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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許紡澤早上醒來,段怿雲和之前一樣早就收拾好了,地上一點痕跡也沒有。他掀開被子去洗漱,然後遵循段怿雲制定的規則下樓吃早飯。

許紡澤在這住了有兩個星期了。

王姨做完早飯在陽臺料理花草,段怿雲在聽早間的商業新聞,聽到他這邊的動靜停了電視望過來。

“早上好,今天是晴天。”段怿雲打招呼。

“早上好。”許紡澤翹着尾巴,心情很好地回。

段怿雲今天穿的是一件駝色大衣,內襯是簡單的白襯衫,許紡澤唇角難掩地勾了勾。

前幾天他忘記是什麽時候發現段怿雲的搭配是随機的,他以為段怿雲的衣物上會有什麽特殊的記號,然而段怿雲告訴他都是他瞎摸的。

摸到哪件穿哪件。

許紡澤當時想難怪,難怪有時候覺得搭得很好看,有時候又覺得缺點意思,原來全是靠運氣。

當時許紡澤指着衣櫃裏段怿雲前幾天穿過的駝色大衣對他說:“你穿這件駝色大衣很好看。”

段怿雲問他:“那你能不能幫我給這件衣服做個記號?”

許紡澤沒弄明白段怿雲要做什麽,但幾天的相處下來讓他幫這點小忙還是可以的。

許紡澤告訴他他在那件大衣右邊的口袋裏放了根紅繩。

然後,段怿雲那件大衣已經穿了三天了。

許紡澤完全就是小孩子脾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時常分裂,煩悶的時候巴不得全世界給他陪葬,得意的時候又歌頌萬物可愛、生命可貴。

至少斷了網,生活簡單下來後,這幾天在段怿雲身邊是許紡澤為數不多感覺平靜的時刻。

他每天除了吃飯,從早睡到晚,偶爾清醒的時候會找出一部很老的影片看,窩在沙發裏。樓上段怿雲在學各種課程,有時下來了會從卧室給他帶一件小毯子蓋在身上。

昏昏沉沉地睡過去,醒來就是段怿雲喊他吃飯的聲音。每當這些時刻,許紡澤都會不争氣地想,找個室友一輩子這麽過也挺好的。

許紡澤拉過椅子,段怿雲聽了聲音往餐桌走,段怿雲總習慣等他一起進食。

許紡澤的面前是烤魚和一小盤應季水果,段怿雲餐盤裏就是很簡單的三明治。

他最初還擔心過因為段怿雲看不見的問題飲食會過于單一,結果段怿雲考慮的比他周到,而且王姨做飯特別合他口味。

許紡澤咬了一口藍莓,勾着自己額前的一絲長發纏在指上玩,逗對面的人:“段怿雲,今天的天氣,你穿這個不熱嗎?”

許紡澤能明顯地看到段怿雲臉紅了,可他偏偏用很正經的語氣給自己開脫:“我穿在身上是想讓多它曬曬。”

許紡澤憋着笑,臉都歪了,伸手揉自己的臉。

“你在笑嗎?”段怿雲問他,想要靠近一點點辨清,許紡澤以為他被惹惱了要拿着盲仗跑路眼疾手快地搶過桌子一側的盲杖。

“你走不了了。”許紡澤将他的盲杖抱在胸前說。

“好的。”段怿雲肩膀抖了一下,很輕答道。

下午睡了個午覺起來,許紡澤給自己找了部新電影,段怿雲難得不上課,捧了本盲文書坐在旁邊。

“你怎麽一直看老電影?”段怿雲能聽見年代久遠的卡帶聲,他很難想象許紡澤是喜歡看黑白電影的人。

“因為新電影不好看啊,還是之前的經典。”許紡澤說,他給自己拿了一小瓶酸奶,又給段怿雲開了一瓶遞過去。他不想承認其實是因為看新電影就不難免順便看到一些人的身影,為了避免徒增煩惱,許紡澤又把自己縮起來了,而且還自認為找了個很穩固的殼兒。

“沒有啊,新電影也有好看的。”段怿雲小聲反駁他,“你還拿過獎呢。”

許紡澤之前聽段怿雲說看過他的作品還一直以為是在恭維他,沒想到對方了解的的确比他預想中多。

他拂了對方好意,當他是小屁孩亂說,“少拍馬屁。”

為了盡快轉移這個話題許紡澤把視線扯到段怿雲身上,“你書借我看看。”

段怿雲把笨重的大部頭遞到許紡澤手上,許紡澤把書攤在腿上,伸手摸了幾下紙張上的凸字,沒弄出門道來,只是指腹有點癢,摸的時間再久一點指尖就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許紡澤很好奇,摸着手底的幾個字猜了半天,轉臉問段怿雲,“段怿雲,你幫我摸摸這是什麽字啊?”

