂幾片給她吃。
林千愛突然發現了英語老師內心的溫柔,其實,她的嚴厲不過是表面現象,只是希望學生成績提升上去,才故意僞裝成這樣的。
她才寫了十幾個詞組,英語老師就抽開她的重默紙,掃了一眼:“嗯,你這次默得不錯,詞組都全默對了。”
“林千愛,你回去吧,重默算你通過!”
英語老師整理起自己的辦公桌,嘴角露出了“千年一遇”的罕見微笑:“現在時間不早了,自己放學回家路上當心點,到家記得發條微信跟我報平安。”
“嗯,謝謝老師。”
林千愛背起書包,若釋重負地歇了口氣。
推開辦公室門,發現等候在門旁多時的于冬陽。
“啊啊啊!——”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展臂撲上前,緊緊地抱住他:“于冬陽,太好了,我出獄啦!重默終于過了。”
于冬陽想移步躲防都來不及,就猝不及防地被少女擁入懷中,軟了四肢任由她擺布,小聲提醒:“喂,這裏是學校,四周有攝像頭的……”
林千愛吐字含糊:“管它的,勞資開心!——”
他回抱住她,感到面前這具柔軟又溫暖的身子輕輕蹦了蹦,還有與自己略微有所不同的綿軟胸脯。
這一刻,于冬陽不敢細想,渾身血液仿佛在倒流,陌生的感覺轟然刷遍大腦的每一處神經。
咳咳,雖然平時看她穿厚重的冬季校服時,前面平坦得好像和普通男生一樣,但直到兩人相依在一起時,才發覺有所不同。
這幾天憋屈在肚子裏的酸水像被針戳破的氣球,也跟着一下消失了。
……
六十六路班車過了放學晚高峰時間,往昔擠得找不到座位的車廂,今天一下變得空蕩蕩的。
林千愛坐到自己最喜歡的車廂最後一排座位上,因為這邊的窗戶可以打開通風,只有坐在這裏才不會感覺空氣不流通。
她将車窗拉開一條小縫,拍了拍邊上的座位示意于冬陽坐過來,他聽話地坐到她邊上。
“于冬陽,你這幾天放學為什麽不跟我一起回家?”
于冬陽剛戴上頭戴式的耳機,摁了下手機裏的音樂暫停箭,如實回答說:“去老師那邊上競賽補習班了。”
林千愛直視着他眼眸,又問:“那你這幾天,為什麽還不理我……”
“還好意思問?你不也沒有理我?”
于冬陽冷笑着扶正耳機,劃開手機界面,摁起音樂播放,“今天午自習時問你剛剛上哪兒去,都不回答我。”
說完,閉目聽音樂,懶得再睬她。
“嘿嘿,不是楊玉婷回答你了麽,我也沒必要再跟你解釋一遍啊,你又不是耳背……”
林千愛尬笑,心虛地眺望車窗外嘩嘩移動的夜景,見他沒搭理自己,便打開手機玩,消磨着無聊的時間。
她用胳膊肘推了下他:“于冬陽,你快打開微信看看!”
于冬陽睜開眼,點開微信,看到她轉來了1800元。
林千愛露出副得意昂揚的表情,等待着被對方誇贊:“我在學校愛心售賣活動的這幾天裏賺了些錢,聽說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這些錢,姐就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你啦!”
他皺眉,手摸了下她腦門,咦?好像沒發燒啊,“林千愛,你是不是吃飽了!送我這麽多錢幹什麽?”
“你不是說要靠競賽得來的獎學金,帶你媽媽去醫院種烤瓷牙嗎?我百度查了下,種烤瓷牙要好多錢,”林千愛拍開他的手,認真地道:“既然這個秘密讓我知道了,我自然是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誰要你這點可憐巴巴的小錢啊……”
于冬陽垂眸,撇了撇嘴,心田突然被灌溉得暖烘烘的,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動。
他不假思索,笑着逞強推辭:“這1800我不收,你自己拿回去吧,我錢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