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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會議室再次陷入靜寂,落針可聞,就在大家準備散場時,郁燃拍案而起,“好,我尊重總裁室的決定!同時,我宣布,為免我的員工再被性騷擾,即日起,二部不再向一部提供任何支持,大家各幹各的吧!”

誰都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連洛冰都不由得一震,費雲平好氣又好笑,“小郁,大局為重,不要意氣用事。”

“我就是顧念大局,才非幹掉他不可!這事沒完呢,我們已經請了最好的律師替員工打官司,散會就訴訟,請格總做好公關準備,別讓公司被人笑話。”

他踢開椅子,拔腿就走,洛冰迅速跟上去,即将出門時,費雲平擡聲道:“等等,按你的要求處理吧。”

王越臉色驟變,就欲反駁,費雲平打手勢制止,“會議結束,大家散了吧,小郁留一下。”

郁燃折回來,隔着桌角相對而坐,費雲平旁敲側擊地笑道:“小夥子,要學着控制情緒,為一個基層女員工而失控,不是成熟管理者所為。”

“費總不用拐彎抹角,我根本不在乎那個女員工是誰,肇事者是不是楊光也無所謂,他們在我眼裏只有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身份。”

郁燃目不轉睛地盯着費雲平,“關鍵是,性騷擾這種行徑本身,在乾元不應該存在!”

“我明白,你想搭建一套完美的管理制度,讓每個人都遵守,可制度約束的是君子,不是小人,偏偏人性本惡,很多事情都需要周旋。”

私下聊天,費雲平态度極其溫和,“王總為公司立過汗馬功勞,影響力也非常大,我本來想放楊光一馬,你和王總也算攀上了交情,現在可好,你因為楊光這無足輕重的棋子得罪他,劃算麽?”

“我只是就事論事,無意得罪任何人,也不想攀交任何人。”

費雲平失笑,“也對,誰不曾年少氣盛過?我在你這個年紀,比你更加出格,甲方的服務款一拖再拖,導致年底沒錢給員工發工資,我一氣之下,提着菜刀去讨債,結果被拿進局子,多虧謝老把我撈出來,不然得在裏面過年了。”

說起往事,他不禁笑了,郁燃聽到謝老二字,冷着的表情也終于松動,會議室氛圍總算有了些暖意,費雲平拍拍他肩膀,“去忙吧,晚上大家一起吃個飯,把洛冰也叫上。”

“好。”郁燃想了想,又說,“費總,你不用操心一二部合作的問題。對我來說,事情結束就是結束,不會影響其他合作。”

然而別人與你想法不同。費雲平似笑非笑,以後的坎能不能跨過去,就看你造化了。

**

晚宴在一家原汁原味的私人農莊進行,洛冰幫着總裁秘書譚玉壁,給大佬們添茶倒水。

費雲平發表了一通冠冕堂皇的開場白,大意是說縱然意見相左,但都是為了公司好,希望彼此之間不要生了芥蒂。

木已成舟,沒人不滿,連被削了面子的王越都恢複了平日的豪邁爽朗,坐在郁燃身邊,談笑不絕。

郁燃盯着滿桌各式各樣的新奇素菜,随口說了句,“蛋白質占比好低。”

距離最近的王越聽到了,他立刻叫來服務生,“我們郁總嫌蛋白質少,把你們招牌的清炒玉娃來一份。”

郁燃道了謝,心裏卻納悶,這菜式沒聽過,原材料是什麽?算了,不管是什麽,蛋白質豐富就成。

十幾分鐘後,服務生把清炒玉娃送到面前,魚形盤上堆滿一寸來長的粉蟲,白白胖胖,被燈光耀得仿佛在蠕動。

郁燃兩眼發黑,胃裏一陣抽搐,直沖洗手間。

譚玉壁急忙跟去,在外面輕輕敲門,“郁總,你怎麽樣?”

“我……沒事,不用管。”郁燃掙紮着回了一句,扭頭又吐。

潘穎見王越把那肥嘟嘟的玉娃夾了一筷又一筷,也不由得膈應,“怎麽又點這玩意兒?撤了撤了!”

迅速招呼服務生收走,又給郁燃點了份清蒸刀魚。

王越打趣道:“潘總真偏心,一份長江刀魚,頂得上這滿桌子菜了。”

潘穎笑罵道:“呸!不是你使壞,哪裏用得着刀魚給他清胃?”

王越低頭吃菜,笑而不語。

心胸狹隘,小肚雞腸!洛冰早在心裏把王越罵了幾百遍,見郁燃還沒吐完,不由得更加擔心。

這時候,格珲輕飄飄使個眼色,洛冰當即會意,這次緊急會議是她申請的,是應該敬酒。

她端起酒杯,以“給各位領導添麻煩了”的名義打通關,費雲平和潘穎都順順利利接受了敬酒。

第三個輪到王越,她不敢怠慢,恭敬地說:“王總,今天會上多有沖撞,還請您不要見怪。”

王越冷冷道:“你沖撞我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才來敬酒,以前幹嘛去了?”

“我級別低,又跨部門,平時鮮有與王總見面的機會,絕不是有意怠慢,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王越充耳不聞,不動如山,洛冰被晾在當場,進退失據,格珲正想解圍,韓敘已端了酒杯起身,微笑道:“王總不肯喝,一定是嫌我沒陪敬。一兩年前确實有些摩擦,但都是出于公事考慮,王總大肚能容,絕不至于為此而計較吧?”

