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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沈行川緊緊抱着齊宣,唇瓣相貼,呼吸都交纏在一處。忽然,少年穆宣的面容浮現在腦海,沈行川神思一震,瞬間從這溫軟甜膩中抽離出來,一把推開了齊宣的環抱,猛地坐起身,看着躺在地上的齊宣,眼中閃過驚愕和愧悔——自己竟然……做出這種輕薄的舉動!

“對不起,我——”沈行川脫口而出,可話到一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因為他長得太像穆宣,自己一時糊塗把他和穆宣的樣子重疊了?這麽荒唐又傷人的話,他怎麽說的出口。

“沒事。”

沈行川還在糾結怎麽向齊宣道歉,卻見他自己坐了起來,攏了攏被扯到肩頭的T恤,微垂下眼,睫毛上還挂着剛才凝起的水珠,臉頰上的飛紅也沒有褪去,就這麽站了起來,朝浴室走去。在與沈行川錯身而過時,他輕聲道:“你洗完了,我就去洗了。”

“等等,”沈行川一把拉住他,“我剛才不是故意……”沈行川看得出齊宣現在心情很不好,只道是因為自己剛剛唐突了他,便想要解釋,可話到嘴邊,還是說不下去。

齊宣卻回過頭,沖他微微笑了笑,道:“真的沒事。我知道你讨厭我,怎麽可能故意親我。剛剛是我主動,給你造成困擾了,是我該道歉。你就當做沒發生吧。”說罷,他掙開沈行川的手,兀自進了浴室。

沈行川站在門外,聽着淋浴聲嘩啦嘩啦地響起。明明齊宣已經說沒事了,可為什麽自己心裏卻反而更沉重了?他又想起齊宣剛剛那個笑臉,雖然嘴角揚着,眼中的落寞卻好像要滿溢出來。他到底在想什麽?而自己又為什麽突然開始在意他的喜怒哀樂了?

浴室裏,熱水從頭頂沖下來,包裹住全身,可齊宣還是覺得心裏寒津津的。剛剛為什麽就情不自禁了呢?最後被當着面拒絕,簡直就像是在自取其辱。之後該怎麽面對沈行川?他大概不想再見到自己了吧……

齊宣關了水龍頭,擦幹身體,換上睡衣出了浴室,卻見沈行川竟還沒睡,坐在床沿,就像是在等自己出來。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

齊宣有些吃驚,“你先說吧。”

沈行川頓了頓,也沒有推脫,道:“你什麽時候認識穆昕的?”

齊宣一驚,不知道沈行川為什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又聽他追問道:“你有沒有弟弟?”

齊宣雙手倏地一顫,錯開視線,道:“你怎麽突然想起問這種事情……”

沈行川敏銳地捕捉到齊宣目光的閃躲,感覺像是接近了心中某個猜測,立刻追問:“你之前在課上對穆昕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齊宣開始還有些摸不着頭腦,然後猛地想起穆昕問自己“勞動是人類本質”什麽意思,自己諷刺他說有的人做小三就能騙到別人家産,根本不用工作。這豈不等于暗示自己知道穆昕媽媽是第三者!

“你家裏……被第三者破壞過?”果然沈行川絲毫不給齊宣回避問題的機會,他的語氣疑問中更帶着期待,就好像……在等着齊宣肯定的回答。

齊宣的心怦怦跳個不停,難道沈行川認出自己了?難道他其實并沒有忘記自己?可如果是這樣,他又為什麽對自己那麽兇、那麽……鄙夷?或許,他喜歡的只是自己過去的樣子,成績優異、沒有被社會污染過。而現在的自己,沒受過良好的大學教育、在三教九流裏摸爬滾打、還騙過他……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就是穆宣,他可能連過去那個自己也會一并嫌惡了吧。

“你在想什麽?”沈行川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索。

齊宣看向他,忽然勾了勾嘴角,道:“穆昕那會明顯故意讓我出醜,我當然要回敬他一下了。至于第三者的事,穆昕他媽給人當了小三,我稍微用點手段就查的着,畢竟我是黑社會的混混,下三濫的手段還是很熟練的。”

沈行川不知為什麽,聽齊宣自貶,心裏忽然一陣刺痛。自己之前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他當時,是不是也是這麽難受?

“齊宣,”沈行川猶豫片刻,終于還是開口,“你父親也姓齊麽?”

齊宣心裏噗通一聲,這話的言外之意已經十分直白,他對自己的身份産生懷疑了,他認為自己原本不姓齊。齊宣強笑了一聲,走過他身旁,躺到床上蓋起被子,道:“沈老師你這話問得真逗,我爸不姓齊姓什麽,姓沈嗎?”

