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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洛冰先去樓下買了杯冰美式,提了神好幹活。

咖啡館隔壁新開了家面包店,正開業酬賓呢,烏壓壓的人頭湧動着,忽然一聲吆喝殺出重圍,高亢清亮,直貫耳中,“我要一斤老婆餅,多放老婆不要餅,謝謝!”

店主也是個戲精,哈哈哈笑着,“得咧,您的老婆馬上上秤。”

這家夥是培訓主管張曉晨,工位就在洛冰旁邊,她忍俊不禁,駐足叫道:“小金魚。”

張曉晨蹦跳轉身,腳下跟裝着彈簧似的,奔過來送上個熱情的熊抱,“女神,人家為你茶飯不思,人比黃花瘦!”

洛冰雙手負在身後,大剌剌地站着。

距離還有兩尺的時候,張曉晨迅速急剎車,騷包地耍帥凹造型,肉嘟嘟的圓臉盤,滴溜溜的大眼睛,五官搭配分外喜感,“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我這麽文靜矜持的美男子,不做這麽傷風敗俗的事。”

這小子一向咋咋呼呼,沒點正經,洛冰都習慣了,笑罵一句二百五,一部的HRBP周李在旁邊笑看他們鬧。就在今天上午,一部的骨幹員工培訓宣告閉營,他倆剛剛帶着學員們返程。

三人一起回公司,洛冰到了工位還心不在焉,餘光瞥見周李走向茶水間,便拿起水杯,悄悄跟上去。

茶水間裏沒有別人,水也沒燒開,周李半靠在沙發扶手上,搖着手腕,輕晃保溫杯裏的紅枸杞,洛冰笑得乖巧,人畜無害,“周哥,請教你個事兒。”

“說呗。”

周李是除了格珲之外,人力資源部最有資歷的老大哥,性格溫和,人情練達,對弟弟妹妹們向來頗為照顧。

隔牆有耳,洛冰聲音壓得很低,“你們一部,當初是怎麽争取到轉正當月就發績效工資的?”

周李不動聲色地笑了,“套我話是吧?”

正好熱水燒開了,他淡淡然去接。

在老狐貍面前,玩什麽把戲都沒用,洛冰幹脆把一切攤開了說,“我是誠心請教呢,周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随便打聽打聽,就知道公司沒把一碗水端平,我們事業部有新員工聽到了風聲,已經鬧到郁總面前了,這事再不解決,他要拿我腦袋祭旗了啊。”

郁燃名聲在外,哪怕和他毫無交集的周李,也聽說過此人極為難搞。他暗暗嘆着,洛冰這姑娘黴運還沒走完啊,怎麽又攤上個魔鬼上司,怪可憐的。

出于人道主義精神,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洛冰提供了些許援助,“一部這事辦得很順利。半年前,有幾個經理聯名上書,發郵件給我和王總,我還沒來得及處理,王總就轉給了小楊,第二天,事就成了。”

“就這麽容易?”

“就這麽容易。”

周李口中的王總,是指一部總經理王越,公司六成營業收入都是一部創造的,錢袋子裏出政權,王越自然也是集團自董事長謝安、總裁費雲平以降最有權勢的人,說一句頂一萬句。

可即便如此,洛冰還是不敢相信能這麽順利。

她太了解楊惜倩了,性子軸,認死理,曾經因為堅決否定某總經理的不合理要求,被投訴至總裁室,扣了不少績效後依舊故我,從不因你級別高就另眼相待,怎麽這一回這麽好說話?

她疑窦叢生,卻知道周李不會騙她,于是嘻嘻笑着,飛快地鞠了個淺躬,“謝謝周哥指點。”

周李拍拍她肩膀,“加油。”

洛冰尋思着,讓郁燃出面的話,也許能達到等同于王越的效果,但她不能去請這尊神,剛接了任務就扭頭求助,難保對方不會随手抄個家夥摔她臉上來,而且萬一楊惜倩不買賬,那等于她把領導推出去丢臉……

唉,刀山火海都得自己闖,她捏捏鼻梁,果真是鹹魚當慣了,遇到這麽點難度的事都腦瓜子疼。

**

打了陣腹稿,洛冰回到辦公區,輕敲兩下楊惜倩的桌子,“倩女,有點事跟你聊聊,咱去會議室?”