韓敘是平級總經理,不能當衆給他難堪,王越借坡下驢,舉杯跟他們一碰,仰頭喝了,洛冰趁機脫身,轉身又敬韓敘。

郁燃回座位時,正好看到剛才的場景,他滿腹疑窦,奇怪了,洛冰打通關,韓敘為什麽要陪敬?這不是該我幹的?

他胃不舒服,懶懶靠在椅子上,臉色很喪,看起來病恹恹的,也不想說話,見洛冰已敬完其他人走過來,便有氣無力地搖手,“下次再說吧,胃疼。”

洛冰果斷放下酒杯,幫他盛了碗湯,放在手邊。

**

大部分人都喝了酒,譚玉壁提前把司機們叫來候命,結束後有條不紊地安排返程,詢問洛冰時,洛冰低聲問郁燃開不開車。

郁燃血條沒回滿,還是滿臉你們都欠我錢的表情,“為什麽不能?我只是吐了,又沒有截肢!”

洛冰笑道:“我蹭郁總的車吧,我們倆小區就隔條馬路。”

譚玉壁一笑,大家陸續散場。

一上車,洛冰便問:“你胃怎麽樣?要不要找個藥店買點藥?”

“被惡心的,買藥沒用,睡一晚就好。”

郁燃決定了,以後聚餐要是圓桌,就跟王越正對面坐,要是方桌就斜對面坐,始終保持直線距離最遠,那口味太重了,坐他隔壁傷眼睛。

他很快就揭過了這個插曲,洛冰卻隐隐憂心。

她不知道王越搞這惡作劇是故意報複,還是湊巧達成了惡心郁燃的效果,但此人個性彪悍,睚眦必報……

她忽然覺得對不起小老板,“王總多半不會善罷甘休,一二部的沖突估計又得加劇了,真是對不起。”

“這是我的職責,你道什麽歉?有問題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雲淡風輕,理所當然,洛冰倍感安寧,又深受鼓舞,在歲月靜好與鬥志昂揚之間反複橫跳,她悄悄側頭看着他,嘴角情不自禁地越翹越高。

郁燃察覺到了這股視線,搞得他心裏麻麻癢癢的,他忍不住了,直接問道:“你看我幹什麽?”

洛冰含笑向窗外指了指,“我看你那邊的櫻花呢,在月光下好美啊!”

“你那邊也有。”

“哦。”洛冰又含笑扭頭,看道路右側的櫻花樹。

兩人都不再說話,脈脈的氣氛卻有點旖旎,郁燃突然用罕見的不确定語氣問:“你跟韓敘,很熟嗎?”

他問這個,是因為剛剛韓總陪我敬酒嗎?洛冰心頭一喜,趁機轉回目光,“是啊,怎麽啦?”

話一出口,郁燃就後悔了,自己的好奇心好像莫名其妙。

好在腦速快,他很快就找了個合情合理的借口,“二部組織架構改革的進展,不要洩露給其他事業部。”

“哦。”洛冰悵然若失,又悶悶地轉頭繼續看櫻花,悶了一會兒又樂了,跟他計較什麽啊?

**

第二天一早,王越直接讓楊光辦離職手續。

現在走人,肥得流油的世紀名城就飛了,楊光發了狠,又是攀交情,又是拿內幕威脅,死活不肯滾蛋,王越不耐煩了,丢給周李處理,“讓楊光兩天之內卷鋪蓋滾!”

周李接到指令,大搖其頭,又是個把臉當屁股用的混蛋!

他撥通楊光電話,下最後通牒,“今天之內辦手續,算你主動辭職,否則,離職證明直接寫因為性騷擾被開除。”

楊光咬牙切齒,被迫來找鄭雨微辦手續,後來又釋然了,甚至喜滋滋的,簽字時得意洋洋地哼着歌,他對乾元另一個大項目的營銷計劃了然于胸,再去競争對手公司應聘,不是更有優勢?就當玩了個無間道啊!

洛冰目送他趾高氣揚地遠走,默默打開以前加入的地産行業人才交流群,編了條信息發出去,“各位同行HR,乾元集團前銷售總監楊光,心術不正,品行不端,錄用有風險,面試需謹慎,特此通告哈。”

群裏頓時炸鍋,一排排消息雨後春筍般往出彈:

“哇,失蹤人口回歸!”

“死鬼,這兩年你死去哪裏了?”

“阿洛啊,你總算冒泡了,上次小圓桌論壇,創輝的向晚晴副總來湊熱鬧,她說你忙着結婚生娃,正坐月子,真的假的?”

……

熟悉的頭像,熟悉的昵稱,熟悉的語氣,洛冰含笑逐一回複。

她也奇怪呢,這兩年到底幹嘛去了?屏蔽了群消息,就能當自己不曾來過麽?

不管怎麽樣,過去兩年已随風飄走,再也不複,洛冰伸個懶腰,渾身的勁兒,明天真是新的一天了!

她風格突變,一夜回到兩年前,又是整棟樓最靓的妞,薛彥打趣道:“喲,穿這麽嬌豔給誰看?”

“這你就不懂了,我們女孩子打扮,從來都不是為了取悅男人,而是為了取悅自己。我漂亮,我開心!”

“挺好。”

薛彥依稀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情景,兩人都剛上大一,迎新晚會上不少新生表演節目,洛冰就是其中一個。

她眉目動人,紅裙曳地,真真是燦似玫瑰,明烈如火,如果不是說了場快板把全場都笑翻,給大家留下了堅不可摧的沙雕形象,其實還蠻符合男生夢中情人标準的。

眨眼十年過去,眼前的洛冰居然又有了當初的影子,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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