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也虧她口才出衆,兩輪談判,總算拿下了常威。
常威處事老道,沒多久就挑起了擔子,洛冰特意觀察了一周,見他似乎并無不滿,對工作盡心盡力,這才微微放心。
郁燃因此得以騰出手,又到了月末,職能線的各種分攤表紛至沓來,擠滿郵箱。
工程量不小,他起身準備磨杯咖啡,卻發現咖啡豆沒了,便給洛冰打了個電話,“你那兒有阿拉比卡種的咖啡豆嗎?借我一點。”
“這還真沒有,”洛冰腦袋急轉,“如果……你是想提神,我這裏有效果很好的茶葉。”
“也行。”
洛冰放下聽筒,笑意飛出嘴角,她從抽屜裏取出個葫蘆形狀的茶罐送下樓,這茶她存了大半年,嫌味苦不愛喝,偏又舍不得扔,這下正好借花送佛。
郁燃有些捉摸不透,“真葫蘆,還是做成葫蘆模樣?”
“真葫蘆。馬黛茶吸味兒,金屬罐裝聞起來像刀,陶瓷罐裝聞起來像土,葫蘆罐純天然,無異味還保水,茶葉不會受潮。”
洛冰興致勃勃地科普,手上利落地煮水滌具,水煮開後任其冷卻幾分鐘,估摸着到了80℃左右才開始沖泡,這樣既不會破壞茶葉的營養成分,還能充分釋放茶葉的香氣。
金澄澄的茶湯與詩意的水墨杯相得益彰,郁燃端起來吹了兩下,嘗了一口,然後……拉過垃圾桶,吐了進去。
“太難喝了,馬尿也不過如此吧!”他抽了張紙巾擦嘴,擡眼盯着洛冰,“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那什麽,馬黛茶屬于冬青科,冬青科植物都比較苦。”
洛冰竭力證明自己并非使壞,“雖然苦,但營養豐富,醒神效果顯著,是阿根廷的國寶之一,我媽有學生去薩爾瓦多大學做交換生,專門買來寄給她的,據說梅西都是它的腦殘粉!”
“我喜歡C羅。”
作為當今足壇兩大巨子,這倆人的球迷就跟粽子屆的甜鹹之争一樣,只要報了立場,不用任何鋪墊直接開撕,“維C”喝梅西愛的茶多半要被開除粉籍。
洛冰吐吐舌頭,拿起葫蘆準備溜,“我去樓下咖啡廳給你買吧。”
郁燃挑剔的不行,“咖啡廳的咖啡能喝?”
“那我去找其他同事借一點,你等等哈。”
“不用了。”最初濃澀的苦味過後,一股清冽爽口的芳香滲出來,沁人心脾,郁燃瞬間釋然,身為維C的尊嚴也不要了,“忽然覺得,味道還不錯,多謝。”
洛冰抿嘴笑着,又把手裏的茶葫蘆給他放到桌上。
郁燃喝着奇特的美洲茶,一封一封批郵件,看到張可可發的分攤表時,鼠标一頓。
公司員工生日福利是面值300元的雲琪餅券,由張可可統一采購、派發,然後按月把費用分攤給各個事業部,郵件顯示,每人分攤240元,即券面八折。
可他年前拿到生日券後,才順路去雲琪兌換了幾罐堅果,當時店主說乾元是老客戶,買券七折優惠……
一張餅券差額30元,乾元兩萬員工,合計就是60萬缺口!
他駁回郵件,并抄送給了格珲,“分攤數據與供應商口徑不一致,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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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可可死死盯着被駁回的郵件,坐立不安,突然座機響了,她吓得一抖,戰戰兢兢提起聽筒。
十幾秒後匆匆起身,膝蓋在桌腿上磕得噔一聲,臨坐到小會議室還錐心的疼,可她心亂如麻,連揉一揉的心情都沒有。
過了會兒,格珲走進來,高大的身形投出一片濃黑的陰影,把她整個人籠罩在裏面,“手機呢?”
張可可不解其意,本能地取出手機遞給他,格珲關機後又還回來,她茫然接過,緊張得咽了兩口唾沫,“怎麽辦啊格總?”
小丫頭沒見過世面,有點風吹草動就吓得沒命了,格珲舉重若輕,循循善誘,“雲琪給我們的□□,是按幾折開的?”
張可可雲裏霧裏,“按八折啊,不然□□金額不夠,我也走不了財務流程。”
“財務付錢,按幾折付?走什麽通道?”
張可可又是一愣,“按八折,走對公通道,直接打進雲琪的企業賬戶。”
“這不就得了?賬務手續齊備,沒有任何瑕疵,你怕什麽?”
格珲丢下口徑,起身走人,張可可也慢慢鎮定下來。
雲琪的財務收到貨款後,以原材料采購等名義,洗出那一折的差額,當回扣私下返還,這都是臺面下的交易,她一口咬定就是用八折采購的,郁燃沒權力查客戶的賬戶,多半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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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珲慢悠悠走去郁燃辦公室,臉上帶着溫文爾雅的笑容,“郁總,小張的費用分攤表,有哪裏不對麽?”
薛彥剛被郁燃叫進來查這件事,似笑非笑地替他答了,“小張八折買的券,供應商卻是七折出的貨,格總,你說哪裏不對。”
“如果你說的供應商,是指雲琪某分店主的話,那應該是她搞錯了。”
格珲目光清湛,神色坦然,“雲琪有專門的商務銷售部,負責對接企業大客戶,連鎖店只負責線下零售,店主并不清楚大客戶的合作條款,想必是道聽途說,張冠李戴,鬧出了烏龍。”
他把一張名片放到郁燃桌上,“這是雲琪的銷售經理,我們就是跟他簽的合同,你可以打電話确認。另外,我會讓小張去財務部把所有原始□□和付款流水找出來,整一份電子版發給你,有問題咱再溝通。”
一番話滴水不漏,态度也無懈可擊,說罷,他客氣地欠身致了致意,施施然告辭。
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門外,郁燃咬牙切齒,“嚣張得很吶!”