楊惜倩愣了一瞬,起身跟上,所有會議室都被人占了,兩人便走去露天連廊。

洛冰開門見山,“我聽說,半年前,一部修改了薪酬制度,轉正當月就發績效工資,這改革什麽時候能推廣到其他事業部?”

楊惜倩啞然,臉上一陣青一陣紫,微妙的表情十分精彩,“周李告訴你的?”

洛冰剛才不過虛晃一招,聊作試探,這反應讓她也挺意外,如果只是迫于王越的淫威,不得不從,完全沒必要露出這種……像是惱羞成怒又像是做賊心虛的神色,難不成,她還是鏈條中的關鍵環節?

她盯着楊惜倩的雙眼,似笑非笑,“是在外面聽的流言蜚語,和周哥無關,但現在來看,好像是真的啊。”

楊惜倩冷冷道:“聽了謠言就去洗耳朵。還有,工資保密,不能随便打探,你是HR,別知法犯法。”

她被盯得如芒在背,片刻不願停留,轉身就走。

“工資保密真是好借口,剝奪其他人的知情權,你的自由量裁權便可以最大化。”洛冰嘆道,“楊經理,我不得不把以權謀私這頂帽子扣給你了。”

楊惜倩渾身一震,“你說什麽?”

“我說你的心,都偏出體外啦。同一件事,一部的人找你,你就把事辦了,二部的人找你,你就推三阻四,難道只有王總的需求,才是需求?”

聽到王總兩個字,楊惜倩瞬間滿臉通紅,只差沒當場滴出血來。以前不是沒有人反饋過績效工資的不合理,她幾乎全部駁回,只有一部的意見,她上報并說服了格珲。

原本以為這點職權內的小小偏袒,會悄悄流逝于時光裏,沒想到這麽快就以幾近于被鞭屍的形式,曝露于陽光下。

趁她心神不寧,洛冰一把扣住她手腕,把人往辦公區拽,“走,去找格總,我很想知道來龍去脈,怎麽我們二部突然就又被霸淩了呢?”

楊惜倩大怒,喝道:“放手!”

洛冰面如寒霜,手上攥得更緊,“我只想知道真相而已,你心虛什麽?”

“你放開我,我跟你去。”

事已至此,推脫無益,必須用最小的動靜,最快地解決問題,萬一鬧大了把王總扯下水,後果不堪設想。

楊惜倩眨眼便做出了最優選擇,“我需要時間測算成本,明天上午十一點,咱們一起去找格總彙報。”

也對,有理有據,才能令人信服,洛冰手勁一松,“這樣最好,有勞了。”

楊惜倩白皙的臉蛋黑成鍋底,走路都帶着戾氣。洛冰留在連廊吹風,剛剛提起王越時,楊惜倩的反應很令人尋味啊,莫不是……

打住,她馬上自我約束,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人家什麽關系幹卿底事?

**

第二天上午,格珲看着同時出現的兩個女下屬,目光逐漸定格在洛冰臉上,相當意味深長。

楊惜倩率先開□□代了陳曉鋒的事,用精确的測算表證明,如果轉正當月就發績效工資,增加的人力成本,完全在可承受範圍內。

洛冰偶爾敲兩句邊鼓,側重點則放在民意上,強調群衆的呼聲很強烈,再打馬虎眼,難說會不會引起躁動。

最後,楊惜倩申請道:“近半年中轉正的員工,下月統一把當初漏發的績效補發給大家,半年前的老員工就不再補發了。”

格珲挑了挑眉稍,“為什麽要補?”