沈行川感覺高懸的心徑直摔到了谷底。他背對着床站了良久,輕輕嘆了一聲,坐到了床上。他默默看向緊閉着眼的齊宣,少年穆宣的臉再度與他重疊。

是在太像了,尤其那雙眼睛,還有眼角那顆淚痣,讓沈行川第一次在星巴克見到他時,就以為是穆宣回來了。

可他終究不是他。齊宣的手下之前說過,他是九月份的生日,而穆宣是一月份生的,他們只是長得像而已。況且齊宣已經明确說了自己父親姓齊。

宣宣,你究竟在哪?

沈行川把臉深深埋進掌中。

一周後,齊宣和沈行川的公寓終于能住了。沈行川做完研究,從學校回家已經是淩晨12點,一開大門,卻發現客廳燈火通明,齊宣正窩在茶幾旁,盯着電腦極為專注,連他回家也沒注意到。

“你怎麽還沒睡?”沈行川走上前,把公文包放在齊宣身旁沙發上。

齊宣猛地一驚,擡頭看到是沈行川,才捋着心口道:“你怎麽回來連個動靜都沒有?吓死我了……我正整理數據呢,上回去郊區調研收集的,下周不就要小組答辯了。”

沈行川雙眼明顯一睜,他沒想到齊宣竟會對學習這麽上心,又想起那晚齊宣在荒郊野外淋雨的景象,不禁皺了皺眉,道:“學習不在于一時,早些睡,還想再發一次燒麽?”

齊宣覺得沈行川這幾天有些奇怪,怎麽突然開始關心起自己身體了?但他現在被學習折磨得焦頭爛額,也沒精力想這些,轉而一把扯過沈行川,道:“沈老師,我現在也算是你的學生是不?我有困難你不能袖手旁觀對吧?”

沈行川神色微變,“你又生病了?要我背你去卧室麽?”

“不是不是,”齊宣忙擺手,“你想什麽呢,你是不總覺得我有病?我是這兩天看馬克思,有些地方看不懂,想讓你解釋一下。下周答辯要講的。”

沈行川怔了一瞬,然後側過頭,臉頰似乎有些紅。他本以為是齊宣自己有什麽事找他,沒想到竟是馬克思……一時間竟也不知是窘迫還是失落。片刻後,他又恢複了一派冷淡,道:“哪裏不懂?”

齊宣從茶幾上攤開的一堆書中拿過一本,遞到沈行川面前,指着一行字,笑道:“就這個,之前課上提過的, ‘勞動是人類的本質,資本主義生産方式使人類疏離其本質’。我是真想不通,真有人天生喜歡勞動?”

沈行川看了眼他指的地方,拿過他手中的筆,坐到他旁邊,在他筆記本上迅速畫出了示意圖。齊宣見他如此自然地拿過自己手裏的東西,還挨着自己坐,心裏不由突突跳了起來。

這時,沈行川低沉的聲音傳來:“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這個 ‘本質’,你要換一個角度理解。可以把它想象成身體的一個器官,你付出的勞動,就像是消耗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齊宣幾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因為他感覺沈行川講解時的語氣格外的溫柔,态度也及其耐心、細致,和平常上課完全不同,就好像……自己當初還在裝窮時一樣。

“你在聽麽?”沈行川忽然打斷他的思緒。

“在,在!聽着呢!”齊宣忙道。

沈行川猶疑地蹙了蹙眉,卻還是沒說什麽,繼續道:“那麽資本家剝削剩餘勞動力,就像是割走了你身上的某個器官,所以說使人疏離其本質。”

齊宣頓感茅塞頓開,激動道:“我知道了!所以我給資本家打工,就像是在割腎,每多幹一次就多割一刀,最後會全部被他們割走,我就廢了!”

沈行川驚訝于他的理解速度,只是為什麽非要割腎……

齊宣興沖沖地摟過沈行川的胳膊,哈哈笑道:“沈老師你可太會講課了,深入淺出,生動形象!解了我多少天的大難題,我愛死你了!”說着整個人靠到了沈行川身上。

沈行川渾身一僵,攥緊了拳,道:“你……不要胡說。”

齊宣愣了愣,然後唰地紅透了整張臉,一把撒開沈行川,坐直了身體,慌裏慌張道:“我……我不是故意抱你的!我不愛你,我是說,謝謝你!那啥,我睡覺去了!”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跑進卧室去了。

沈行川被仍在空空蕩蕩的客廳,許久後,嘆了一口氣。“我不愛你”,為什麽覺得有些挫敗……

一周後,到了齊宣小組答辯的時間。齊宣站在講臺上,臺下坐着三十來個學生,第一排則是沈行川和穆昕,作為答辯的評分人。

其他所有人對于齊宣來講,都沒有什麽存在感,可沈行川一臉正色注視着自己,竟讓他突然緊張起來。

“你在緊張嗎?”旁邊的棒球衫小哥笑着對他說,“沒事兒,交給我們!”

