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郁燃辦公室。
薛彥也在,歪歪斜斜,散漫地半靠在沙發上,反倒是郁燃自己坐姿端直挺拔,像剛出鞘的利刃。
站着的洛冰一頭霧水,她不知道為何突然要聊向晚晴的事,卻還是言簡意赅地說了來龍去脈,“兩個月前,向晚晴提出辭職,但始終沒有招到合适的接替者,所以流程一直沒走完……”
郁燃打斷道:“勞動法規定,員工申請辭職,三十天後哪怕沒有接替者,也必須放人家走人。為什麽兩個月了流程都沒走完?”
“一般崗位提前三十天辭職就行,但副總屬于高管,人比較難招,當初簽合同時特別約定,辭職要提前三個月。”
“這種合同有法律效力嗎?”
洛冰斟酌道:“有争議,認為違法的居多,但前段時間有個判例,判處這種特殊約定應屬有效,因為延長了辭職申請期,卻補償了其他福利,是雙方自願達成的。”
薛彥已經徹查過向晚晴,接口道:“關鍵是,向晚晴上周還提過招待費的報銷,費用都是近期的。這說明,她本人也默認,和乾元的勞動合同還沒解除。”
行,雙簽是鐵板釘釘了。
郁燃點點頭,洛冰打開手機裏的診斷說明,擺到桌面上,“一個月前,向晚晴神經衰弱,請了病假在家辦公,直到昨天交接。”
薛彥嘆口氣,站起來,也把自己的手機相冊打開,邊劃邊解釋:
向晚晴就診醫院的排班表照片,她挂號那天,簽字醫生并不坐診,病假證明是僞造的;
兩周前,尊皇七號的監控視頻,向晚晴、楊宗北陪宏大地産的總裁劉偉娛樂應酬,同進同出,談笑風生;
今早,向晚晴到創輝上班,打卡進辦公室,視頻裏樓體LOGO異常清晰;
還有個重磅炸彈,二十五天前,創輝給宏大的合作提案,項目負責人處,是向晚晴的親筆簽名……
郁燃臉色越來越難看,“向晚晴司齡已滿八年,病假期間,工資100%全額發放,她這是拿着乾元的薪水和招待費,去幫創輝談單子。”
洛冰眼前一黑,差點沒心肌梗塞,原本以為向晚晴只是被迫偷偷摸摸上崗,沒想到居然這麽明目張膽。
她主動請示道:“老板,要不我去找她談談,看怎麽和解?至少得阻止她代表創輝和宏大簽約。”
薛彥似笑非笑地截住話頭,“和解不了的,我中午找過她了。”
向晚晴對整個乾元都沒好感,卻很給他面子,“要是別人向我開這口,我肯定把他罵得狗血噴頭,但薛老板請我喝過酒,所以,我決定溫柔地拒絕,并請你吃飯作為補償。”
向晚晴出身農村,從一無所有的窮丫頭,做到百億級集團企業的副總,靠的就是目标導向,利益至上,什麽愛情友情同事情,于她都只是餐後消遣。
洛冰心想,要改變她的決定,估計真沒什麽指望。
郁燃也沒打算和解,“不用當勞動糾紛仲裁了,直接當經濟糾紛訴訟。踐踏商業契約,侵害公司利益,絕不姑息!”
說着,視線就掃向洛冰,洛冰打個輕顫,雖說公是公,私是私,她不用被朋友的錯誤連坐,但身為HRBP,失察職責總是免不了的。
她忐忑極了,可憐兮兮地表忠道:“我會盡可能配合法務部的。”
薛彥笑道:“行啦,我去對接法務部。阿洛,郁總要設立重點項目組,需要能做前期的,我對部門人員不了解,你來?”
