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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行川一睜眼就看到齊宣坐在自己旁邊。

“沈老師?!”齊宣立刻湊到病床邊,“你怎麽樣?可以看清我嗎?”

沈行川默默看了齊宣兩秒,屈肘想要坐起來,卻頓覺頭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整個人又摔了回去。

“你別動!”齊宣連忙扶住他,小心翼翼地讓他靠在床上,“醫生說你有些腦震蕩,現在還不能動。你要什麽,我幫你拿。”

沈行川看了看他,沒回答,片刻後,忽然道:“你沒事吧?”

“嗯?”齊宣沒反應過來,有些怔愣地看着沈行川。

沈行川蒼白的雙唇抿了抿,似是對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啓齒,靜默了一會才道:“我昏過去的時候那些人還在家,你……有沒有碰上他們?”

齊宣一怔,沈行川這是在擔心自己?明明他是受自己連累才會受這麽重的傷……

“對不起……”齊宣聲音微微顫抖,“都怪我昨天回家太晚,我以後再不去酒吧了!我要是在家,你就不會受傷……”

沈行川第一次見齊宣這麽自責,心裏不知為什麽也揪了起來,不等多想,下意識擡手在他頭頂揉了揉,道:“不是你的錯。”

齊宣渾身僵住,睜大了雙眼,愣愣盯着沈行川,臉一點一點紅了個透。

沈行川的手猛地一頓,這才意識到這舉動過于親昵。他立刻收回手,別開臉,道:“抱歉。”沈行川無法理解,自己這是怎麽了?三番兩次地對齊宣做出這種越界的行為,而且每次都是下意識地……難道,自己潛意識裏,還一直把他當作穆宣嗎?

可還沒等他理清楚,忽覺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直往自己懷裏鑽。

“你再揉一次,再揉一次!”齊宣伸着腦袋,不停朝沈行川面前拱。他的頭發柔軟順滑,發絲間還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洗發水清香,在沈行川脖頸和下颔間來回蹭,撩得人身上和心裏都若有若無地癢。

沈行川感到局促而又不知所措,想要擡手推開,卻又怕這樣過于粗魯,“你……別鬧!嘶……”

“我碰到你的手了?!”齊宣立刻坐直,神色驚惶。

沈行川呼了兩口氣,從剛才的緊張中平複回來,道:“沒事。”空氣再度回歸靜寂,片刻後,他卻忽覺指尖傳來一點溫度,回頭只見齊宣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右手食指,想要握住卻又不敢的樣子。

“你疼不疼?”齊宣終于還是鼓起勇氣,握住了沈行川一根指頭。他的右手手掌被繃帶包着,只露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齊宣握着他的食指,輕輕摩挲了兩下。

沈行川感覺指尖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酥|癢,但卻沒有抽出手,任由齊宣這麽握着,沉聲道:“不疼。”

怎麽會不疼呢?這可是穿透傷……齊宣想起了醫生之前的話。沈行川的右手筋骨受到了傷害,今後肯定會影響手指靈敏度,而且每逢天氣陰冷的時候都會疼。要是恢複期不小心養護,甚至會影響寫字。沈行川可是要做科研的人啊,不能寫字該有多可怕……

這時,齊宣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拿過來掃了一眼,若無其事地塞回口袋,然後看向沈行川,笑了笑道:“沈老師,醫生說你要住院觀察一天,你先睡會,我有點事出去一下,晚上開車接你回家。”

沈行川隐約覺得有些不對勁,齊宣剛剛看了短信後,整個人的氣氛忽然就變了。“你去哪?別做危險的事。”

齊宣笑了笑,“當然不會,一點都不危險。”

齊宣走出病房,渾身的氣勢瞬間陰沉下來,來往的病人、護士不約而同地避開。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醫院,坐進跑車,取出手機,看了眼剛剛短信發來的一個地址,雙目一壓,然後猛打方向盤。一聲尖銳引擎聲,跑車絕塵而去。

燈紅酒綠的會所最頂層,穆昕拐過了兩個轉角,迎面的走廊裏站了兩排彪形大漢。他們見了穆昕也沒多說話,其中一人打開了走廊盡頭一間包廂的門,向穆昕做了個請的手勢。

偌大的包廂裏一片酒色糜爛,本來正摟着陪酒女喝酒的十幾個打手見了穆昕,立刻起身退開,露出最裏面一排沙發。一個壯碩的男人翹着腿坐在上面,一手摟了一個年輕男孩,看到穆昕也沒有起身的意思。

兩個男孩被這場面唬住,慌張地抓起丢在沙發上的衣服,一邊往身上套,一邊爬起來想要退到後面去。

啪的一聲,男人一巴掌甩在了右手邊男孩臉上,“誰讓你們動的?脫掉。”

男孩被打懵了,腫着半張臉,愣了片刻,立刻把剛穿了一半的衣服脫掉,一聲不吭地坐回男人身旁。

男人袒着胸膛,勾起嘴角道:“穆小公子,有何貴幹?”

