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洛冰咀嚼着郁燃适才的回應,表情很平靜,眼神很奇特。
按道理,下屬這麽出色地完成任務,就算不喜出望外,也該流露出欣慰啊,你這麽一副有點失落又有點憤怒的模樣,是幾個意思?
難道,是因為沒揪住我的小辮子而失望?
她後知後覺地醒悟,啼笑皆非間生出一股離奇的鬥志來,我都努力跟你打好關系了還看不慣我,行,看我把這次培訓做得盡善盡美,讓你挑不出半點差錯,氣死你!
錯過了部門的午餐會,洛冰一個人去吃飯。
午飯高峰期已過,飯堂零零落落三五個人,打好飯菜結賬時,前面只排着章佳麗,她懷孕三個多月,腹部凸出不是很明顯,但身上的淺灰色防輻射服能看出是孕婦。
章佳麗卡裏錢不夠了,又沒帶現金,磨着收銀員,想要微信轉賬,可食堂沒開這個支付通道,她萬般無奈,正要把鲫魚湯放回去,洛冰在後面說:“佳麗,我幫你結吧。”
章佳麗喜形于色,“好啊,我微信轉給你。”
“不用,沒多少錢,當我請你。”
章佳麗端着餐盤讓在旁邊,等洛冰結完賬,一起找了個空桌坐下。
她到底是生過一個又懷着一個的母親,連臉上的微笑都帶着母性的光輝,“聽說,這次是你推薦我進重點項目組的?說起來還要感謝你。”
在大部分人眼中,重點項目組就是郁燃在培養嫡系,所以都削尖了腦袋往裏鑽。
章佳麗身為孕婦,根本不敢有半絲奢望,因此,當薛彥詢問她意向的時候,她有種被餡餅砸中腦袋的眩暈感,後來得知是洛冰推薦的名單,頓時對她萬分感激。
“太客氣啦,你能入選,完全是因為以前做過前期咨詢,而且成績出色。”
洛冰見她臉色頗為蒼白,溫柔的眉眼也略顯疲憊,不禁又多了句嘴,“重點項目組挺忙吧,你身體吃得消麽?”
她不是好管閑事的人,也沒指望在公司交朋友,可章佳麗有點特殊。
她倆同批進公司,同批參加入職培訓,洛冰點兒背,好死不死趕在封閉式訓練期來大姨媽,晚上疼得蜷縮在床上,像只晾幹的小蝦米,章佳麗看着不忍心,冒着被解約的風險,偷偷溜出去幫她買止痛藥……
洛冰迄今都記得這件事,也是真心怕章佳麗壓力太大。郁燃是工作狂,薛彥跟着他也好像上了發條,重點項目組在他倆手裏,估計是繃緊了弦連軸轉,這工作量對孕婦而言未免太過沉重。
然而HRBP的身份太特殊,章佳麗會錯了意,誤以為是郁燃擔心她掉鏈子,來讓洛冰摸摸底。
最近,她确實感受到了空前的壓力,由于孕吐的緣故,身體狀态也差了些,可她舍不得這麽好的機會,境況再困難,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她微微一笑,淡定地說:“我身體很好,目前還撐得住,其實大多數情況下,孕婦和正常人沒多大區別的。”
洛冰也笑,“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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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區,張曉晨和張可可正在玩大話骰,五局三勝,誰輸誰請明天的午飯。
張曉晨搞培訓時為了活躍氣氛,經常帶學員玩游戲,對各種套路了如指掌,明算暗坑使絆子,把張可可騙得五局全輸,他開心壞了,“明天中午不喝西紅柿滾蛋湯了,我要喝排骨湯,吃大戶不心疼。”
張可可氣鼓鼓地罵道:“總是耍陰招坑女生,你還好意思?臉皮太厚了!”
“我的天,我敬你是條漢子,你居然說自己是女生?”
張可可跳起身要敲他爆栗,張曉晨抱頭鼠竄,逃到洛冰面前又趾高氣揚,把骰子搖得嘩嘩響,“敢不敢啊女神,賭後天的午飯?”
小樣兒太得瑟了!洛冰作勢挽袖子,決定殺一殺他的嚣張氣焰,“來,一人兩顆,直接比大小!”
張可可屁颠颠地把骰盅送上,“贏翻他!”
“那自然!”洛冰挑挑眉梢,“來吧小金魚,就一局,輸了算我的,贏了算可可。”
“哼,讓你們看看什麽叫天選之子!”張曉晨嘀嘀咕咕地作法,“太上老君,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急急如律令!”
