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當在浴鏡中看到一雙熊貓眼時,洛冰後悔當初沒有據理力争,她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回卧室。
向晚晴又來擾人清夢,這次沒有鬼哭神嚎,而是風風火火來串門,手裏拎着個袋子,絲絨材質很有質感,卻沒有任何LOGO,“愛妃,幫我看看,我認不出牌子。”
是條高檔的純羊絨披肩圍巾,淺棕色小印花,金線滾邊,設計兼顧複古與時尚,洛冰仔細翻了翻,在角落發現了精致的刺繡拼音GU。
“這是顧氏成衣店的手筆,顧氏是民國時就設立的老字號服裝品牌,只接私人定制,所有出品純手工,基本不做廣告,全靠本地人口口相傳,比較小衆,但品質和檔次沒得說。”
“啧啧啧,”向晚晴裝模作樣地感嘆,“能值多少錢?”
洛冰失笑,“別人送你,你拿着就是,問價幹嘛?”
“那不行,不知道價格,我怎麽給他打錢?”
看來這家夥又有新歡了,戀愛模式也從“你送我蘋果,我還你梨子”,變成“你送我禮物,我給你打錢”……
這畫面真是怎麽想怎麽喜感,洛冰扶額,“和你那條Valentino差不多。”
向晚晴得到答案,又風風火火地跑了,留下洛冰滿腹哀怨,人家甜甜蜜蜜談戀愛,就我苦逼兮兮加班,我五行缺德,活該攤上郁燃這種老板?
嗯,說到五行,我屬水,他屬火,按道理水能克火,怎麽現實反着來了?哦對,我不是水,我是冰,火能化冰……
敢情是名字沒取好,從上戶口那一刻起,就輸在了起跑線?
洛冰氣餒,感覺身體都被掏空了。
培訓開始後,她又當組織者,又當學員,忙得四腳不沾地。好在張可可樂于助人,主動加入培訓組,幫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諸如召集學員、收集作業等。
當然,洛冰也不好真把姑娘當打雜小妹使喚,抽空就在關卡處指點兩句,三個人臨時形成了穩固的三角形。
張曉晨又跳又逗,張可可又白又甜,歡脫小年輕在線打情罵俏,把洛冰瞧得直樂,總算是百忙之中的一點消遣。
把當天的培訓做了收尾,洛冰收拾東西下樓,今天限號,她沒開車,沒帶傘,在大廈門口等了幾分鐘,也沒叫到網約車,無奈之下,只得冒着蒙蒙雨雪,走去路邊攔的士。
天氣不好,人多車少,的士基本沒空的,頭發很快就被打濕了,正想要不要回辦公室躲躲,一臺轎車停在面前,車窗搖下,露出一張清俊蒼白的臉,和一雙狹長深邃的眼。
她微微一怔,“韓總?”
“捎你一程?”
韓敘眼神溫暖,動聽的聲音如鳴佩環,上揚的尾音甚至點綴着些許笑意,一如既往的斯文紳士。
可此君根骨奇特,不管舉止言談多麽禮貌溫和,都有種淡漠疏離感,仿佛自帶結界,把他跟世界隔絕開來。
洛冰不太願意和他多打交道,就好像不太願意回憶當初與他緊密合作的那段時光,但此情此景,拒絕未免太過矯情,她含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多謝了,救星。”
上車後,洛冰下意識理了理沾濕的發梢,韓敘順手把紙巾盒遞過來,又不動聲色地調高了空調溫度,“還住華碧?”
“是。”
洛冰習慣了當鹹魚,巴不得全世界都當她是透明人,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韓敘生性沉靜,話也不多,兩句問答便都沒了動靜。
然而車內空間太小,兩人又離得這麽近,你不說我不說,沉默裏難免滋生出絲絲尴尬來。
到底是紳士的韓敘率先破冰,“聽說二部正在引入EAP,跟培訓撞檔,壓力不小吧?”
洛冰有一肚子槽想吐,但在外面還是要給自家領導遮掩下的,她違心地敷衍道:“還好,都做慣了。”
韓敘卻沒虛與委蛇,一記直球正中靶心,“考不考慮換個地方?”
洛冰一愕,笑了,“韓總,你這是端着東家的飯碗,撬東家的牆腳啊。”
“這你可冤枉我了。”韓敘手握方向盤,坐姿端凝,以極小的角度側頭,忙裏偷閑瞧了她一眼,“小鄭辭職了,我們三部HRBP空缺,不知有沒有榮幸,與洛經理共事?”
