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向晚晴已經喝了半打維森小麥,腳步跌跌撞撞的,被從門縫拖出來時無力反抗,輸人不輸陣地罵罵咧咧。
到了酒吧還在罵,不過沒罵洛冰了,把火力對準了負心未婚夫,語速快得像放鞭炮。
出國就出國,非要把寵物養在我家,我他媽根本不愛狗好嗎?現在養死了,說我沒愛心,沒耐心,對他的狗不上心,等于對他也不上心。
“呵呵。”向晚晴磨着後槽牙,兩眼冒兇光,“我陪客戶應酬到大半夜,暈得東南西北分不清,差點把膽汁吐幹淨,他問都不問一句,就怪我養死了他的狗,你說這王八蛋是不是人?”
“對,王八蛋,不是人!”無覺可睡的洛冰滿腹怨氣,惡狠狠灌了杯酒,附和罵人就當撒火。
“你知道這狗日的還說啥嗎?他說我跟他交往是因為他有錢,我想借他擠入上層社會,我真想糊他一臉大糞!我家是窮,但老娘靠自己過得不知多滋潤,我沒貪他一分錢便宜,他送我個蘋果我都要回個更貴的梨,現在給我潑這髒水,不要臉的東西!”
“對,不要臉的東西!”
“你他媽複讀機啊你!”
“你他媽狗咬呂洞賓啊!給你當垃圾桶就不錯了,要傾訴趕緊的,不傾訴我回去睡覺了。”
向晚晴只覺一股熱流充塞在胸口,憋得人焦躁又憤懑,她猛地揪住洛冰領口,咬牙切齒地罵道:“媽的,咱們這樣的情分,你這麽對我!”
她正撒酒瘋,手勁兒挺大,洛冰被勒得脖子疼,用力把她往開撕,撕了半天沒動靜,見她醉得滿臉通紅,不知何時哭的淚痕還沾在眼角沒擦幹淨,一瞬心又軟了,被擾清夢的憤怒也煙消雲散。
剛準備安撫幾句,向晚晴卻像個刺猬,逮誰紮誰,“不,你本來就是個混蛋,資本家的走狗!你聯合郁燃揭我老底,我幹了萬年老二始終升不上去,多半也有你搗的鬼,是不是?”
洛冰停下動作,就那麽任她揪着,剛變柔和的眼神又冷了幾分,“你這麽想的?”
向晚晴聽她語氣不對勁,迷迷糊糊地咂摸了一下,這家夥要真有那麽大決定權,如今也不會一副倒黴相,于是又轉變了槍口,“不對,是格珲搗的鬼,是費雲平搗的鬼,是謝安搗的鬼,是整個乾元在打壓我,榨取我!”
她放開洛冰,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拍着胸脯說:“我,向晚晴,乾元集團第二事業部最大的功臣,沒有之一,是公司負了我!”
八年前她入職乾元,從置業顧問幹起,老黃牛一樣任勞任怨,每一年業績考核都是全公司前5%,公司從零搭建第二事業部,大家都躲着,就她同意調崗,來這不毛之地開荒,哪怕公司覺得她資歷淺沒威望只給了副總職位都沒關系。
她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終于把二部搞出起色,上面卻調了一部的副總來擔任總經理,理由是人脈比她豐富。
沒關系,她卧薪嘗膽,努力經營人脈向人家看齊,正好這位總經理也沒熬住很快離職,誰知她剛把局面穩住,公司又從外面招了個新總經理……
任職副總四年多,送走了五任老大,人稱“流水的總經理,鐵打的向晚晴”。
郁燃前一任辭職後,格珲又來畫餅利誘,她直接要總經理任命,格珲推三阻四,最後終于承認是擔心她個女人半路去結婚生孩子,非要她書面簽特殊協議,承諾三年內不婚不育才給批文!
“我兢兢業業幹了近十年,公司把我當賊防,行啊,那就做一回賊好了,我就要把乾元的項目撬給創輝,就要拿乾元的招待費幫創輝應酬!”
向晚晴哈哈大笑,花枝亂顫,惹得酒吧無數人側目,“要不是郁燃那小王八蛋起訴,整個乾元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全是廢物!就這一門心思整員工的垃圾公司,遲早完蛋!”
洛冰起身把她摁回座位,為免她栽倒,手臂扶住她的腰,“你喝多了。”
“我清醒着呢,寶貝兒!”向晚晴伸手去扳她的臉,直勾勾地看向她的眼睛,結果自己眼冒金星,只感覺面前七八個洛冰全是幻影,“你說實話,從最年輕的總監,淪為最寒碜的人事保姆,什麽滋味?就沒想罵一句去他媽的格珲,去他媽的乾元?”