骰子一扔,一對五!他哈哈笑道:“沒辦法,長得帥,神仙也要給面子。”
張可可吐吐舌尖,“洛姐,要不,咱算了?”
洛冰捏着骰子,心裏默念,郁總保佑。
她控制好力道和角度,兩枚骰子輕輕打到手機上,赫然是一對六。
張可可歡聲大笑,連呼神奇,張曉晨不服氣,追着要再來,洛冰故技重施,骰子斜斜打在電腦屏上落下,居然又是一對六,她雙手一拍,“科學技術戰勝了封建迷信!”
張曉晨哇哇大叫,一會兒懷疑她出千,一會兒纏着她要學技巧,以便在學員面前炫耀。
洛冰被郁燃坑得喝了一晚上檸檬水,知恥而後勇,練這技術練了千百次,哪能就這麽洩露給別人?她大煞風景,板着臉說:“過來開會,準備幹活。”
張曉晨垂頭喪氣,拿了筆和本,跟着她走進會議室。
洛冰跟他仔細說了二部的骨幹培訓要求,一切以業務轉型為核心,千萬別套路化。
張曉晨眼睛瞪得比荔枝都大,“骨幹培訓模式不是既定的嗎?當年花了好大筆銀子,請專業咨詢機構策劃的呢。”
“咳,我們郁總……思維清奇,跟外面的妖豔賤貨不一樣,你聽我的,沒錯。”
洛冰做招聘出身,之後又當了兩年培訓經理,張曉晨就是被她帶上培訓之路的,兩人有師徒情分,關系熟透,開起玩笑也沒什麽避諱。
行,沒什麽能難倒我,張曉晨信心滿滿,把胸脯拍得啪啪作響,“OK,保證完成任務!”
他回到座位,唰唰唰寫了張便簽,準備貼上時,發現屏幕上已經貼了一溜兒,全是未完成的。豪情壯志煙消雲散,他癱倒在椅子上,悶悶地開機忙碌起來。
這家夥“小金魚”的外號名副其實,記憶最多七秒鐘,再重要的事轉頭都能抛到爪哇國,催他要東西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洛冰近水樓臺,催得更緊,好容易拿到了初稿,還有很多地方不滿意,只得抽出時間,親手理方案大綱,讓他以此為基礎進行調整。
正忙得不可開交,張曉晨拿筆戳戳她,“女神,郁總讓咱去三樓開會,彙報培訓方案。”
洛冰:“???”
張曉晨笑嘻嘻地解釋,早上在電梯裏碰見郁燃,他當然要熱情地打招呼,找話題,還不忘通報說培訓方案做完了,讓領導放心。
洛冰眼前一黑,“不是說了要改嗎?都沒定稿,你就敢說做完?”
張曉晨委屈道:“我方案挺好的啊,你怎麽就看不起我?”
洛冰:“……”
唉,說什麽都晚了,豬隊友傷不起。她生無可戀,張曉晨卻帶着寒涼冬日都無法降溫的火熱信心,兩人一起去向郁燃做展示。
張曉晨技術不錯,動畫設置精美絕倫,活生生把PPT做出了視頻的效果,再配上他極富煽動性的演講風格,開場就引人入勝,他激情澎湃,就等着郁燃為他贊嘆,為他鼓掌。
“效果略過,切內容!”郁燃煩不勝煩,擡手淩空一劈,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毫無意義,純屬浪費時間。
張曉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演講思路被打斷,心緒也黯淡了,好在他反應夠快,迅速切換成平實畫風繼續展示,這麽一來,速度果然快了很多。
洛冰一顆心卻沉了下去,她悄悄捶了捶太陽xue,腦殼疼。
講完後,郁燃接過遙控筆,“方案的最大缺點,形式重于實質。比如定向尋寶這種室外活動,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
這話太外行了,張曉晨抓緊機會做科普,“郁總,您可能不太了解培訓工作,這是為了激發競争意識,提升合作精神,能夠提升事業部的凝聚力。”
洛冰連連給張曉晨使眼色,這會兒你犟什麽嘴,拿筆乖乖記下就行,無奈張曉晨視而不見,打定主意要用他堪比傳銷頭子的洗腦功夫來說服郁燃。
“團建性培訓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提升員工的業務水準,讓他們擁有獨立做大項目的能力。”
郁燃被頂了一句,倒也沒惱,又重申了訴求,他不動聲色地斜睨了洛冰一眼,多半是這不靠譜的HRBP傳錯了信號吧。
眼睜睜一口鍋砸下來,洛冰覺得頭頂有麥芒在紮,好在張曉晨替她洗刷了冤屈,“洛姐跟我說了,但執行起來有點難啊。”
眼見這小子硬生生往槍口撞,洛冰于心不忍,在桌下踹了他一腳。
張曉晨不解其意,還在滔滔不絕,“育人先選人,春天選了芝麻種子,不管怎麽施肥,都沒法在秋天結出西瓜,二部大部分編制都是基礎策劃,要在短期內把他們培訓成專業的項目顧問難如登天……”
郁燃反問:“你的意思是,歸根結底,原因在于招聘環節?”
