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山莊風格古樸而厚重,插座等現代小設施隐匿在雕花木具後,既給住客提供了便利,又不會破壞整體美感。
洛冰正準備洗澡睡覺,不經意間瞧見擺臺提醒,每間客棧的小院裏都有獨立溫泉,供客人免費使用。
這裏的溫泉很出名,時間也不算晚,她下到一樓,輕敲郁燃的房門,不好意思直說要去泡溫泉,随口謅道:“老板,我出去逛逛,看看夜景。”
回應是一聲類似于“已閱”的“哦”,伴随着連續的鍵盤敲擊聲。
洛冰先去購物商店買了泳衣等物品,小院溫泉池隐匿在綠樹繁花裏,月光下隐約能見氤氲的霧氣,溫熱的泉水滑過皮膚,她感覺骨頭都酥了,惬意地靠在池邊,連眼珠子都懶得轉一下。
就這麽暈暈乎乎地睡了過去,夢裏她看到了向晚晴正擠眉弄眼地沖她做鬼臉,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她勃然大怒撲了過去,誰想抓住的東西又冷又硬,她被硌得疼醒了。
眼睛一睜,面前是郁燃棱角分明的臉,嗯,好看是好看,就是眼神有點兇,再一低頭,自己手裏握着的,不正是他的手腕?
兩秒的相對無語,洛冰灰溜溜地放開手,半蹲的郁燃站起身,“快兩點了!”
他忙完工作,收拾好了躺上床,才想起臨時室友沒回來,把山莊尋了個遍,始終不見人,都準備報警了,結果發現人家舒舒服服地泡着溫泉睡覺。
這一下所有焦慮都化為憤怒,“這麽大的人了,做事沒頭沒尾,提前不報備,電話也不接,想幹什麽?”
洛冰自知理虧,默不吭聲地從水中爬上岸,濕淋淋的泳裙密絲合縫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美有致的曲.線,光滑的皮.膚沾着晶瑩的水珠,被月色襯出古玉般溫潤又柔和的光澤。
正發怒的郁燃呼吸一頓,有什麽東西狠狠撞向心房,他偏過頭去,視線游移,低聲斥道:“不堪入目!”
好兇啊。洛冰委屈地想,我特意買的長款泳裙,就露出小腿和一雙手臂,這小祖宗也不知道找哪門子茬?
**
回到房間,一夜睡得香甜。第二天起床下樓,郁燃正坐在沙發上,不知翻什麽文件,洛冰随意打了個招呼,“早啊,老板。”
她穿着大衣,連腰帶都扣得齊齊整整,郁燃卻莫名想起她昨晚泳裝的模樣。他暗罵見鬼,也沒回應,只撥了個電話讓酒店送早餐進來。
早餐是當地著名的傳統小吃,油旋外酥裏嫩,鲅魚煎□□薄餡豐,洛冰吃着都不錯,郁燃卻挑三揀四,嫌盤絲餅太膩,嫌拔絲山藥太甜,也就熟切驢肉和芥蘭拌鳳尾還吃兩口。
洛冰一笑,不動聲色地把那兩碟換到他面前。
郁燃習慣了被優待,坦然接受,“我吃完早餐就回江城,下午約了人,你呢?”
洛冰馬上說:“我坐你車回吧。”開玩笑,郁燃可比向晚晴靠譜一萬倍。
“好。”放在旁邊的手機微微震動,郁燃看了眼屏幕,接聽的同時,起身走向室外。
那邊是位女性,具體說什麽洛冰沒聽清,可餐桌與窗戶距離不遠,郁燃的聲音時不時透過紅木窗棂穿襲而來,落入她耳朵裏,“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擔心。再給我三年,等我整頓了乾元,就回美國去,專心搞科研。”
還真是為中興乾元來的,這家夥背後的靠山是誰?集團好像沒有哪個大股東或董事姓郁啊?
洛冰好奇得不行,正想問問薛彥,手機都拿起來了又放回去,工作中該怎麽配合就怎麽配合,打聽老板的背景幹嘛?
