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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秋,剛下過雨。

地上一地兒的白果,許紡澤拖着自己的兩個行李箱,一路碾過來就跟放炮似的,聽得他沒來由心煩。

進了電梯就他一個人,他找個角落靠着閉上了眼,電梯升到指定樓層叮得一聲響,他收回身子,拖着箱子往外邁。

公寓地段很好,一路上看下來綠化布置、物業清潔做得都讓人賞心悅目,因而顯得許紡澤的到來格外突兀。許紡澤回頭去看走廊上黑黢黢的印痕,是他的腳印和行李箱的輪轍。

門鈴響了沒兩聲,門開了。

“你好,段怿雲是嗎?”許紡澤沒去看開門的人,低着頭組織最簡短的語言來說明自己的理由和情況,“我是你結婚對象,許紡澤,來你這住幾天。”

許紡澤聽到一聲應答,房子主人側過身給他拿了一雙拖鞋,他換了鞋推着箱子進門。許紡澤沒往裏走,過了玄關就把箱子擱在一邊,但地還是髒了。

許紡澤沒幹過重活,打車的時候司機沒幫他擡箱子,他自己搬的時候脫了手箱子磕了一下,擦過車身跌到地上沾了一大片泥水,末了還賠了司機兩百塊車漆錢。

許紡澤打開行李箱鋪在地上,對着這身行當一籌莫展,轉臉問身邊的人:“能不能借下洗手間?”

“當然可以,左邊第三間。”

誇張的眼影,厚重的唇彩以及眼下突兀的兩團油漆,許紡澤上完廁所望着鏡子裏的自己笑出聲,覺得笑聲太虛僞凄慘,又很快收住。

來之前許紡澤在車上特地畫了個惡鬼妝,嘴上說是要給結婚對象一個下馬威,其實他心裏門清兒是他自己害怕。

直到杵在人家門前了,要按門鈴了,才想起來結婚對象看不見。

他捧着水朝臉上抹了好幾把才把臉上濃重的油彩一點點搽淨,關了水龍頭就聽見自己的手機鈴聲。許紡澤快速走向客廳,他手上滿是水珠,手機躺在行李箱上,是沈青打來的。

段怿雲察覺出許紡澤的腳步,臉龐朝向他的方位,提醒他:“你有電話。”

“嗯。”許紡澤臉上沒什麽表情,沾滿水的手往身上抹,摁了免提。

“喂!聽說逃出來了?過來吃火鍋不,老地方!今天晚上還給你準備了幾瓶好酒,慶祝一下。”

“馬上出門。”

對面的聲音賤兮兮的:“果然你這結婚對象管不住你哈,哎,你快給我說說你今天的惡鬼妝吓到他沒,他是不是……”後面許紡澤掐了免提,挂斷了。

他沒去看段怿雲。

許紡澤扶着箱子起身,去洗手間換了件衣服出來,他決定過了明天就把這兩個箱子和換下來的衣服都扔了。

“許紡澤?”段怿雲輕輕喊了一聲,已經往玄關走的人頓住腳步。

“嗯?”他回頭看他。

“你晚上什麽時候回來?”

許紡澤皺皺眉:“不清楚,但應該很晚。”他覺得這個問題帶着管制意味,很冒犯,盡管他們結婚了。

“好,”段怿雲又喊他,“許紡澤,給你鑰匙。”

段怿雲從上身口袋摸出鑰匙,許紡澤伸出手去接,段怿雲的動作很慢,他聽聲音只知道許紡澤的大概方向,卻不知道他的手具體擡到什麽高度,哪個方位。

許紡澤很快意識到,收起臉上的怠慢,用手夠了一下,指尖輕碰到段怿雲的手腕,像一種指引。

段怿雲腕節轉動,指尖落在許紡澤的掌心。許紡澤手掌微涼,段怿雲的指尖卻是溫熱的,許紡澤感到一陣癢意,有種忍不住抽回的沖動。

指尖安全着陸後,許紡澤的掌心落入一把金屬制的鑰匙,是比段怿雲體溫更高的溫度。

“許紡澤,玩得開心。”段怿雲笑着說。

許紡澤收起鑰匙放在口袋,這才擡臉第一次打量面前的人。

段怿雲的個子很高,高得許紡澤認為他再踮踮腳甚至就能撞到頭頂的水晶吊燈,上身一件紅色衛衣襯得他皮膚更白,下身簡單的運動褲勾勒出一雙長腿,能看到隐隐流暢的肌肉線條。棱角分明的臉上鼻子高挺,嘴唇薄削,額前碎發遮住眉毛,露出一雙顏色很淡但很亮的眼睛。