“可他這招棋走錯了,他不該出面。”薛彥淡淡道,“本來我們只是懷疑,現在可以坐實了。”
“他是不得不出面,要敢叫張可可來回話,沒準會榨出更多內幕來。員工每人1500元福利額度,單這一項,集團每年就要支出三千多萬,其中不知有多少進了這群碩鼠的肚子!”
“要不,讓洛冰去查查?人力資源線能玩的花樣,她估計熟透了。”
薛彥不是激進派,但最近蓬萊宮漸入正軌,抽出手整整內務也無妨,就算不能拿掉碩鼠,把流程梳理一遍也不是壞事。
郁燃沉吟道:“格珲是她直屬上司,別為難她。”
薛彥一愣,一向自我的郁燃,居然學會了考慮別人的處境?
他仿佛發現了新大陸,意味深長地盯着郁燃,“不對呵,你以前最愛給她出各種難題,怎麽轉性了?”
郁燃以前為難洛冰是為了考驗她,如今把她當自己人,自然不會惡意指使,“我來吧,都擊鼓宣戰了,當然要選擇效率最高的方式。”
“僅僅是這樣?”
薛彥并沒有收回視線,頗有些不依不饒的意思,郁燃最開始沒搭理,都着手工作了發現他還盯着,實在不耐煩了,“有話直說!”
“這樣也好,洛冰和張可可關系不錯,是該避嫌。”
薛彥臉上挂着詭異的微笑,輕飄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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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并沒有察覺他們的動作,理論自修課已經告一段落,她結束了和郁燃的同行,每天自行開車,以便按自己的節奏去樓盤實地調研。
這天忙完下班,路上接到母親電話,讓她明晚記得帶孟詩琪回家吃飯,洛冰奇道:“明天不是周末啊。”
這孩子,上班上瘋魔了?林靜方有點惱,“明天是你生日!”
洛冰哈哈大笑,“好好好,我生日我媽最辛苦,保證完成任務!”
安撫了小仙女,剛進家門,沙發上的孟詩琪一躍而起,戲法似的捧出一盆玉扇錦遞到她面前,“當當當當……生日快樂!”
寶貝已經長成,罕見的極上斑,玉一樣清透鮮亮,在溫暖的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洛冰不由得一怔,“好漂亮!”
“可惜你去年看上的那盆,早被人買走了,我跑了三家花市,就這棵長得最像。”
洛冰心裏百味陳雜,又是感動又是過意不去,“心意我領了,你攢錢也不容易,我把錢……”
孟詩琪忙道:“姐你再這麽見外,我只好搬出去啦!再說我還有積蓄的,你不用擔心我。”
洛冰心裏暖融融一片,“好好好,以後要是手頭緊就說,姐養着你!”
她捧着那盆玉扇錦,珍而重之地放到書架上。
第二天上班,在電梯裏意外碰到薛彥,那家夥不知從哪摸出個絲絨小盒,隔空扔給她,“喏,給你的。”
洛冰一笑接住,“謝啦。”
不經意一瞥,三樓的按鈕暗着,她以為是薛彥忘記按了,正想幫他按亮,薛彥道:“不用,我跟你去六樓,找張可可聊點事。”
洛冰沒多想,确定不需要自己插手後,便跟他揮了揮手道別。
同事們紛紛送了禮物聊表心意,她辦公桌上那一個漂亮的花籃尤其惹眼。
淡雅素麗的香槟玫瑰為主材,搭配着燃燒如火的紅香雪蘭,橙與紅構成的主色調熱烈又明媚,綠色尤加利葉點綴其中,平添幾分生動和明快。
洛冰聞着花香,心情更好了,“謝謝各位美妞和帥哥,都留着肚子,中午我請客。”
落座後,張曉晨賤兮兮湊過來,八卦道:“女神,花是哪個帥哥送的?有男朋友了?”
洛冰愣了愣,“不是你們買的麽?”
張曉晨又賤兮兮搖搖頭,其他人也是一臉高深莫測又玩味的笑。
奇怪了,誰還玩神秘驚喜?
這操作比較像薛彥的作風,可薛彥剛剛才送了枚胸針給她,洛冰疑惑極了,撥開兩朵玫瑰花,取出綴在裏面的卡片,一看落款,手一抖,卡片又掉了進去。
眼見張曉晨探頭探腦地偷瞄,她一眼瞪過去,等那家夥不情不願地走遠,才膽戰心驚地再次撿起卡片,上面簡單兩行機打字:
加油吧,洛小冰——From 郁燃!
這句話像刷屏彈幕一樣,在腦海裏來回回放,她渾渾噩噩地坐回去,眼睛倒是望着電腦屏幕,可大腦愣是沒讀取一個字。
上班帶早餐也就罷了,畢竟是他要求我通勤加班的,生日送花,還是玫瑰,什麽意思?難道他……
不不不,不可能,洛冰驚惶又有些甜蜜地想,這太荒唐了。
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直到晚上陪父母吃完飯,回家躺上床,還在琢磨這件事。
就小老板那樣子,恨不得把工作刻在腦門上,那一竅都是被堵死的吧,怎麽可能喜歡我?
可他最近真的對我不錯啊,過年只給我一個人發紅包,曲山勝境讓我借宿,大半夜還因為擔心跑出去找我,再說了我這麽美,怎麽就不能被喜歡……
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忽而卷着被子滾了兩圈,吃吃低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