穆昕嫌惡地皺起眉,陰恻恻道:“少裝蒜,我叫你教訓齊宣,結果你幹的什麽蠢事?!行川哥也是你能動的?”

男人瞥了穆昕一眼,笑道:“那小白臉是你相好?這我能有什麽辦法,誰讓你相好和那個齊宣住一起呢,他倆該不會搞到一起去了吧?”

穆昕唰地拉下臉,寒聲道:“李越,別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誰。”

李越哈得笑了一聲,“靠的是你穆小爺和你那對爹媽,滿意了麽?不過你也別忘了,你們當初幹的那些狗屁事,是誰在給你們擦屁股。別把我惹火了,一不小心說出去那麽一兩句。”

穆昕攥緊了拳,而就在這時,包廂外傳來一片嘈雜,緊接着門被大力踹開。穆昕感到心髒猛地縮了一下,只見齊宣大步走進,随手扔掉沾着血的鐵棍,發出當啷一聲銳響,而門外那些彪形大漢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齊宣走過穆昕身旁時,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腳步,用似笑非笑的聲音,說了一聲:“真巧啊。”

穆昕感覺渾身一陣涼意,這句話什麽意思?難道他已經知道是自己指使的李越?等回過神來,齊宣已經朝李越走去。

李越把腳搭到茶幾上,收回摟着陪酒男孩的手,輕輕揮了揮手,十幾名打手登時抄起刀棍,齊齊朝齊宣湧了過去。

穆昕幾乎沒能看清齊宣的動作,就見他的影子閃出了兩米外,然後倏地一擡腿,迎面砸上一人胸口。那人當即仰倒,吐起了白沫。穆昕反射性雙拳一攥,他第一次知道,齊宣打架有這麽厲害。

鮮血在半空飛濺,打在齊宣的臉上、身上。對手一個個倒下,齊宣身上也挨了無數重棍、刀傷,血把衣服染成一片刺目的紅。可他竟像是越戰越酣,野獸似的,眼中閃着森然冷光,被臉上的血襯得越發令人發怵。不過幾分鐘,十餘名打手就全部被解決。

齊宣抹掉嘴角的血,大步朝李越走去。陪酒男孩吓得連滾帶爬地跑開,而這回,李越沒有再管他們,而是定定坐着盯着齊宣。

齊宣一腳踩上李越坐着的沙發,慢慢俯身,迎上他的視線,然後,從夾克口袋裏取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湊到李越面前,道:“這人是你吧?”他的聲音很平淡,和他的神色一樣。

視頻畫質很模糊,但還是能看清裏面一個大塊頭拿着一把刀,刺進了倒在地上的男子手掌。李越看出那是公寓監控,于是湊近齊宣的臉,笑了一聲,道,“是又怎樣?那小白臉被老子打得屁都放不出來一個,現在怕是沒辦法出去勾搭小姑娘了。怎麽着,難不成他是你姘頭?”

齊宣彎眼笑了笑,也沒說什麽,順手拿過茶幾上一個玻璃杯,忽然,一把捏住李越下巴,把玻璃杯往他嘴裏一塞,哐嘡一拳砸在了他面頰。

血瞬間濺了一地,玻璃渣混着碎肉,嵌在李越嘴裏。在不成聲的嘶吼中,齊宣又拿過一瓶洋酒,對着他的嘴澆了下去。登時,慘叫響透了整間包廂。穆昕站在對面,只覺脊梁瘆得發冷。

“嘴不幹淨,我就幫你洗洗。”齊宣澆完了一瓶酒,随手扔了酒瓶,臉色依舊十分平靜,問道,“誰指使你的?”

