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郁燃講義氣，洛冰自然投桃報李，工作積極不少，她主動找那些嚼舌根的員工們私下談話，一定程度遏制了流言蜚語。
但這件事實在影響太大，短期內沒有徹底消除負面影響，只能留待時間去消化。
向晚晴日子也不好過，被調侃不說，甚至有甲方因此懷疑她的道德人品，以至于丢了個項目。
她氣得不行，跑來找洛冰訴苦，一邊蹭着水果零食，一邊對郁燃破口大罵。
洛冰指着門口，“再罵一句就出去，別在這兒惹人嫌。”
向晚晴翻個白眼，滿臉鄙夷地看着她，“喲呵，瞧這護的，跟他搞上了？”
“關你屁事！”洛冰把白眼翻回去，“我是不是勸過你和解？不聽勸你活該。”
“重色輕友，你大爺的，絕交！”
向晚晴把手裏的蝦條袋一扔，拔腿就回家，出門時猛然瞥見牆角黑黢黢一團，她吓得驚叫一聲，仔細一瞅，似乎是孟詩琪蹲在地上，腦袋埋在膝間，就露出後腦勺黑黝黝的馬尾辮。
洛冰被那一嗓子吓了出來，兩步搶上前扶起孟詩琪，“琪琪？怎麽了？”
孟詩琪滿臉眼淚，埋頭往卧室沖，“姐，讓我一個人呆着。”
洛冰和向晚晴面面相觑，也不吵架了，一起坐回沙發，伸長脖子望向卧室門，一個焦急，一個好奇。
十幾分鐘後，側卧門開了，孟詩琪站在門口，兩鬓發絲垂下來，遮住濡濕的臉頰。
向晚晴人沒動，聲先啓，“來來來，讓姐看看，誰欺負我妹啦？打不死他！”
孟詩琪慢吞吞地走過來，用一雙又紅又腫的眼睛凝視着洛冰，“姐，我被辭退了，我準備回老家。”
沒等洛冰出聲，向晚晴就一個靠枕扔過去，破口大罵道：“都走出來了還夾着尾巴回去，你是不是廢物？”
“閉嘴！”洛冰手肘在她身上一撞，使眼色讓她收斂點兒。
向晚晴頗為不服，正要反擊，孟詩琪卻撇嘴笑了笑，兩行眼淚又往下滴，“我就是廢物啊。”
小姑娘這一哭，向晚晴倒也不好再罵人，她幹咳兩聲，潦草地道了句歉，“我随口亂說的啦，別往心裏去。還有，金城幹嘛炒你？你說，要是他們不對，姐給你讨公道。”
“沒什麽不對。副總的侄女要來我們部門，得開一個人騰編制，三個新人只有我是外地的。”
孟詩琪語氣平靜，卻萬念俱灰。
“手續辦了？”
“辦了。”
“你是不是傻？沒出錯被惡意辭退，你不仲裁不鬧事，還乖乖辦手續？”向晚晴怒其不争，“出身差也就算了，性子還這麽軟，難怪誰都想拿捏你！”
孟詩琪默然不語，是啊，她不僅出身低微，還個性懦弱，壓根沒資格留在大城市，就該安安分分回老家小縣城，嫁個老公生個娃，平平庸庸混吃等死。
“嘿，想啥呢？”向晚晴強硬地把她腦袋扳正，“你好歹是城裏娃，我農村出生的，我說什麽了嗎？我來江城時普通話咬字都不準，不知鬧過多少笑話，我說什麽了嗎？你這一副死人臉擺給誰看？”
孟詩琪眼皮一擡，“真的？你還有鬧……的時候？”
行事風風火火、姿态高高在上、有車有房滿身名牌的向總，起點居然比自己還低？
“真啊，為什麽不真？我第一次做自我介紹時，愣是把向晚晴讀成‘向van婷’，上大學時，學人家喝咖啡，又貪便宜，結果特麽的買成了咖啡伴侶，人家喝咖啡提神，我喝奶精增肥。”
孟詩琪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洛冰最初擔心向晚晴脾氣暴躁，措辭銳利，讓表妹雪上加霜，不想實踐效果還不錯，她便沒插嘴，靜聽向晚晴扮演知心姐姐，“妹子，咱出身不好，要想不被人排擠，裝也得裝出江城人的樣子，你以後給我好好打扮，拿出時髦女郎的範兒來！”
孟詩琪赧然一笑，活生生的榜樣就在眼前，心中熄滅的激情緩緩複蘇，情緒也好了不少。向晚晴拯救了迷途少女，別提有多得意，臨走時邀功似的眨眨眼，洛冰抱個虛拳表示領情。
孟詩琪開始轉變，每天投簡歷之餘，學化妝，學穿搭，坐公車看遍江城每一個角落來了解這座城市，可年底招聘需求緊縮，求職毫無進展，國際大都市的浮華喧嚣如亂花迷眼，更令她無所适從。
到底得做多少改變，才能真正像個本地人？那股無助和迷茫再次湧上心頭，陰雲不散。
洛冰看在眼裏，輕描淡寫地笑道：“乾元總部數千人，七成都沒有本地戶口，總裁室大部分也不是江城人，他們有的滿嘴粗話，有的素面朝天，但這并不妨礙人家出人頭地，沒辦法，業績過硬啊。”
對啊，對啊！孟詩琪如醍醐灌頂，向總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因為能力夠強，又有股不服輸的勁兒，她會錯了意，本末倒置了，相比于時髦女郎的表象，她更需要一個強大的內心。
洛冰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笑道：“別着急，慢慢來。想清楚你要什麽，然後就去做，每天都離目标更近一點，不就行了？”
孟詩琪心神激蕩，那一晚她輾轉反側，不曾說出口的願望空前強烈，她想留在這座城市，站穩後把親人也接來共享天倫……美好的畫面愈發清晰，再難磨滅。
洛冰沒再放任她找工作，恰好衛連華的團隊在招策劃專員，便把簡歷發了過去。
她也沒避諱，實話實說，“衛總，這是我表妹，以前在金城幹，被關系戶頂了，你要不見見？”
“好說，讓她明天上午十一點來面試吧。”
洛冰笑道：“多謝了。你也別作難，行就讓她試試，不行我就給她另找出路。”
