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洛冰铩羽而歸,郁燃刀刀往她心窩子捅,她卻沒法回擊,畢竟領導要求下屬積極進取是天經地義,下屬想當鹹魚的頹廢心理卻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她哪怕有一萬句反駁都得咽回肚子裏,然後乖乖立正挨打。
她忿忿回到工位,一腔怒火沒處撒,忽然福至心靈,打開手機,找出當初在售樓部偷拍的照片,并打開了某寶……
然後,孟詩琪吃驚地看着郁燃的照片被做成靶子,挂在客廳牆壁上,她的表姐正在COS李尋歡,手拈飛镖,一只一只往靶子上甩。
她吓得眼珠子都不會轉了,“姐,你幹嘛?”
“呵呵呵呵。”洛冰喪心病狂地獰笑,“練武啊,姑奶奶不露兩手,怕愚蠢的凡人們不知道姑奶奶我文武雙全!”
你這準頭都偏到我老家大西北去了,還文武雙全?
孟詩琪戰戰兢兢地看看靶子,又戰戰兢兢地看看她,她小聲勸道:“姐,你可千萬別把飛镖帶去公司啊!”
“放心,你姐有譜,絕不做寫入刑法的事。”
洛冰甩完一波,斜着腦袋端詳成果,原本又英氣又貴氣的大帥逼已經變成不堪入目的豪豬,她滿意地結束戰鬥,神清氣爽地去洗漱。
從此,修習飛镖術變成了洛冰最大的業餘愛好,白天受的壓迫,一回家就靠暴力輸出宣洩得淋漓盡致,她依舊忙成狗,卻不那麽氣憤了,沒想到居然用這種近乎兒戲的方式達成了微妙的心理平衡,人果然要學會自我疏解。
孟詩琪對此再沒多問過,反倒是偶然登門的向晚晴,撞破後笑翻在沙發上,她受到啓發,回家把讨厭的客戶、前男友等人,做成一溜兒靶子挂滿牆壁,整天大呼小叫地打靶。
向晚晴玩得不亦樂乎,先行者洛冰卻膩了,興頭一過,索然無味,自嘲自己也二十七八的人了,還學小學生鬥氣,幼稚到天際!
飛镖盤成了擺設,她又回歸之前忙碌又壓抑的狀态,郁燃也沒客氣,肆無忌憚地摧殘她,洛冰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周末好容易有點時間,立刻跑去附近的免稅食品店采購零食,犒勞可憐又辛苦的自己。
薛彥也知道她慘,正好手頭工作告一段落,就打電話約她,“走啊,出去浪。喝酒?唱歌?打球?選一個。”
叛徒!洛冰呵呵兩聲,“你那小表弟去嗎?”
薛彥笑道:“怎麽,真看上他了?”
洛冰仿佛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幾乎要跳起來,“滾!老娘活了二十七年,閱人無數,就沒見過你表弟這號的,什麽都不缺,就是缺德,什麽都沒有,就是有病!”
她邊走邊罵,“告訴你,就他這種絕世奇葩,霸道冷酷,無情無義,我看上他?我呸!倒貼給我還嫌占地方!”
太過激動的下場就是撞到人了,洛冰捂着腦袋,郁悶地擡頭,眼前是一身精良考究的手工西裝,一排紐扣直扣到領口,瞧着斯文又禁欲,視線再往上移……
她緊張又尴尬地咽着唾沫,“郁……郁總,好巧啊,嘿嘿,你也來買東西?”
電話那邊迸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狂笑聲,洛冰趕緊掐了。
郁燃那張俊臉和千年寒鐵差不多,“東西拿完了?”
洛冰又咽了咽唾沫,本能地搖頭。
“那還不快拿?”
洛冰又急忙點頭,“拿完了。”
“那還不讓開?”
洛冰抱着懷裏的巧克力海苔玉米片,兔子一樣沖去櫃臺,結果因為太慌張,不小心把手機掉地上了。
她連忙去撿起手機,不幸屏幕碎成了蜘蛛網,觸摸功能也失效了。
她沒帶現金,只得悶悶不樂地向店員道歉,“不好意思,買不成了,我把東西放回去?”
郁燃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替她結了賬,洛冰猛地鞠個躬,抱起零食和小票落荒而逃,也幸虧家裏還有一部手機,她第一時間把錢轉給郁燃,還附送一溜的賣萌表情包來道謝。
然并卵,郁燃收了錢,卻并沒有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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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是洛川生日,往年都是阖家團聚,和和美美吃頓晚飯,今年無奈洛冰要開例會,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又剛剛得罪老板,不敢請假,大家就沒把話說死,屆時能來就聚,否則就攢到周末。
話雖如此,洛冰知道父母肯定早早做了滿滿一桌菜等着她,身在會議室,魂早飛了,開會時心不在焉。
衛連華見她不在狀态,低聲問:“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洛冰生無可戀,下意識地點了頭,回過味後覺得無傷大雅,也就沒糾正。
這話正好落在郁燃耳朵裏,他看向洛冰……實在不想看,又把目光收了回去,“生病了不去醫院,杵在這裏幹嘛?”
洛冰一震,擡起頭瞪大眼睛,您老這是在跟我說話嗎?
郁燃氣笑了,“還不走?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謝謝領導!”
洛冰大喜過望,嘴角瘋狂地想要揚起,臉部肌肉拼命地壓制,兩相拉鋸,總算保持了面無表情的姿态,風一樣快步離開。
叫上孟詩琪,兩人快馬加鞭趕去城西,風塵仆仆進了門,果然有一桌好菜等着她們。
洛川心情大好,連那瓶珍藏許久的進口Macallan威士忌都貢獻了出來,洛冰饞蟲發作,主動取杯子倒酒,被洛川攔住,“嘿,想喝好的,先把禮物貢上!”