洛冰笑道:“罵人有用麽?你以為你是周星馳,能把浪花罵炸,能把旗杆罵彎?”
“不能,但是能給他們添堵,他們鬧心了,我就痛快了。”
向晚晴晃着一腦袋漿糊,湊到她身邊咬耳朵,“悄悄告訴你,當個睚眦必報的潑婦,要比假裝歲月靜好爽得多……”
絮絮叨叨戛然而止,她一頭磕在桌上,算是安靜了。
洛冰雙眼放空,明知她聽不見,卻還是固執地回了一句,“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說完自己都愣了,洛冰,你真有魚之樂?
她興味索然,買完單,費了老大力氣,把向晚晴拖到隔壁酒店,也不敢扔下這醉鬼自行回家,便将就着在一張床上睡下。
半夢半醒間,小腿被人狠狠一踹,差點沒摔下床去,洛冰條件反射回踹一腳,緊跟着嘭的一響,重物落地。
她吓了一跳,開燈一看,向晚晴趴在地上,眼都沒睜,哼唧了兩下又睡過去,呼吸平穩,帶着點輕微的鼾聲。
她拿了沒打開的那床被子給人蓋上,心安理得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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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得晚了點兒,洛冰洗漱完,正琢磨拿向晚晴怎麽辦,那家夥就被自己的鬧鐘叫醒了,癱在地板上,一臉茫然,迷迷瞪瞪地揉眼,“腦仁疼,屁股疼。”
“正常,宿醉後遺症嘛。”
向晚晴揉着大腿直皺眉,“我怎麽睡在地上?”
洛冰面不改色地穿大衣,“問誰呢?有床不睡非往地上躺,拉都拉不住。”
“讓喝醉的人睡地上,有沒有良心?”向晚晴嘀咕着,随手發了條微信請假後,舒舒服服地躺回去補覺。
洛冰見她沒啥大礙,放了心,用手包裏的便攜化妝品化了個簡妝,趕去公司。
在電梯間遇到郁燃和薛彥,她立刻送上笑臉打招呼,薛彥視線在她臉上停留兩秒,笑道:“起晚了?”
“這你都知道?”
“沒高光修容。”薛彥目光如炬,一眼看穿了她的倉促妝容,“一把年紀的人了,以後化妝上點心,別投機取巧。”
要不是郁燃在,洛冰當時就能動手,她瞪薛彥一眼,悄悄做個手刀抹脖子的手勢。
郁燃始終沒開口,期間疑惑地看了看洛冰,試圖從她臉上發現有什麽異于往日的地方,然而毫無所獲,铩羽而歸。
他不肯承認自己眼力不如薛彥,調動了全部注意力,又看了她一眼,依舊沒瞧出任何端倪。
他頗為不甘地收回視線,偃旗息鼓,畢竟這麽端詳女同事有失體統,萬一撞上對方的目光,再被問一句你看我幹什麽……他可以直接把臉皮揭下來揣西裝口袋了。
洛冰壓根沒留意到小老板那鋼鐵直男的困惑,她正夾着尾巴呢,對他敬而疏之,以免多做多錯。
日常處理崗位工作之餘,她勤勤懇懇地啃那套業務資料,有不懂的就問薛彥,緊趕慢趕,好歹在月底前提交了學習報告。
畢竟沒做過業務,給不出具有建設性的專業意見,但作為總結性文件,也算全面缜密,郁燃沒有吹毛求疵,恩準她通過,又說:“以後事業部的管理層日例會,你也跟着參加吧。”
“啊?哦。”洛冰先是一愣,再本能地答應,雲裏霧裏地告辭。
乾元每個部門都有例會,職能線開月例會,事業部與市場聯系緊密,開周例會。郁燃上任後,在二部實行日例會制度,江城所有項目經理下班後回公司彙報進展,以便他第一時間發現問題并解決。
對洛冰而言,這早已不算是貼近業務,而是直接扛着刺刀上前線,根本沒必要的事。
看來,因為沒有開除章佳麗的緣故,原本就看她不順眼的郁燃忍無可忍,變着法兒地找茬了。
老板你總這麽搞,讓我很難做啊!
洛冰頭痛地想,罷了,你要戰,便作戰,本姑娘玩了那麽多次軟性辭退,還能讓人把我軟辭了不成?
于是,她跟着他們開例會,每天拿着筆和本記重點,以免被突擊檢查。
這天去開例會的時候,正好遇見章佳麗,EAP已逐步引入,她的情緒疏導有一段時間了,洛冰便見縫插針地去了解情況。
章佳麗氣色還不錯,見到她時柔柔一笑。洛冰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最近怎麽樣?新工作能适應麽?”