“那自然，正常走面試流程。”
衛連華也笑，能進金城說明條件還行，這崗位要求也不算高，沒意外的話，這事算敲定了，大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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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詩琪順利通過面試，洛冰請衛連華吃了頓午飯，以表謝意。
孟詩琪很珍惜這個工作機會，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每天加班到十點以後，洛冰去二部彙報工作，好幾次都撞見她幫人跑腿，打飯、拿快遞……
這傻孩子是不是為了讨好同事，融入環境，自我定位出現了偏差？洛冰決定找個機會好好聊聊。
晚上十一點多，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差點熬不住去睡覺了，孟詩琪才下班回家。
小姑娘滿臉疲憊，連話都沒力氣多說，扯起嘴角叫了聲姐，就拖着雙腿去浴室洗澡。
洛冰等她洗漱出來，問道：“最近任務很繁重嗎？”
“還好。”工作的确很多，但她撐得住，也必須撐住。
洛冰不依不饒，“還好是多少？”
“沒多少的。”
“沒多少又是多少？你每天忙到半夜，具體都在做什麽？衛連華就這麽壓榨你？”
“不不不，衛總沒給我安排太多任務，都是……都是幫部門其他前輩的，他們比較忙，我就幫着處理一些基礎工作，打印複印、送文件物料之類的。”
孟詩琪自知工作內容難登大雅，聲音愈來愈低，“這些臨時性工作都比較緊急，白天就得做完，衛總讓我寫的廣告詞、文案一般不急着要，我就加班做。”
沒營養的瑣事高效完成，真正該好好鑽研的功課，放在人困馬乏的下班後加班搞，這娃腦子怕是進水了？洛冰愁得直揉太陽xue。
孟詩琪忙道：“姐，你不要擔心，我能處理好，就是忙一點。再說，我是新人，新人多鍛煉進步快……”
“在本職工作上多鍛煉，的确可以舉一反三，可打雜打得再純熟，對你的成長又有什麽意義？”
“是沒什麽意義，但……我要跟大家打好關系啊。”
孟詩琪垂着腦袋，部門裏數她資歷最淺，前輩們的吩咐不能不聽。
萌新剛入職場，如履薄冰是人之常情，更何況孟詩琪這種被人踹過兩次飯碗的小可憐。
洛冰暗暗嘆息，拍拍沙發叫孟詩琪坐在身邊，“琪琪，你們部門只有衛總擁有任免權，其他人資歷再老，都沒能力左右你的去留，對待他們，保持基本的禮貌與尊重就行，完全不必讨好。”
頓了頓，又強調，“企業願意留用員工，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她産出了足夠的價值，而不是打好了同事關系。”
孟詩琪如夢初醒，自己又不知不覺奔上了岔路，“我懂了，姐姐，明天開始，我會……學着說不。”
“那些人習慣了使喚你，你一旦學會拒絕，他們肯定會不舒服，會對你有意見。”
洛冰先把負面影響擺出來，讓她做好心理準備，“可即使有意見你也要做，短暫的惡劣影響放在長遠來看，大可以忽略不計，別忘了，我是二部的HRBP，調解員工關系是我的本職工作，有問題就光明正大地向我反饋。”
“嗯。”孟詩琪扯起嘴角，強顏歡笑，她太沒用了，讓表姐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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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姐倆兒照舊一起上班，在電梯裏分別時，洛冰特意拍了下孟詩琪的肩膀，用嘴型說：“加油！”
孟詩琪用力點頭。
她學着拒絕那些無理要求，一周下來，的确任務輕了，回家早了，周末也不加班了，就是情緒不太高。
洛冰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怎麽，‘說不工程’不順利？”
“挺順利的，現在沒人找我做亂七八糟的工作了。”孟詩琪神色黯了黯，“大家……也都不怎麽理我了。”
前兩天，她偶然聽見前輩們在背後議論，說她有後臺，架子大，不好相處，她默默聽着，心亂如麻。
她不怕被孤立，融入不了集體就一個人好好幹活，可她怕他們的不配合影響工作協作，畢竟屬于同團隊，一點點刻意隐瞞或歪曲都讓她舉步維艱。
洛冰嗤地一聲，“正常。你最初表現太乖，給人的期望值太高，如果你剛開始像個小太妹，整天指東罵西，之後只要不惹麻煩，他們都會由衷地感慨，小妹妹原來挺乖的呀。人啊，慣不得！”
像她那樣，郁燃到位時，她躲着避着，消極應對，郁燃對她初始印象差極，最近稍微主動一點，小老板就另眼相看，兩人關系大大緩和。歸根結底，就是期望偏差的問題。
孟詩琪苦笑道：“可也沒辦法回到以前裝太妹了。”
“走！”洛冰雙手一拍，見孟詩琪還懵着，又補充道，“給你解決人際關系的麻煩。”
孟詩琪立馬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