“嘁,越老越小氣,還能短你的不成?”
洛冰搶過酒就倒,孟詩琪把精心準備的安吉白茶禮盒乖巧奉上,“叔叔,生日快樂。”
“哎,琪琪真乖。”洛川笑着誇道,卻不好意思接小女孩的東西,“這茶你留着喝,剛畢業不容易,以後別亂花錢。”
“琪琪給的不收,轉頭又攤手問我要,我就容易了?”洛冰匆匆喝盡杯中酒,抗議道,“你也跟我媽學,心都偏到太平洋了。”
“少喝點兒!”
林靜方在女兒腦袋敲個爆栗,給她盛了碗湯,一家人在嬉笑鬥嘴裏,歡暢地吃了頓飯。
飯畢,洛冰捧出她千挑萬選的禮物,笑嘻嘻遞給洛川。
那是一套日本香榧圍棋具,棋盤紋理細密,色澤透潤鮮亮,散發着清幽的木香。
棋子裝在楠木罐中,白棋是35號雪印蛤碁石,年輪般的雲紋緩緩漾開,賞心悅目,洛川拈在指間,愛不釋手,“啧啧啧,敗家子啊敗家子!”
“洛總工,咱也邁入知天命的年紀了,用點好的享受享受,怎麽啦?”
“成,回頭爸把錢打給你。”
“搞笑呢,我房子首付都是你倆出的。放心,我要沒飯吃了,會來讨軍饷的。”洛冰把黑棋也取出來,擺開陣仗,“來來來,殺一盤!”
“別得瑟,讓你兩子你都不見得能贏。”
父女倆在棋盤上你攻我奪,林靜方和孟詩琪則在廚房洗鍋刷碗,林靜方低聲問:“你姐最近忙不忙?身體好着麽?”
“最近加班比較多,他們在做培訓,身體倒是好着呢。”
“月事也準着?”
這話題也太隐私了,孟詩琪有點驚訝,又異常尴尬,靜姨是什麽意思?是怕表姐……談男朋友懷孕嗎?
林靜方沒聽到答複,轉頭一看,小姑娘表情一言難盡,頓時明白她想歪了,自己也難為情起來,嗔道:“想什麽呢?你姐前幾年太拼,弄得例假不準,之後吃了半年中藥才調好,我就怕又複發了。”
“哦哦哦,我也沒關心過這個,以後我留意着。”
孟詩琪撓撓頭,原來表姐體質這麽弱,以後得好好給她補補。
林靜方揭過了這茬,把聲音放得更低,“她沒談對象?”
該來的還是來了,孟詩琪噗嗤一笑,“沒有,她忙事業,沒功夫認識男同志。”
“那也沒處得親近的男同事?”
這個嘛,孟詩琪有點拿不準。
本來,她看表姐又給郁總遞名片,又給郁總送甜品,還主動陪他玩游戲,被灌一肚子水都不生氣,好像有那麽點意思,可最近把人家照片做成靶子,時不時扔飛镖,就……
她連連搖頭,“沒有。”
林靜方嘆口氣,給女兒介紹對象的心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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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并不知道她媽又在打她的主意,還是每天沒命地加班,郁燃公私分明,并沒有因為免稅店的事給她穿小鞋,可要求也是真高,洛冰精疲力竭,隐約有些力不從心。
向晚晴看她每天累成狗,也覺得奇怪,“你個HR,怎麽比我這一線做項目的都忙?”
“說來話長啊。”洛冰無力籲氣,她的确不做項目,可郁燃要她和業務線經理們一起培訓,一起交作業,她起點不如人家,壓力更大。
就知道郁燃不是人!向晚晴一副了然的表情,“瞧這小模樣慘的,明天薛式私廚,給你補補?”
薛氏私廚所在的小洋樓,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是法租界的高官宅邸,大廚曾是蘇浙彙的行政總廚,不管淮揚菜還是本幫菜都爐火純青,備受政商名流推崇。
洋樓面積很小,只在熟客圈流傳,對外不開放預訂,洛冰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只聞其名,未見其面。
“我們楊總連菜式都訂好了,可惜臨時出差,就把這一席當福利送我。”向晚晴手肘輕撞她胳膊,“看在上次我喝醉了你沒把我扔馬路的份上,請你去腐敗啊,帶着你妹一起,據說他家的椒鹽大王蛇和酒釀蒸鲥魚舉世無雙。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怎麽樣?”
洛冰很想義正言辭地拒絕,無奈身體扛不住誘惑,味蕾已經在肖想鲥魚的滋味了,她不争氣地說:“等我請個假,翹掉晚例會。”
上次陰錯陽差的病假讓她嘗到了甜頭,這次故技重施。
也許是被壓迫太久沒了脾氣,也許是說謊心虛,她聲音透着點小心翼翼,郁燃沒多問,直接批準,還附送了一句溫暖的囑咐,“注意身體。”
洛冰受寵若驚,轉眼又暗罵自己沒出息,她不是請工作時間的假,只是拒絕加班而已,居然像剛畢業的新兵蛋子一樣畏畏縮縮,這麽多年都活狗肚子裏去了。
她瞬間理直氣壯,開開心心去吃大餐。
薛氏私廚不愧是江城一絕,選料精、下料狠、口味純,道道都是獨樹一幟的精品,這一頓吃得洛冰如獲新生,果然人生唯有美食不可辜負,至于美人……唉,美人脾氣都不好,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