他每次求人的時候聲音都會變得很軟,段怿雲很受用。

段怿雲摸了幾下都沒摸到許紡澤指定的那幾個字,許紡澤惱了,抓起人的一根手指貼在字面上,“現在摸到了吧!什麽字啊?”

許紡澤的整個手疊在段怿雲手上,掌心的溫度不斷傳到段怿雲指腹,許紡澤動作時身子也傾了過來,兩人湊的很近,段怿雲能感受脖頸處許紡澤噴吐的氣息,若有若無的鈴蘭香,很快段怿雲覺得紙上的字都被燙着了!!

“心、理。”段怿雲摸了好久才艱難地告訴他答案。

電影剛開場,沈青來了電話。他最近進了組,和許紡澤的聯絡減少了很多。

“我說你這次休整的太久了哈,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再不回來你的角色我都給你搶光喽!!”

許紡澤知道沈青又在說笑話逗他,還是忍不住問他有什麽事。

“給你寄了個兒劇本,朱導的,電影立項了,要不了多久就該選角了,你找時間看看。”

“我沒時間,而且…”後面話許紡澤還沒說完,沈青給掐了,他再打就是無人接聽。

“估計在樓下快遞櫃,我給你去拿吧。”

許紡澤躺得舒服,一點也不想動,本來是想放那不管的,但段怿雲這麽說他又不好說出什麽拒絕的話。

段怿雲敲着盲杖踢踢踏踏下了樓,他剛走沒多久,許紡澤的電影看不下去了。想到沈青剛剛那一茬,許紡澤想換個頻道找部新電影看,剛切出去大屏上就是占據了碩大版面的娛樂報道,封面是那張許紡澤最熟悉的臉。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點進去,可是鬼使神差,像是被人操縱一般,許紡澤神色麻木地點進去了。

“其實演員渴求遇到一個好角色是再正常不過的訴求,許紡澤之前也有合作過,印象中他是配合度很高的,但是作為演員不能把自己只局限于光鮮亮麗的角色,在文藝作品中醜的塑造實際上也是對美的一種表現…許演員這次的行為确實是過激了,但我想他本意并不是針對我,也不是針對同組的另外一位男演員…”

許紡澤聽完了整個采訪,視頻結束後又開始自動重播,韓文斌的聲音起起伏伏。沈青沒說錯,這件事早就翻篇了,早就有更富争議性、更富流量的話題蓋過了他相關的版面,就連這個采訪的發布時間也是一個月前。

可偏偏他就是看到了,他以為躲起來過一段時間就能夠相安無事,一切能夠恢複如初,但這一記重挫實實在在打在了他胸口上。他沒辦法按着心口說自己沒事,要是有可能他更想現在就把韓文斌給碎屍萬段。

他能做到嗎?他能做到嗎?許紡澤責問自己,他咬着腮側的軟肉,強迫自己冷靜,咬出血才慢慢停下來。

段怿雲按着門鈴,許紡澤做了個深呼吸,收拾好心情,起身給段怿雲開門。

“鑰匙忘帶了?”許紡澤問他,他發現碰上很少段怿雲出門的情況,每次都是他給開的門。

段怿雲把快遞盒子放在玄關,從外面回來聲音還有一絲好天氣才有的慵懶:“沒有,因為只有一把鑰匙。”

許紡澤下意識想把鑰匙還給他,又聽段怿雲笑着說:“逗你的,我只是想讓你幫我開門。”

一開門就能感受到你,會特別開心。

許紡澤別過眼沒搭理他,自顧自往回走,段怿雲在身後問他。

“快遞不拆開看看嗎?”