“挺好的,後勤沒壓力,大家也都挺照顧我。”章佳麗摸了摸肚子,“畢竟孕婦嘛,多少能占點便宜。”
她語氣挺平靜,聽不出什麽負面情緒,洛冰微笑道:“家裏還忙嗎?你一個身子養兩個人呢,注意別操勞,多休息。”
“忙啊,只不過有人替我分擔了。”章佳麗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向溫柔如水的目光中,竟然透出幾抹狡黠來,“我婆婆來幫我帶大寶了,我老公也學着幹活了,現在拖地洗碗都是他做。”
沒想到短短半個多月,就有這麽大的進展,洛冰喜出望外,“這才對嘛,家庭成員本來就該共同承擔責任,恭喜你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們吵了整整一夜,最後我拿離婚逼的,反正都是一個人帶孩子,離婚了還不用帶他這個巨嬰。”
章佳麗臉上的喜悅變成淡淡的哀傷,曾經全心相愛的人,居然被瑣碎的生活龃龉,磨出這副猙獰面孔,“感覺像是打了一場仗,很凄慘,很漫長,多虧了咨詢老師一直鼓勵我。”
“至少,你打贏了。”洛冰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家庭關系也是一種生态,重建得有個過程,大家都在試探,在磨合,只要奔着同一個未來去拼,就沒什麽矛盾不能解決。”
這麽大的風波,要雲淡風輕是不可能的,當事人只能在陣痛中慢慢摸索,旁觀者縱然想搭把手也愛莫能助。
不過,這轉折本身就是個好開端,洛冰心中一動,敢于反抗才能争得好光景,郁燃這麽欺壓她,她還委曲求全,是否犯了戰略性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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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例會時,遲了半分鐘,郁燃正在做開場,就沒發難。
結束後,大家有序散場,洛冰稍作掙紮,跟去了郁燃辦公室,不等開口,先趕緊送上個狗腿又甜美的笑容,“老板。”
“遲到了?”
也是,遲到幾十秒也算遲到,洛冰忙道:“不好意思,章佳麗那邊有些事情需要善後,多聊了幾句。”
見他臉色尚可,又悄悄伸出試探的腳丫,“郁總,想跟您商量下,培訓這邊有不少準備工作要做,EAP也得監測效果,一心多用容易出漏子,所以,我可不可以暫時不參加例會?”
郁燃置若罔聞,不動聲色地整理文件,洛冰被晾在旁邊,直犯嘀咕,以前看不慣都是直接怼,怎麽今天這麽沉得住氣?這是攻心為上,用氣場震懾我,讓我知難而退?
好容易等郁燃開了口,“洛經理,你覺得我們公司的人力資源體系,和傳統的人事管理模式,有什麽不同?”
這問題嘛,答大了不是,答小了也不是。洛冰斟酌道:“HRBP深入事業部,能全面了解業務,提供更有針對性的專業方案。”
“例會都不參加,怎麽全面了解業務?靠想象力還是靠做夢?”
“您說的是。”洛冰作繭自縛,強顏歡笑,想原地飛升。
薛彥進來時,恰好和她擦肩而過,見她要死不死的表情,不由地笑道:“你們幹嘛呢?”
郁燃咬牙切齒,“鎮壓起義。”
薛彥在心裏給洛冰點了根蠟燭,把厚厚一疊資料拍到桌上,“跟你說個大新聞。”
郁燃拾起資料翻了幾頁,“江城機床廠,跟我們有關系?”
“何止有關系?”薛彥興致勃勃,神采煥發,“這是我們的新獵物!”
江城機床廠于上世紀初期建立,曾是中國機械制造的先驅,可惜沒經住改革開放浪潮的沖刷,經濟效益每況愈下,茍延殘喘到今年,負債累累。
為了解決廠裏幾千號工人的生計問題,政府出面尋求收購方,并談定了煥文集團,這兩天徹底完成交割。
煥文集團董事長叫莊遠鴻,做煤礦起家,後來又涉足了農牧和餐飲,突然買個快破産的機床廠,有點匪夷所思。郁燃奇道:“收購條件是什麽?”
“沒有收購款,只要保證工人們的就業,就可以接收機床廠的全部資産。”
機床廠的生産線已經産不出效益了,但那塊位于主城區的地皮還是很值錢的,看來煥文想往房地産行業轉型。郁燃嗅到了腥味,蠢蠢欲動,“約出來見見。”
“約了下周一,對了,莊遠鴻是個儒學愛好者,你臨時抱佛腳補補課吧。”薛彥苦惱地直揉眉心,“我是不行了,暈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