齊宣看了眼旁邊的棒球衫和小眼鏡,見他們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自己也稍微放寬了心。他默默回顧了這兩周,數據都收集了,書也都看了,為此自己連熬了一周夜,還在郊區被雨淋了一晚上,PPT都做了20多頁,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齊宣舒了一口氣,自己的部分占比最重,足有10分鐘,所以在最後一個講,現在只要安心等兩個搭檔講完就可以了。然而就在這時,齊宣的臉色唰地一白。

他怔怔轉過頭,看到此時屏幕上放的,竟是自己做的PPT。而兩個搭檔講得內容,正是自己準備了兩周的成果,不管是數據,還是文獻,一個字都不差。

齊宣只覺得腦中嗡嗡直響。小組答辯,是他們三人各自分工,然後把所有內容彙總到棒球衫小哥那裏,統一成一套PPT。也就是說,自己的成果,被隊友盜用了。

10分鐘很快過去,齊宣準備的所有內容,都被隊友講完了。兩人微笑着看向齊宣,就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似的,等着齊宣接下來的演講。

空氣忽然陷入沉寂,所有人都盯着齊宣,而他除了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齊宣同學,”穆昕忽然打破沉寂,含着笑意道,“你難道沒有準備嗎?這可是占總成績的10%,你這樣不負責任,不只自己畢不了業,還會影響你的搭檔。”

齊宣倏地瞪向他,從他含笑的眼中讀出了幾分得色,和計謀得逞後的快意。自己那兩個搭檔和穆昕有關系,齊宣第一時間想到這點。可他沒有證據,現在說出來也沒用。

這時,齊宣眼角瞥到了穆昕旁邊的沈行川。他正盯着自己,臉上陰沉得可怕。齊宣心一沉,沈行川也認為是自己沒完成任務麽?沈行川更加厭惡自己、努力付諸東流,也不知道哪個更讓人喪氣。

齊宣不知什麽時候就下課了。他看到穆昕神采奕奕地站在沈行川旁邊,兩人一起走出了教室。而沈行川,甚至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怎麽樣,用錢換來的學位讀着還舒服嗎?”棒球衫男生一腳踩到齊宣坐着的椅子上,居高臨下睨着他,神色一改先前的嬉笑友善,換上了一副鄙夷和惡意。

“我故意挑地鐵罷工和下暴雨那天讓你去郊區調研,沒想到你還真去了。有錢人腦子真是被水灌過啊。”男生收回腿,收起調笑的表情,冷聲道:“這回就算我們送你的開學禮物了。不過反正你花點錢就有學位,挂一科估計也沒什麽影響。”

“你從哪知道我的學位是買來的?”齊宣忽然擡頭,淩厲的目光讓男生不由退了一小步。

“穆昕助教上課說的,你上課沒帶腦子麽!”

齊宣冷笑一聲,“你找我組隊的時候,穆昕還沒說。”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惱羞成怒,“那又怎樣!你這種買offer進學校的垃圾就活該被耍!”他說罷舉拳要朝齊宣砸去,卻被旁邊的小眼鏡攔下。

“這種人不值得動手。”眼鏡男生說完看向齊宣,淡淡道,“你這種人永遠不知道我們為了進這所大學有多努力。”

齊宣倏地站起來,明顯的身高優勢把小眼睛震得一顫。“別拿努力作擋箭牌,這世上比你們努力的人多的是。兩個垃圾。”他說罷就走了,看都不再看那兩人。

接下來的一周,齊宣都幾乎沒見到沈行川,就像是他在有意避開自己。

齊宣獨自坐在茶幾旁,之前沈行川輔導自己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可轉眼就化為泡影了。果然,他還是不會相信自己的。齊宣感到心中一陣苦澀。

這時,手機郵件來了提醒。他随手劃開,登時睜大了眼。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心情太差眼花了。自己小組答辯的成績竟然是A+?!自己明明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怎麽回事?評分人是沈行川,他給了自己個A+?

就在這時,沈行川回家了,兩人在客廳撞了個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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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更新了!最近三次元都太忙遼,接下來一周盡量隔日更,然後努力再存存稿,希望之後能恢複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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