“不用,”他折回幾步,撈過臺面上的包裹扔在了客廳的垃圾桶裏,轟地一聲響。

“對不起。”許紡澤說,“白讓你跑一趟了。”

既然拿來也是要扔掉一開始就不應該讓段怿雲幫他去拿,段怿雲或許還以為他是在針對他。可他一開始沒這麽預想,他也知道出于禮貌應該好好保管安放并向段怿雲道謝。

但他總不能再彎腰從垃圾桶裏把東西給撿出來。

至少不能在段怿雲面前,盡管對方看不見。

客廳電視裏韓少斌的聲音順着那聲聲響爬過來,橫亘在兩人中間。

“許紡澤和本人并不存在戀愛關系,關于網上散播的謠言…”

段怿雲替許紡澤關了電視,他找不到遙控器,摸着電視牆拔了電線。

那些許紡澤害怕的聲音消失了。

夕陽西沉着和地平線做最後一絲掙紮。

“要出去散步曬曬太陽嗎?”段怿雲問他。

許紡澤回頭看他,他的眸光很平靜,段怿雲的身後是霞色,他說,“段怿雲,現在外面沒太陽了。”

段怿雲頓了一下,他看不到。

“那出去曬曬月亮好嗎?”

許紡澤這次沒拒絕。

段怿雲帶許紡澤去了公園,選了一條沒什麽人的小路,長得不知道通向哪裏。

許紡澤不說話,段怿雲也沉默。

秋風習習,塑膠跑道上只有盲杖輕輕敲擊以及兩人衣物摩擦的細微悉索聲。

“好累,我不想走了。”連走回去的力氣也沒有了。

許紡澤跟段怿雲埋頭在這條道上走出去很遠後才意識到,他說完這句話,身上像是被打了一鞭子,抽走了所有的心力,他倏地蹲下來,本能地想要找個支撐物,伸手握住了身邊段怿雲的盲仗。

“想要回去麽?”段怿雲的聲音從上方出來,變得有些飄忽失真。

許紡澤點點頭,又出聲“嗯。”

可是他不想走,就突然一下好累好累,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什麽時候跟段怿雲出來的,又為什麽走了這麽遠才後悔。他好像總是這樣,沒一點主見,做事情很容易半途而廢。

“我背你回去。”段怿雲蹲下,把背朝向許紡澤。

許紡澤兩手勾上段怿雲脖子,小臂垂在他胸前,少年的肩背很寬厚,他把臉貼上去,閉上眼睛:“好。”

許紡澤的耳朵貼着段怿雲的胸膛很近,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對不起。”許紡澤說,他實在不應該欺負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把我放下來吧。”

段怿雲撈着他的腿彎沒應答,把自己的盲杖折起來塞到了許紡澤手裏,“幫我拿一下。”

許紡澤很聽話地握住了,他們開始調頭往回走。

“你平衡感真好。”段怿雲走得很慢,但很穩,幾乎是直線,許紡澤枕着他的肩膀誇贊。他之前演過盲人角色,嘗試過不依靠盲杖閉着眼睛走路,那種感覺不亞于吊着威亞走鋼絲。

“你就不怕我把你帶到溝裏?”段怿雲微微側頭逗他,碎發紮進許紡澤的脖頸。

許紡澤往後躲了一下又趴上去,如果是兩個星期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可這是許紡澤一貫的通病,他不太對人設防,很容易依賴別人。

“帶到溝裏就在溝裏好了,起碼還有你陪我。”許紡澤本來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話,但卻很有歧義,很容易讓人産生暧昧,但他懶得糾正。

“不會的,”段怿雲托了一下人說:“不會把你帶到溝裏的。”他會好好接住他。

因為這條路段怿雲已經一個人練習過太多次。

到人流彙聚的廣場,段怿雲把許紡澤從背上放了下來。

廣場上有健身跳舞的老人、有追逐打鬧的孩童,還有攜手作伴的情侶,歡笑串成串兒叮鈴作響,讓兩個不那麽和諧的人卻步不前。

段怿雲接過盲杖準備打開,被許紡澤按住了手,許紡澤說:“人多不方便,你搭我肩上。”

段怿雲“嗯”了一聲,動作卻偏離幾分,捏到了許紡澤的後頸,許紡澤過電一般,酥麻順着脊柱湧向頭頂,他不自覺咳了一聲。

段怿雲以為他乏得厲害,就着捏後頸的動作按了兩下給他放松,許紡澤甚至能感受到段怿雲手上的薄繭,最脆弱的部分暴露于人前,被人把玩在手中這個認知讓許紡澤很難接受,但他卻莫名感到舒适。

莫名希望段怿雲的手再緊一點。

許紡澤臉上一陣熱意,涼風也壓不下,他拉開段怿雲的手覆在肩頭,引着人往回走。

“段怿雲,明天別再穿那件大衣了。”許紡澤說。

“好,”段怿雲跟着他,和一些陌生人擦肩,貼得許紡澤更緊,“正好新的那件明天到。”

“你又買了一件?”