她思緒亂飛,一牆之隔的郁燃已經準備結束通話,“我不在美國的日子,請照顧好自己,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打電話或者發郵件給我,我找人安排……”
洛冰咬着筷子,那邊的女士是誰?從他毫無戒備的狀态和談話內容來看,對方和他的關系相當親密,可這公事公辦的語氣……
難道豪門的親情or愛情都這麽克制嗎?唉,不是很懂你們有錢人。
越琢磨越是百無聊賴,她上樓簡單收拾了行李,再下來時,郁燃正在沙發上整理拉杆箱,怎麽整怎麽放不好,聽見腳步聲,他如釋重負,“我昨晚收留了你,作為回報,你幫我整行李。”
嘁,奴役我!畢竟受了人家的恩惠,洛冰迫于無奈,接受了指令,她拎起行李箱的兩只角,把東西全部倒出來,打算逐件往裏擺,剃須刀、領夾、襯衫,呃,這是……底褲?
郁燃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劈手奪過,摁進拉杆箱,“你走開!”
他羞怒交迸,上齒咬着下唇,目光狠得要吃人,連耳尖都泛着微紅,早晨稀薄卻清爽的陽光,争先恐後透窗而入,給他銳利的五官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朦胧得好不真實。
洛冰半天沒回過神,這矜持又羞澀的少年郎是誰?不行不行,老板人設崩太快,我得緩緩。
郁燃麻利地把所有東西塞進箱子,由于擺放位置不考究,導致箱蓋扣不住,他二話不說,啪啪啪連拍好幾下,直到聽見噔噔兩聲鎖扣響,這才滿意地拎起箱子,大步走人。
洛冰忍着笑,心裏在尖叫,啊啊啊可愛,想揉!
**
晚上,向晚晴來給她送行李,還帶了大包小包的零食賠罪。
洛冰茫然地看着她,“喲,這誰?是不是走錯地兒了?”
向晚晴笑嘻嘻地摟住她,低聲下氣賠禮道歉,洛冰也沒當真生氣,就是覺得驚訝,“你倆怎麽就搞到一起了?”
向晚晴竹筒倒豆子,三五分鐘就把他們的交往史翻了個底朝天。
她改換門庭沒多久,就跟薛彥在某個項目上狹路相逢,擦肩而過時,他毫不遮掩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向晚晴當時剛收到乾元的起訴書,滿腹怒火,之前對薛彥那點好感也蕩然無存,“看什麽,沒見過你姑奶奶這麽漂亮的女人?”
薛彥不以為忤,打量着她的黑色大衣和深藍色提包,笑意盈盈地說:“漂亮不假,要是換個手袋,還能更漂亮些。”
這是明晃晃鄙視她的品位了,向晚晴噎住,苦于他諷刺完就跑,沒來得及回擊,自個兒生了半天悶氣。
第二天,她收到薛彥寄來的同城包裹,一個時尚的麂皮手袋,鉛白色,輕奢風,配她那件黑大衣,不管檔次還是風格,都無懈可擊。
她舍不得還回去,于是在官網查了價格,支付寶轉賬。
之後,薛彥隔三差五給她寄個快遞,都是女性的小件穿搭——那件顧氏成衣店的披肩圍巾就是他的手筆。
向晚晴一邊痛罵薛彥羞辱自己,一邊津津有味地研究他寄來的好東西,遇到喜歡的就留下、打錢,打錢時不忘備注“兩清”,遇到不喜歡的,就原路退回,內附便簽“醜拒”,你來我往,為江城的同城快遞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
難怪這家夥最近的穿搭可圈可點,原來背後有高人把關。
洛冰忍俊不禁,打趣道:“你被薛彥坑了,他家開了個商場,主做各大品牌代理,賣貨給你是為了沖銷量。”
“唉,沒辦法,誰叫我是個死顏控呢?死顏控沒有尊嚴。”
向晚晴又是惆悵,又是歡喜,“實話說,別說他不是代購,哪怕真是代購,就沖那張臉,我也樂意給他花錢。”
兩人搶項目時打得硝煙四起,私下又眉來眼去,喝點酒約一約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曲山勝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沒錯,是薛彥的風格。
洛冰聽得不知該怎麽形容,想了又想,還是提醒道:“你找薛彥,不怕将來頭上綠得能跑馬?”