洛冰點頭如搗蒜,趕緊出來挑選項目組成員。
高級咨詢經理章佳麗,資歷和能力都符合要求,最近卻剛剛懷了二胎。
進項目,怕是體力和精力跟不上,郁燃這種男人女人全當牲口用的領導,估計也會嫌孕婦拖後腿,她遺憾地把章佳麗名字删去,手指頓了頓,又于心不忍地加上,這麽剝奪女同胞的發展機會,實在有失公平。
名單發出去後,她幾乎沒抱什麽希望地給郁燃打電話,特意說明了這件事,征詢他的意見。
郁燃反問道:“項目組成員需要去工地搬磚嗎?”
“明白!”
洛冰不由得笑了,心裏替章佳麗慶幸,小老板雖然脾氣有點壞,但人還挺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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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忙完,下班回家,卻見向晚晴懶洋洋地靠在門上,“讓朕在你家歇個腳呗,鑰匙落公司了,助理正送來。”
“來,大發慈悲收留你一會兒。”洛冰打開門,把她讓進客廳,倒了杯水。
向晚晴接過,喝了口,笑眯眯地說:“我早就去創輝上班啦。”
洛冰聽出了試探之意,半玩笑半認真地打趣道:“那就準備接起訴書吧。”
向晚晴舌橋不下,“乾元真跟瘋狗一樣!要不是公司對我不仁,我閑得蛋疼啊這麽搞?”
洛冰客觀中立,不偏不倚,“公司不仁,你不義,你不義,郁燃起訴你。因果循環,你又何必叫屈?嗯,唯一的區別是,郁燃的手段合規合法,更漂亮一點。”
“有些慫貨自己被人欺負了屁都不敢放一個,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指責別人的抗争姿勢不夠漂亮。”向晚晴冷笑,“你管我是用腳踹還是用嘴咬,讓他們不爽我就贏了!”
這一槍直戳到洛冰心尖上,她好氣又好笑,“賭氣式的報複毫無意義,別以為這世上只有你一個狠角色,想贏就先學會別給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煩,像現在這樣當被告,很開心麽?”
向晚晴登時噤聲,懊惱地把靠枕揉圓搓扁,誰能想到郁燃居然玩真的?
洛冰拍拍她的肩膀,“談談吧,真上了法庭只會兩敗俱傷。”
“談個屁,老娘敢雙簽就沒在怕的。”
向晚晴緩過了勁兒,默默摸着剛做的指甲,也許她如今的姿态的确不夠漂亮,可如果中途認輸,那只會更加狼狽。
再說了,她橫行江湖這麽多年,怕過誰來着?真鬧上法庭,公司只會比她更丢臉。
洛冰也懶得再勸,愛怎麽地怎麽地吧,她正好吃瓜看熱鬧。
證據确鑿,法院判決被告向晚晴向乾元集團退還雙簽期間領取的全部工資和報銷費用,并賠償其他損失6800元,然而,最重要的一條訴訟請求——終止創輝和宏大的合作流程,被駁回了。
中午吃飯時,薛彥通報了結果,問郁燃要不要上訴。
所有不違法的商業行為,都是企業正當權利,司法機構無法幹預,上訴也無濟于事。郁燃權衡半秒,“不用了。宏大那項目,現在進展如何?”
薛彥一聽這話題,腦子嗡嗡響,之前為了拍到向晚晴的提案簽名,他□□了宏大的項目助理,後來東窗事發,小姑娘丢了飯碗,被他安排去尊皇七號做會籍顧問,如今整個項目部,別說女人,連有點姿色的男人都躲着他走。
他揉着抽痛的腮幫子,咬牙說:“沒戲。”
“創輝呢?”