“是,店裏沒有成衣了,又重新做了一套。”段怿雲解釋道,他本來能更快拿到。

許紡澤覺得他可能沒明白自己的意思,又直白地問:“你為什麽要買一件一樣的?”

“因為你喜歡。”

“我沒說喜歡。”許紡澤皺着眉頭說。

段怿雲頓了一下,改口:“我以為那是喜歡的意思,你說我穿那件很好看。”

許紡澤被他弄得沒了脾氣,對話一直在兜圈子。

他知道他誇過段怿雲穿這件大衣好看,但段怿雲為什麽要連續穿三天,甚至不惜買一件一樣的來換着穿。

總不至于為了照顧了一個剛認識不到兩星期的人的審美趣味細致入微到這種地步。

喧鬧突然停了,他們走出人群,段怿雲很安靜地看向許紡澤的方向。

職業習慣,許紡澤分析過段怿雲那張臉,段怿雲的眼睛很出彩,令人難以忽視。許紡澤發現段怿雲看向他的目光總是很溫柔,但因為無法精準聚焦找到着力點所以帶着點渙散,有些迷瞪。

像是一汪水,對着他的那個方位所有的事物泛起漣漪。也許看不見,所以才顯得多情。這雙眼睛放在電影裏一定很有故事,他想。

“你穿其他衣服也好看,明天不許再穿那件大衣,”許紡澤惡狠狠說,“後天也不許!”

段怿雲很輕微地笑了一下,答應他:“好。”

他放在許紡澤肩上的手還沒有收回,隔着衣物指尖敲了兩下,“許紡澤,你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錯了,是面目猙獰,兇神惡煞。”

段怿雲還是笑,許紡澤說這話時段怿雲放在肩頭的手挪開,戳了一下他的臉頰,很輕。

“不會,很漂亮,所以許紡澤你別沮喪,也別垂頭喪氣。”

“段怿雲,你真的很煩。”許紡澤口是心非兇他。

兩個人沒曬到月亮回去吃了晚飯。

飯後加餐有許紡澤愛吃的鹹蛋黃焗南瓜,之前每次拍戲壓力大還要兼顧形象管理,他愛吃甜的又怕熱量高,都會叫他的助理小葉給他準備。

段怿雲給他開了瓶紅酒,他剛沒吃晚飯,喝了大半。這次許紡澤沒放電影,從段怿雲書架上抽了本故事書搭在腿間看。段怿雲和他隔着一個沙發,看的依舊是那本大部頭。

許紡澤看的那本是歐洲文學,大長篇意識流,沒什麽情節,他翻了幾頁就合上了,很好奇段怿雲之前是怎麽看進去的。

他看向段怿雲,揚着眉:“段怿雲,怎麽每次你讀來讀去都是這一本?你是不是沒翻過頁。”

“沒有,”段怿雲立馬轉向他這邊,扯了下嘴角:“我讀很多遍了。”

“很好看?”許紡澤對那本書的印象只有“心、理”二字,斷章取義的理解很難讓他信服那是一本引人入勝的讀物。

“也不算,但很有用。”

“有用,教材書?”

“嗯。”

不枯燥也不無聊。

段怿雲應過一聲後許紡澤沒再往下追問了。他無事可幹,便盯着段怿雲看,反正對方也不知道。

段怿雲很開心。

他覺得自己理論中學來的知識在實踐中應用得很好,這讓他有一種高昂的自豪感。

下次再上心理課程時應該能聽得更明白。

心理醫生是宋明潔在他車禍失明後給他找的,一直定期給他做心理輔導,但段怿雲每次都結束得很快。

直到一個星期前他向心理醫生咨詢貝勃定律。

“所以如果在上一段感情中遭受過很嚴重的傷害,那麽他會很難再投入到一段新關系中是嗎?”

“打個比方,就像是這個人在經歷強烈刺激後突然擁有了全知視角,他會排斥承諾、親密。”

那天後段怿雲的課程表上多了一門課,他上戀愛心理學,注重學習失戀治療的部分。

一本教材看了三遍。

他帶着許紡澤走出“封閉”,許紡澤願意依靠他讓他背,不排斥肢體接觸,他甚至趁機得寸進尺戳了許紡澤的臉頰。

一切都循序漸進,或許一段時間後,許紡澤就可以從失戀中走出來。

燈光影影綽綽,在許紡澤的眼裏暗下去。

偌大的房子使一句話語能夠清楚地被飄蕩傳遞。

他說:“段怿雲,你要不要聽聽我和我前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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