張曉晨興奮得一拍大腿,“對啊!哪怕袁隆平,也沒法讓芝麻樹結西瓜。”
洛冰伸手把臉捂住,郁燃淡淡道:“既然每個員工自招聘那天起便定了型,那人才開發就是個僞概念,要你這培訓主管又有何用?”
“……”張曉晨瞠目結舌。
郁燃飒然起身,“本周內給我新方案,不行就換人。”
他對培訓主管是沒有任免權,但對自己的HRBP擁有一票否決權啊。
洛冰被推到了懸崖邊緣,頭頂還橫着把鍘刀,生死關頭,要什麽尊嚴?她小跑着追上去,“郁總,我們還有另一個思路,以案例研讨和項目模拟為主……”
她跑得太急,鞋跟不小心勾住了地毯縫,重心瞬間穩不住了,人直挺挺往前摔,眼見就要撲到郁燃背上,郁燃輕飄飄向左一閃,洛冰又沖着灰不溜秋的地毯撲去。
她心如死灰,這狗吃屎摔下來,也不知道門牙還能不能保住。
驀然,脖子一緊,和地面成45度夾角的身體也被拽得筆直,郁燃千鈞一發間扣住她後頸,把她拉了起來,緊跟着面無表情地松了手,走向連廊。
洛冰尴尬地揉着被掐痛的後脖子,錯開半步跟在郁燃身後,兩人在連廊把培訓提綱核對了一遍,洛冰小心翼翼地說:“如果您覺得可行,我就和曉晨去落實。”
“可行。”
郁燃的情緒相當複雜,洛冰總是在他忍無可忍決定幹掉她的時候,交出一份還不錯的答卷,把他那點沖動的小萌芽砸回土裏。
“還有一點需要您支持,內部成功案例更有參考價值,您覺得二部做過的歷史項目,哪些可以選用?”
以前的戰績,還真沒什麽能拿出手的,郁燃沉默了片刻說:“等近期拿下金城那個項目吧,其他模塊先開始。”
“好。”
洛冰徹底變身女魔頭,連續三天拉着張曉晨忙到深夜,總算拿出一版新方案。
她主動去向郁燃彙報進展,結果剛出電梯就撞見他,身後跟着薛彥、章佳麗等重點項目組成員,一行人西裝筆挺,精神矍铄,只有懷孕的章佳麗臉上微露疲态。
洛冰咽下原本的說辭,禮貌地打個招呼,乖巧騰開電梯,郁燃率先走進來,“找我?出去一下,有事回來再說。”
洛冰點點頭,“你忙完叫我。”
看這架勢,是要去金城做項目提案了,那塊高達千畝的地塊,成敗在此一舉,預祝領導旗開得勝。
直到六點也沒接到郁燃的指令,洛冰照常下班,沒想到路上接到薛彥電話,“明天把章佳麗開了。”
“章佳麗?她是孕婦啊!”
“孕婦怎麽了?有免死金牌?”
洛冰掃了眼來電顯示,是辦公室座機,她立刻打燈變道,掉頭,“你先別走,咱們見面聊。”
回到公司時,薛彥正百無聊賴,半卧在郁燃辦公室的沙發上,手裏打火機打得啪啪響,眼神尖銳如寒芒。
天,章佳麗同志到底是捅了什麽馬蜂窩啊?洛冰又開始腦殼疼,“郁總呢?”
“回家換衣服去了,被人潑了一身茶。”
洛冰直抽嘴角,“章佳麗……潑的?”
“不然呢?”
一貫溫柔可親,說話聲都綿綿軟軟的章佳麗,居然會向領導潑茶,小老板又幹了什麽?
洛冰靠倒在牆上,“速效救心丸有嗎?給我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