很幹淨,也很年輕。

“嗯。”許紡澤很短地應了一聲,出門赴約。

直到連關門的回聲也消失了,段怿雲才從客廳的沙發起身,拿出一開始藏起來的盲仗,轉身上樓。

萊特關上筆電:“段,你今天的法語課很不專心。”

段怿雲短短十分鐘走了三次神,這很不像他這位學生的作風,何況剛剛更是翹掉了大半節課。

萊特的批評不無道理,實際上從接到陳念慈電話知道許紡澤可能會來後他做什麽事情就都心不在焉了。

他開門時手在抖,到現在還有餘震,胸口惴惴的。

段怿雲的法語練得還不熟練,他問萊特法語中是不是會把自己的愛人稱為“小卷心菜”。

萊特答是的。

段怿雲就跟萊特說:“剛剛我的‘小卷心菜’來了,我和他見了一面。”

萊特熱衷于聽八卦:“我承認剛墜入愛河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無法控制自己的心,”他現在也是,盡管他并不年輕了,他望向段怿雲接着問,“所以你們要去約會嗎?”

他剛想說約會很好的,約會完跳上一支舞更好。

被段怿雲很快否決:“不是,他有約了。”

如果戀愛可以量化為學習經驗分出段位的話,那段怿雲是個十成的新人菜鳥。對于菜鳥而言,問詢前輩的意見是升級的最佳捷徑。

可段怿雲問的不是戀愛速成法,也不是什麽掌握人心的訣竅。

他摩挲着手中折疊起來的盲杖,很沒有底氣地問萊特:“我把鑰匙給了他,所以他晚上會回來嗎?”

萊特感到費解,他打趣道:“如果你沒有作出表示挽留,他顯然更願意和別人跳舞。”

段怿雲喉嚨滾了兩下,笑意淺淺:“或許我應該提前精進一下舞步。”

許紡澤進火鍋店和老板打了聲招呼,到熟悉的包廂落座。

沈青正燙着牛舌,擡眼見人來了,笑嘻嘻:“怎麽見我還卸了妝來,我還沒看見你啥樣呢。”

許紡澤愛漂亮,也矯情,一切有損形象的事情都不會做,所以沈青很想見識一番那張标致俏麗的臉扮了醜是什麽樣。

“對了,今天和你那結婚對象第一次見面吧,快告訴我帥不帥?!!”沈青轉移話題,急于求證。

許紡澤被迫回想起那張臉,他很想苛刻地挑出點毛病來,但又做不太到,只能如實道:“挺帥的。”

“你都這麽說了,我記得他還比你小三歲吧,這不得嫩得掐出水來?你太有福氣了!”

他給許紡澤拌自己發明的靈魂調料,又追問道:“對了,剛怎麽把我電話給掐了,還沒說你老公啥反應呢。”

許紡澤瞪了他一眼,夾了一筷子沈青給燙的毛肚,“他看不見。”

“看不見?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他好像幾年前出了車禍,眼睛看不見了。”熱氣中許紡澤的話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冷,“之前忘跟你說了。”

“吼!還是個瞎子呀,那你還慫個什麽勁,他又看不見,還能拿你怎麽樣?”沈青吞了一口火熱道。

沈青是許紡澤在圈內為數不多的真心朋友,兩人一向什麽都說,沒秘密。也因為這樣,許紡澤跟沈青吐露過的煩惱,在外人面前是死都不肯承認的事實。

“嗯,”許紡澤喝了口酒,垂下眼,沒去辯解沈青的話,“确實沒什麽可怕的,是我自己越活越回頭了。”

沈青氣得笑噴了口酒,他最見不得許紡澤認輸的樣兒,朗聲道:“別說那些老氣橫秋的話,你今年才多大啊?!你特麽才22,怎麽就越活越回頭了?”