平心而論,單從友善度層面講,韓敘跟郁燃就沒在一個星球,從二部轉去三部,就算不敢說從煉獄飛升天堂,也絕對可以說回到了陽光普照的人間,她又能變回鹹魚,不想動就癱着,想動就打個哈欠翻個身,小日子美得不能再美。
可誰讓他是韓敘呢?畢竟,以前站在他面前的她,光鮮明豔,一身風發意氣,如今這模樣,想着就讓人心灰意懶。
洛冰遠目車窗外,強勁的霓虹燈光爍爍,盤旋飛舞的雨滴雪末無所遁形,說不出的蒼茫,“你也看見了,二部事情多,正是用人關頭,我怎麽好當逃兵?”
“那就有勞二部的先驅們探探路,到時候可別舍不得把成功經驗傳授給我們啊。”
韓敘迅速反攻為守,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練過天山派的絕技三分劍術,對分寸的拿捏爐火純青,不會給你帶來半點不适,洛冰也就接着這茬把話題帶開。
快到華碧門口,韓敘忽然問:“加班到現在,晚飯吃了麽?”
“還沒。不過,家裏有人做了。”
“男朋友?”
“我也想,可惜是妹妹。”
韓敘失笑,語氣罕見地透出些悵然,“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這句詩出自晚唐詩人羅隐的《贈妓雲英》,洛冰很有意見,“韓總把我比作青樓歌妓,不厚道。”
韓敘莞爾,“洛才女學富五車,肯定明白,我只是抒發一下懷才不遇的悲憤之情而已,故意這麽曲解,真不是欺負我?”
“可我沒有懷才不遇,更談不上悲憤啊。”車已停穩,洛冰低頭解開安全帶,又擡眸沖他一笑,“我過得不知道有多積極向上,恨不得抛頭顱灑熱血來建設新社會主義。”
韓敘把“積極向上”四個字嚼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嚼碎了吞下,見洛冰要下車,忙取出手套箱的雨傘,“帶着吧,別再淋濕。”
這傘拿了就得還,難免還要再見面,洛冰打開車門,冷氣鑽進來,她人卻走了出去,微微彎腰揮手道別,“很近的,這點雨雪不礙事,謝謝你捎我這一程。”
韓敘緊跟着從左邊下車,修身的黑色風衣與紛飛的雪花連成一幅水墨畫,他兩步追上,把傘撐開,幫她隔出了半方晴空,“我送你到樓下。”
同撐一把傘畫面太奇怪,洛冰并不想給他倆立許文強和馮程程的flag,況且真讓他送進小區,一會兒出來時沒有門禁卡就麻煩了。
她無奈把傘接過,笑道:“我錯了,我自己來,不敢有勞韓總大駕。”
韓敘笑而不語,從善如流地回到車上,洛冰看他開走才轉身回家。
在電梯裏看見鏡面倒影,瞬間醒悟人家為什麽非要給她送傘了。最近加班劇增,氣色欠佳,淋了點雨後臉色簡直白得像石灰,兩鬓半濕的頭發貼着臉頰,慘兮兮的,還真是個狼狽的可憐蟲!
第二天,即将下班時,她去韓敘辦公室還傘,韓敘略感意外,“一把傘而已,不用這麽客氣。”
“那不成,有借有還,是現代公民基本素質。”洛冰辦完正事,轉身欲走。
她是真變了,以前還會玩笑般敲詐他,而今連一針一線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韓敘望着她的背影,有種物是人非的蕭索感,“我以為你挑這個時間點過來,是為了敲一頓晚飯。”
“我也想啊,可惜馬上要開例會,忙死了。”洛冰毫無誠意地許諾,“下次我請韓總吧。”
這話的确有客套的成分,但忙是真忙。
郁燃這一鞭子,把她抽成了一顆高速旋轉的陀螺,連夢裏都是課件和項目材料,恍然間她又變成了以前的洛冰,除了吃飯睡覺就剩下幹活,再這麽下去,郁燃肯定會以為她接受良好,繼而變本加厲……
不行,不能繼續逆來順受了,得找機會再次揭竿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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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問題也困擾着其他人,雖然磨刀不誤砍柴工,但就短期來看,深度培訓的确勞民傷財,且沒法立竿見影地産生效果。
更直觀地說,把大量精力用來培訓,勢必會影響日常工作的推進,骨幹經理們抱怨了幾次,最後由吳浩牽頭,抱團抗議。
“郁總,這次骨幹培訓時間太長,課程又多,我覺得應該縮減一半,讓大家盡快回歸崗位,不然對工作影響太大了。”
“影響很大?”