李越只是蜷在沙發上發抖。

“喔我忘了你嘴爛了說不了話,”齊宣把手機遞過去,“那就寫吧。”

李越捂着鮮血淋漓的嘴,惡狠狠瞪向齊宣,然後一把拍飛了手機。齊宣笑了笑,忽然從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猛力下刺。

慘叫穿透混着血腥的空氣。齊宣看着李越被刺穿的右手,慢慢擰了擰匕首,李越又是猛地一震。

“疼麽?”齊宣按着刀柄,看了看他血肉模糊的傷口,俯下|身問。可李越根本無力回答,只能倒在沙發上抽搐。齊宣仿佛沒看見,繼續道:“我們沈老師也很疼呢。醫生說他筋骨受損,以後每到天氣陰冷手就會疼。你說我該怎麽補償他呢?”

齊宣松開匕首,一把捏起李越的脖子,手用力到骨節突起,臉上卻仍舊古井無波,道:“這樣吧,你說出誰指使你,我就放過你,怎麽樣?”

齊宣話是對着李越說,可目光卻越過他,投向了對面的穆昕。

穆昕心裏咯噔一聲,難道齊宣知道了?可正當他想再從齊宣的目光中探尋更多信息時,齊宣又看回了李越,就好像剛剛只是不經意掃到自己。

還沒等穆昕緩一口氣,他就見齊宣拔|出了李越手掌上的匕首,上面的血還沒滴下來,忽然刀尖一挑,李越一片指甲已被剜了下來,指尖登時一片血紅。李越的慘叫聲瘆得穆昕感覺自己的指尖也火辣辣得疼。

穆昕極力攥着自己的手腕,勉強控制自己不顫抖。他眼睜睜看着齊宣一刀一刀削掉李越的指甲,不緊不慢,就好像專門表演給自己看一樣。他幾乎已經确定齊宣知道指使李越的人是自己,但故意不直接對自己動手,而是讓自己一點一點被恐懼和焦慮折磨。

“你說是穆昕讓你打的沈老師?”

穆昕被齊宣的聲音驚得回過神,脫口喊道:“我讓他打的明明是你!”

說完他猛地頓住,這才發現李越根本早就暈過去了,哪裏還能說話。

“你使詐。”穆昕盯着齊宣朝自己走來,冷汗從額角劃落。

齊宣在他面前停下,比劃着手裏血淋淋的匕首,笑道:“穆昕,你身為助教卻勾結黑社會把沈教授打成重傷,學校還能讓你繼續任教麽?”

“你想告訴學校?”穆昕狠狠瞪着齊宣,“你也是黑社會,你告訴學校,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齊宣和善地笑了笑,“我怎麽是黑社會?穆助教,你可不要含血噴人啊。”

穆昕攥緊了拳,他的确沒有證據證明齊宣是黑社會,而且就算是,齊宣也沒幹什麽不能容忍的事,反倒是自己的把柄落在他手裏。

穆昕上前半步,湊過去壓低了聲音道:“我可是你弟弟,你找我麻煩,你以為爸爸會放過你麽?”

齊宣聞言眉頭皺了一下,随即展顏笑道:“我是有一個弟弟,但不是你,是當年被你那個下賤媽弄丢的弟弟。”說罷,他倒轉刀柄,抵住穆昕的肩頭,強行把他推開,又道,“至于你爸,他想幹什麽,讓他盡管來,他的下作手段,我還見得少?”

穆昕漸漸失去了冷靜,“你沒有證據,學校不會信你!”

齊宣從夾克衫前胸口袋裏取出一支鋼筆,在穆昕眼前晃了晃,上面有一枚極小的針孔攝像頭。穆昕恍然大悟,齊宣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收拾李越而來的,而是針對自己,他早就知道自己今天會來找李越,所以算好了時間出現。

齊宣關掉攝像頭,收起鋼筆,拿沾滿血的匕首指着穆昕,道:“你要是真打的是我,我可能也懶得找你費這功夫。但沈老師不行。沈老師的手傷得很重,你說我是剁你幾根指頭,還是把你的手筋也割斷呢?”

穆昕的臉色唰地慘白,可就在下一瞬,他卻突然朝齊宣的刀尖撲了過來。齊宣下意識收回刀鋒,還沒反應過來,就聽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齊宣,你在幹什麽?”

沈行川?他怎麽來了?

“行川哥!”穆昕驚慌失措地撲到沈行川懷裏,滿臉無辜,指着齊宣,道:“他要拿刀捅我!行川哥救我!”