沈青看着許紡澤頹了吧唧的樣氣不打一處來,指着鼻頭罵:“而且你好意思說,你現在哪有過去一半潇灑神氣?我瞅着都憋屈。”

許紡澤沒接茬,只悶頭吃,悶頭喝。

沈青先按捺不住,打探道:“差不多行了,你都休息一個多月了,再天大的事兒也過去了,這麽些天娛樂圈都塌了好幾個大的了,也沒人能記得你那事,你還不趕緊收拾收拾回來。”

沈青望着許紡澤,他吃辣上臉,喝酒也上臉,一張小臉兒紅了個透頂埋在那兒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但偏偏就是惹人疼。

“我膈應。”他說。

“膈應個屁!”沈青故意不順着許紡澤的話說,“你這樣還不是便宜了那對狗男男?”

許紡澤倏地笑了一下,挑起醉眼擡手糾正沈青:“你要罵就罵韓文斌,跟那個人沒關系,本來就是我對不住人家。”

沈青呸了一口,為好友打抱不平。遇上那種事擱誰誰都膈應。

兩人喝了酒胡侃亂侃到十點多,許紡澤東倒西歪,語不成調賴在沈青身上吵着要去看鴿子。

沈青沒他這麽不堪,但也有些失态。電話對面的王八羔子已經打了三個電話問他在哪,什麽時候回家,沈青既要照顧醉酒的許紡澤,又要和電話裏的老男人周旋,一個頭兩個大。

許紡澤趴在沈青脖子哼了一聲,電話那頭的聲音驟然變冷:“又喝酒,和男人?沈、青、你今晚不用回來了。”

對面真是一字一頓的,沈青已經感受到那王八羔子把後槽牙都咬破了,連忙讨好:“哥哥哥!是許紡澤…哎哎哎,對對對,我馬上就回去…沒有哥,我很想你…”

沈青挂了電話又來料理醉鬼,叫了醒酒湯給人喂了,見有點意識了勸道:“趕緊回家吧,你不今天才搬過去,回去晚了你那小瞎子可不一定給你留門。”

沈青這麽說倒不是他不願意舍命陪君子,沈青沒讀過什麽書,但心還算精明。許紡澤每次找他放縱都有點逃避的意味,沈青看着他那副模樣心裏也難受。加上之前又出了那樣的事,和家裏邊人都鬧翻了,許紡澤不是聽不見去勸,但是好面子、要自尊,他作為朋友可以不聞不問,但還是得兜着點。

“沒有!”許紡澤站起來,雙手舉得高高的,不知鬧哪樣,“他給我鑰匙了!!”

沈青定睛一看,他指尖确實勾着一串鑰匙。

“那你也早點回去,”沈青推着人下樓,他比許紡澤大兩歲,看他總跟看小孩似的,“你行李估計還沒收拾呢。”

沈青叫了車,把人塞進去,讓許紡澤報了地名,他又提前把錢付了才安心。

車內空氣逼仄,酒後的眩暈和不适再加上一碗滿滿當當的醒酒湯,許紡澤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他開了窗透氣。等路途行至三分之二,許紡澤被冷風吹得就徹底清醒了。

許紡澤開門的時候看了眼時間,快十二點了。

一路的灰暗,許紡澤開了門,一室光亮争先恐後地向他湧來。

許紡澤有些踉跄,換了鞋,沙發上的段怿雲一身水汽,正在讀一本厚重的盲文書。

“回來了?”段怿雲神色如常問。

許紡澤有些詫異段怿雲的作息,但也沒多想,應了一聲。

他瞥了眼原本擺在客廳的行李箱,已經不見了,許紡澤下意識聯想段怿雲聽說地板弄髒後皺着眉頭吩咐別人把他東西扔出去的畫面。

“你的行李家裏的阿姨給你收拾出來了,行李箱放在儲物間。”段怿雲像是能看透他的想法,溫聲解釋。

“嗯,謝謝,麻煩了。”

“不麻煩。”段怿雲回。

許紡澤脫了外套,問他:“客卧是哪間,我住客卧。”

段怿雲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糾結措辭,許紡澤聽見他說:“我們住一間。”

他很快補充道:“早上的時候阿姨會過來做飯、打掃衛生,被她看見我們分居不太好向父母解釋。”