向晚晴狐疑地看着她,“你跟他是不是……”
洛冰立馬做手勢打住,“薛彥,長得好,講義氣,而且會玩,這樣的人做朋友,那是萬裏挑一。但他是個海王啊,別人最多腳踩兩只船,他要浪起來,能浩浩蕩蕩開一個艦隊。”
“我知道,我們都沒當真。”
向晚晴攤攤手,不以為意,“我跟我前男友,十年感情,眼見要結婚,結果他因為一只博美甩了我。我算是看清楚了,男人都是大豬蹄子,真心愛他們,還不如把他們當夜店牛郎,你玩我,我玩你,不是很爽嗎?”
洛冰笑笑,她要這麽想,那也行。兩個棋逢對手的成年男女,為了排遣寂寞,找點樂子無可厚非,她正好吃瓜看熱鬧。
**
曲山勝境給了郁燃不少啓發。
機床廠園區有近百年歷史,是一個時代的象征,可以做成建築遺産保護主題,保留人文要素,一來給懷舊的同胞留些念想,二來打造特色地産做标杆,有利于煥文集團在房地産行業嶄露頭角。
這方案讓莊遠鴻眼前一亮,幾番磨合後,引乾元為獨家合作夥伴,并采納郁燃的建議,把項目命名為“蓬萊宮”。
市住建局領導對這創意也贊不絕口,特意強調要把它當重點項目對待,争取做成江城新地标。
這番話幫蓬萊宮壯大了聲勢,吸引了整個業內的關注,郁燃作為操盤手,也成為萬衆矚目的焦點,成則一飛沖天,敗則顏面盡喪,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考驗。
項目啓動,各方入場,他和薛彥沒法時刻盯着,二部暫時也沒有合适的駐場總監,便讓洛冰盡快招聘。
洛冰在圈子裏物色了一個候選人,叫常威,十幾年經驗,主導過兩個不錯的項目,去年年初辭職創業,結果天有不測風雲,父親忽然查出嚴重心梗,治療費用不低,他只得再次求職。
他這級別的中高層管理職位,可遇而不可求,郁燃挺滿意,洛冰喜出望外,立刻走流程,沒想到在格珲那卡住了。
他定的薪酬,比洛冰的建議值低了足足18%。
洛冰急忙去找他,不想在辦公室門口遇到面色匆匆的張可可,兩人差點撞上。
張可可倏地把手背到身後,緊張地咧嘴笑道:“洛姐,你找格總啊?”
“嗯,你拿着什麽啊?”
“沒……沒什麽。”
張可可紅着臉,一溜煙地跑了。
洛冰也沒空理她,直接敲門進去,“格總,常威的薪水要求并不離譜,而且,就算低價把人招進來,穩定性也沒法保證,競争對手随便抛個橄榄枝,就把人撬走了。”
“可能性不大。他換工作很有規律,每一份都幹滿了三年,不會随意跳槽抹黑自己履歷的。”
格珲寸土不讓,“阿洛,你們二部近期招聘的平均薪水太高了,要好好控制。”
郁燃要轉型,二部今年以來,招的專業顧問比較多,崗位薪資提升,但招聘數量卻大幅減少。
洛冰據理力争道:“可是,二部整體的人力資源成本,仍在預算內。再說了格總,趁着員工急需工作就趁火打劫,是不是稍顯涼薄?”
格珲有點好笑地望着她,不帶情感地說:“誰給你發工資的?你也工作六七年的人了,怎麽還有這麽多無用的同情心和道德感?你是乾元的HR,替公司節省成本,才是天經地義!”
洛冰無話可說,第一次深深地意識到,事業部員工的最終定薪權,掌握在格珲手裏,等于頭上懸着一柄随時會斬下來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