“是啊,我們不僅得直接去甲方拿項目,還得支撐一部的需求,做營銷方案、樓書什麽的。”
這倒出乎郁燃意料了,“樓書為什麽要你們做?”
吳浩自嘲地聳聳肩,“不止這一樁呢,沒辦法,人家是爸爸嘛。”
郁燃難得沉默,似是在權衡,他眸珠黑亮,眼部輪廓又立體,一眼望去深不可測,其他人拿不準他的态度,也就陪着沉默。
片刻的鴉雀無聲後,郁燃重啓薄唇,“做了這麽久,也算仁至義盡……”
“我跟郁總商量下,稍後給大家答複。”薛彥破天荒地打斷他,“你們先去忙吧。”
經年累月中,一部利用強勢地位,甩了不少包袱給二部,郁燃想讓事業部輕裝疾行,就必須把這些包袱甩回去,可眼下一旦改動,就會激起反噬.
薛彥道:“我不贊同多線開戰,問題很多而精力有限,當前先搞定煥文,次要矛盾無傷大雅,先擱着再說。”
“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
“不是不治,是講究先後次序,一樣一樣來,目前還沒到跟王越撕破臉的時候。”
郁燃做決定之前還有數秒猶豫,這會兒早已心如磐石,就算拿下煥文,從啓動到開盤,至少也得半年,半年太久了,無傷大雅的次要矛盾難保不會變成主要矛盾,“如果一件事遲早都要做,那肯定早做早好,至少有足夠的時間來應對和調整。”
口才爽利又心志堅決的人,還真挺讨厭的,薛彥戲谑道:“那可不見得,上刑場的事,當然拖得越晚越好啊。”
郁燃橫他一眼,“有什麽好?會耽誤投胎。”
“OK,我來安排。”
薛彥拗不過他,笑着打個響指,走到門口,碰見正準備敲門的洛冰。
洛冰看見薛彥,心中大喜,用眼神拼命暗示。薛彥了然,又轉身折了回來。
洛冰這次學乖了,開門見山地表示,“我最近反思了下,發現自己在人力資源領域,鑽研還不夠深,所以準備晚上聽專業網課,周末參加業內沙龍,再提升下實戰能力。”
嗯,敢情是又來起義了。
薛彥忍着笑意,明知沒卵用,還是順口幫了她一把,“沒錯,術業有專攻。現在講究十字型人才,這一‘豎’自然得精耕細作。”
郁燃冷冷道:“那就去好好鑽研吧,其他也別落下,畢竟把豎挖深和把橫拉寬,是不沖突的。”
洛冰心裏飛白眼,豁出去了,“就我目前對業務的掌握程度,做HRBP游刃有餘了。再深入的話,邊際成本高而效用低,得不償失。”
郁燃若有所思,似重複,似反問,“游刃有餘?”
“是的,如果哪項工作沒做到位,還請郁總不吝指點。”
郁燃懶得再回,薛彥含笑接棒,“郁總的意思是,只會執行指令是遠遠不夠的,要主動變革,幫助企業适應日新月異的外部環境。”
洛冰:“……”
她不想理這倒戈的家夥,扭頭就走,眼波宛如死水,以前的組織發展總監,現在早已對乾元的發展與變革漠不關心。
郁燃莫名有種老父親操心不成器女兒的糟心感覺,他恨鐵不成鋼,“江山易改,秉性難移!”
“你太吹毛求疵了,心裏有個白月光,就拿同樣标準要求所有人。揠苗助長,小心适得其反。”
“這點揠都熬不住的話,枯死了正好換另一棵養。”
這就有點賭氣了,薛彥笑而不答,郁燃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解釋道:“二部改革迫在眉睫,眼見着還要跟一部拉鋸戰,她必須盡快成長。”
薛彥長嘆一聲,憐愛地拍拍他的肩。郁燃背負的太多,公司前景不明,事業部又扶不起來,如今難免得用鐵腕馭下……
一套理由自圓其說,從根本上忽略了這家夥原本就強橫專斷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