許紡澤可以接受,畢竟來之前這樁名存實亡的婚姻可能會帶來的弊端他早預想到了。

他沒什麽反應,不過對方倒是挺急切的,又跟他保證他會打地鋪睡在地上。

許紡澤樂得他這樣,自然也沒有反駁。

許紡澤進了卧室打開衣櫃準備洗澡,櫃子裏兩人的衣服已經混在了一起。

許紡澤呆着看了一會兒,他們的衣服并不難區分,甚至說差別很大。首先尺寸型號上就不一樣,段怿雲的上衣他估計都能當睡衣穿,其次他的衣服很明顯的…華而不實,那些花樣繁多、綴飾冗雜夾在簡練平整中間顯得有點破壞規則、面目可憎。

這樁婚姻一開始對許紡澤而言不過是幾張紙質,是他逃離家庭的契機。他也有想過自己進入這段關系後會有什麽不同,可那些都太虛了,虛到他害怕,又虛到他不以為意,他踩不着底。看到混着兩人衣物的衣櫃,他才反應過來有那麽一點實感。

他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結婚了,跟一個不認識的人。

許紡澤後悔嗎?肯定是後悔的,他逞着意氣在父母面前答應聯姻,剛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後悔了。

可是許紡澤不甘于承認,盡管有時他有一種親手把自己從一個深淵推向另一個深淵的錯覺,他也還是這麽選擇了,往後他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水聲淅淅瀝瀝,許紡澤隔着水簾聽到門外盲杖敲擊地板的聲音,噠噠噠--很有節奏,但持續了一會兒就沒聲了。

他吹幹頭發出來,段怿雲已經打好了地鋪,整個人筆直地躺着,有些滑稽。

屋子很安靜。

段怿雲出聲問他:“許紡澤,玩得開心嗎?”

“挺開心的。”段怿雲沒頭沒腦地問,許紡澤也沒頭沒腦地答,兩人都各心懷鬼胎。

許紡澤站在床邊沒躺上去。

睡覺時房間突然多了一個人還是讓他很不适應,盡管許紡澤知道段怿雲已經做得足夠好,原本躺在地下的那個人應該是他。

可他就是別扭,就是不得勁,就是疑心病重,他洗澡的時候甚至擔心段怿雲會不會半夜起來把他給殺了。

“你要喝杯牛奶嗎?”對方聲音耐心,語氣溫柔,挑不出問題。可對許紡澤而言就是纏上腿的藤蔓,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裏面是昭然猙獰的獸夾。

“我有喜歡的人。”許紡澤突然蹦出一句,說的話不符事實,沒有邏輯,他卻覺得心裏舒坦。

好像親手把這樁婚姻虛僞的外殼撕開了一樣。

段怿雲卻說:“哦,我知道呀。”

怎麽辦,他聽上去好像一點也不惱怒,許紡澤心想,或許對方根本不在乎。

像是針紮了的氣球,許紡澤一下就洩了氣。

他把自己蒙進被子,背對着段怿雲的方向,剛剛還飛揚跋扈地要和對方宣戰,現在卻又陷在別人的巢xue裏向人求救。

“段怿雲,卧室能不能留一盞燈,我睡覺習慣開燈。”

“嗯,”段怿雲應着他,又說:“外面的燈也開着。”

許紡澤怕黑,在家習慣了睡覺燈全開着,他媽還打趣過他這輩子就是嬌慣的命,結婚了對方不一定能受住他這個習慣。

他收回思緒,和許紡澤想象的徹夜難眠相反,他沾到枕頭很快就睡着了,意識朦胧之際他還在想,明天要給段怿雲準備一個眼罩。

聽到身側人均勻的呼吸之後,段怿雲輕手輕腳摸出了卧室,給陳念慈打了一個電話。

“阿姨好。”

電話那端聲音像是突然松了口氣,這個點為了等一通電話還沒睡可見是有多挂心。

“哎,小段,筝筝沒事吧?”筝筝是許紡澤的小名,段怿雲暗記。

“沒事,已經睡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別怪叔叔阿姨管着他,實在是他太讓人放不下心。”

“沒事,阿姨。”段怿雲安慰道,“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唉,”對面嘆了口氣,帶着細微哭腔最後交代,“小段啊,還有一點,你幫叔叔阿姨多上點心,你要是聽到他吃藥什麽的動靜一定要告訴我,我們真受不住他再來一次。”

段怿雲眸色沉沉,風平浪靜的海面下波濤洶湧:“好的。”

他保證那不會再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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