“贏面最多三成,打官司的負面影響很大,宏大對他們也挺有意見,現在引入了第三方,但創輝賊心不死,尚在掙紮。”
“把三成變成零。”
絕境逆襲不敢保證,拉對手下馬那還不手到擒來?薛彥爽快道:“OK,等我捷報。”
“還有,你私生活混亂我不管,為公事就別再使用色相了。猿人類花了幾千萬年才進化成現代人類,大腦發育這麽成熟就好好用,別辜負它。”
郁燃對薛彥的放蕩作風頗為頭疼,他不想某天有女性哭哭啼啼甚至大着肚子找來公司讨說法,乾元是個體面的企業,他郁燃是個體面的人,丢不起這臉。
薛彥連連點頭,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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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訴訟雷厲風行,極具震懾作用,公告發出後,不少手腳不幹淨的員工,都心虛地中止了小動作,可同時也因其锱铢必較、睚眦必報,讓更多普通員工覺得心寒,畢竟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薛彥成功阻止了創輝奪标,宏大選擇了第三方。
緊跟着,搶奪項目失敗的楊宗北,請了一幫房地産媒體記者聚餐,席間公開聲明,要代向晚晴支付賠款,并陰陽怪氣地譏嘲乾元寒酸刻薄,為區區六七千塊,變相侮辱一個為之奉獻了十年的老員工。
跟乾元這價值上百億的商業機器相比,勞動者自然是值得同情的弱勢群體,而這麽興師動衆打官司,卻只拿到了幾千塊錢賠償金,就更像一場笑話。
乾元的員工們原本不管水底怎麽驚濤駭湧,表面都維持着波瀾不興,被這消息一刺激,就好比沸水落入滾油,激起呲啦啦一片嘩聲,一時間,對乾元的抨擊和嘲諷甚嚣塵上。
洛冰不知道郁燃這個始作俑者狀态如何,她只知道自己最近萬衆矚目,每天一到公司就能感受到無數道同情憐憫的目光,去休息室泡杯咖啡都能隐約聽見同僚惋惜地議論她……
都怕郁燃扛不住壓力,甩鍋給她呢。
郁燃視輿論如耳旁風,壓根沒搭理她,倒是格珲,召集相關人員開會複盤,不悅地質問洛冰,“為什麽不私了調解?哪怕當勞動糾紛去仲裁都行,好歹溫和一些,為什麽非要打官司?是嫌公司名聲太好嗎?”
洛冰:“……”
行,虱子多了人不癢,下屬替領導背鍋是本分,一回生二回熟。來,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吧。
她波瀾不驚,哪知,郁燃冷不丁道:“我做的決定,跟她沒關系。格總有疑問,大可以來問我。”
洛冰一愣,心裏有種異樣的滋味,格珲也被噎得不輕。
他拿級別最低的洛冰開刀,只不過是針對這次風波,象征性地表個态,罵幾句也就過去了,郁燃來這麽一出,他反而被搞得騎虎難下。
郁燃沒心思搞表面工夫,直截了當地說:“我不惜兩敗俱傷,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員工背叛公司百弊而無一利,惡意挖角的競争對手,也必須為他們的惡劣行為付出代價。殺雞儆猴,我不覺得這種操作存在問題。”
格珲笑道:“初衷是好的。只是郁總,口碑對企業的影響至關重要,下次再做類似決定之前,要不咱們先商量一下?”
“如果涉及公司層面,那沒問題。”郁燃公事公辦地說,“如果只是事業部層面,請格總給我們充分的自主權。”
由于他的直球風格,會議很快結束,洛冰有工作彙報,便跟着去三樓,路過休息室時,裏面傳出叽叽喳喳的年輕女聲,“噗,創輝這回要替向總賠幾千塊錢呢,肯定要賠破産了,我們郁總真威武!”
“喂,小心人家打官司告你,再給你寫大字報貼官網上,就問你怕不怕?”
“喲喲喲怕死了……切,東家不打打西家,總經理而已,當他是我爹啊!”
這倆愣頭青可謂膽大包天,公然非議領導還那麽大聲,讓人想裝聽不見都不行。
洛冰咬着嘴唇,用餘光偷瞄郁燃,郁燃坦然極了,腳步都沒停,“走吧,過于在乎智障的言論,你也會變成智障的。”
果然,鯊魚型人格,意志剛硬,刀槍不入,別說冷嘲熱諷,你罵他祖宗十八代都沒法影響他的心态。
洛冰吐吐舌頭,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