“因為,一部半年前就用了新方案,二部很多人都打聽到了,不補的話,他們肯定意見很大。”

格珲沉吟不語。

洛冰把楊惜倩扯進來,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多半是郁燃在背後施壓,那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萬一他達不到目的,把這事捅出去,三部和四部肯定也會群情洶湧,到時候場面就沒法收拾了。

為了□□,他不得不批準了新方案,但要求執行保密,別洩露風聲,等流動資金寬裕了再推廣到三四部,以便徹底解決這個歷史遺留問題。

大功告成,楊惜倩悄悄松了口氣,現在一二部待遇相同,再也不是她給王總特殊優待,而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心理負擔瞬間減輕不少。

出來時,洛冰特意追上幾步,向楊惜倩說了聲謝謝。

楊惜倩充耳不聞,甩着胳膊走得更快,洛冰莞爾,也不計較,先去跟郁燃彙報戰果。

将近飯點,門也沒關,沙發上并排坐着郁燃和薛彥,兩人離得很近,茶幾上擺滿大盤小碟。

郁燃在面前的盤子中扒拉幾下,啪一聲把筷子拍到茶幾上,“每一種都有青椒絲,叫人怎麽吃?”

薛彥無奈笑了,低頭把青椒一根根挑出來,再把殺過毒的盤子輕輕放到郁燃手邊。

啧,王八蛋老板不是人,連親表哥都奴役,洛冰擔心自己也被拉壯丁,慢慢向後退,準備溜。

郁燃聽到動靜,擡頭見是她,臉上些微尴尬一閃而過,“找我有事?”

洛冰含笑走進去,“績效工資的事解決了。”

薛彥象征性地打了個招呼,繼續若無其事地挑青椒絲,郁燃覺得丢人,悄悄把他的手拍回去。

等洛冰說完,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知道了。培訓的事,盡快提上日程。”

“嗯。”

目送洛冰離開後,薛彥重啓揀青椒工程,順嘴問:“你覺得洛冰怎麽樣?”

“像個鹹魚,踢一腳翻一下,翻滾的姿勢很利落,屬于典型的有能力、沒态度。之前好不容易出息了一陣子,最近又被打回原形。”

郁燃惡狠狠地咬着筷尖磨牙,“實話說,我想幹掉她很久了,可惜找不到合适的機會。”

“別這麽工作狂,成不成?我不是問你作為領導對下屬的評價,是問你作為一個男人,對這個女人的看法。”

“同事不分男女,只分人才和廢物。”

薛彥:“……”

郁燃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襯托他這表哥是多麽有溫度,多麽懂得憐香惜玉。

他長嘆一聲,“你要真想幹掉她,也不是沒辦法。軟辭退手段那麽多,随便給她出幾道送命題做做?實在不行,就上班左腳先進門,太不符合公司氣質。唉,給你當BP也是前世沒積德,讓人姑娘趕緊拿了賠償金走人,早離開你,早出苦海。”

“心疼了?”郁燃嗤地一聲,“你喜歡她?”

“不是,就好朋友,比雪花都純潔的那種。”

“那你還算是個人。”郁燃絲毫不吝于傷害表哥,“哪怕洛冰是條鹹魚,落你手裏也是好白菜被豬拱。”

薛彥哈哈大笑。

大學時候,他是想當這豬的,甚至一度付諸行動,直到某次兩人聊到另一半變心劈腿的問題,洛冰托着腮,理所當然地說:“廚房有刀,電閘有電,樓頂有天臺,路上有汽車。我這人很開明的,會讓我男朋友自己選個體面的死法。”

他被震得全身一顫,就自己這副德行,天生沒長性,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都快,那不是親手拿着絞索往自個兒脖子上套?

再說,萬花叢中過,走腎不走心,這樣的生活不滋潤嗎?多傻啊,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少年時的愛意雖然熱烈,但來如風,去如電,一晃這麽些年過去,習慣了當損友,無所望無所求,就覺得還是這樣更自在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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