齊宣心一沉,沈行川最讨厭暴力傷人,而自己剛剛拿刀指着穆昕應該正好被他看見了,穆昕就順勢借題發揮,這人的陰險自己總是始料未及。

可下一秒,沈行川卻推開了穆昕,緊皺着眉盯着齊宣,道:“我不是讓你別做危險的事?”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生氣。

這反應和齊宣預料的完全不同,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我……那,那什麽,呃,對不起。”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自己明明是在給沈行川出氣。

“行川哥?”穆昕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行川,還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沈行川看了看他,移開手臂,道:“穆昕,你好自為之吧。”

“什麽?”穆昕懸在半空的手顫了顫,“我明明都是為了你啊!我那麽喜歡你,從小就喜歡你,你為什麽總是偏袒他!”

齊宣感覺有些窘迫,自己為什麽要莫名其妙地見證這種表白現場?被表白的還是自己喜歡的人。

而沈行川卻并沒有回答的意思,掃了齊宣一眼,冷冰冰道:“回家。”說罷就走了。

“诶?等等,”齊宣有點跟不上節奏,兩步跑過去拉住沈行川,道:“急什麽啊,人家說喜歡你呢,你也不表示一下——”

話還沒說完,沈行川一把拉過他,二話不說就往外走。齊宣吃痛,反射性縮了一下,誰料沈行川立刻就松了手,回頭道:“碰到你傷口了?”

齊宣這才想起來,自己剛剛和人群毆,留了一身傷,現在看起來想必十分慘烈。他揮了揮手,笑道:“沒事兒。”然後回頭看了眼門口失魂落魄的穆昕,嘆了口氣,跟沈行川走了。

他本來打算給穆昕的右手也戳個窟窿,但現在沈行川來了,總不好讓他看到這麽血腥的場面,想想也就作罷了。到時把錄影交給學校,穆昕這個助教總歸是當不成了,也算是給沈行川報仇。

出了會所,齊宣就看到自己兩個手下等在車前,火氣噌地冒了上來。

“你倆怎麽回事?我不是讓你們照顧好沈老師,我回來之前別讓他出醫院嗎?結果不但把他帶這來了,還讓他一個人上去,你倆腦子呢?出了事你倆負責啊?”

兩個手下相互看了看,無辜道:“宣哥,沈教授非要我倆帶路,我倆也不能跟他動手不是。再說,你不是在裏面麽,我倆跟進去算怎麽回事,萬一你們要是辦點事兒,我們在多不方便。”

“滾你媽!”齊宣一腳飛過去,“回去給我一人抄一遍《馬克思導論》!”

“宣哥別啊!”手下立刻慫了,“要不你揍我吧,或者扣錢也行!”

這時沈行川走了過來,用狐疑的目光看向齊宣,齊宣瞬間換上一副嚴肅的神色,對手下道:“能抄馬克思是你們的榮幸,我最喜歡馬克思了。”

齊宣和沈行川坐在車後座,空氣一片死寂。齊宣想靠過去點,誰知汽車一個急轉彎,他被慣性一扯,整個人撲到了沈行川身上。

沈行川剛要扶他起來,齊宣忽然心一橫,雙手一用力,把沈行川按倒在座椅上。

四目相接,呼吸交纏。片刻的沉寂後,沈行川沉聲道:“起來吧。”

“不起。”齊宣彎起眼,半帶戲谑地盯着沈行川。他聽到沈行川嘆了一聲,而後一手捏住自己肩頭,發力要推自己起來。

齊宣當即道:“我身上好多傷呢,你推我我會疼的。”

果不其然,沈行川的手立刻卸了力,按在齊宣肩頭收也不是,放着也不是。

齊宣偷偷笑了笑,然後把臉埋進他頸窩,雙手環住他的腰,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你得抱住我,不然一會車再晃,我就摔下去了。我摔下去又要疼了。”

沈行川下颌一繃,從齊宣眼角捕捉到一絲促狹的笑意,卻終究什麽都沒說,擡起左手,穩穩摟住了齊宣的腰。

前排的兩個手下慌得一批,默默交換眼神:他們是不是忘記我倆的存在了?為什麽我們不但要被罰抄馬克思,還要被這膩得發齁的戀愛炮彈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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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更新了!最近實在是忙到吐血,停了這麽久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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