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直到汽車徹底消失在視野中,洛冰才收回目光。她在原地焦躁地轉了兩圈,左右也幫不上忙,便強行将思路拉回來。
今天的場面不算大,可既然是人為設局,配套的輿論攻擊便絕不會少,她沒做過公關,只得打電話向格珲求助。
格珲不以為然,“一點小小的內部沖突,不至于上網見報,你多慮了。”
洛冰:“……”
行吧,懂了,人家正等着看熱鬧呢,她不再自讨沒趣,又打給莊遠鴻。好在煤礦起家的公司,都有豐富的危機公關經驗,處理這點風波不成問題。
洛冰顧不上吃飯就趕回去加班,畢竟郁燃承諾明天給工人答複,得把安置方案趕出來。
正忙得暈頭轉向,肚子也咕咕叫着抗議,座機響了,是郁燃,“下樓,吃飯。”
洛冰一喜,“你沒事吧?”
“沒事,不用擔心。”
洛冰趕下樓一看,人好端端地坐在沙發上,全須全尾,氣色尚佳,她總算微微放心。
茶幾上擺着四份精致的小炒,一看就是林姐的手藝,洛冰拉了把椅子坐下,偷偷觑一眼郁燃,恰好他給她遞筷子時望過來,目光一觸,又不約而同地回避,表情都不太自然,心中卻說不出的悸動。
兩人都沒再開口,沉默的空氣中,有種異樣的暧昧和旖旎。
嗐,填飽肚子要緊,洛冰也不知道工地那一吻怎麽處理,幹脆裝失憶,她嬉笑着接過筷子,卷起襯衫袖口,準備開吃。
郁燃瞳孔一縮,猛地攥住她手指尖,洛冰心頭一跳,醒悟過來後,飛速把手抽回來,又把卷起的那一寸袖口放下去撫平。
然而,剛剛那一瞥足以讓郁燃瞧清楚,她纖細柔嫩的手腕上印着一圈烏青的勒痕,尤其近脈搏處,一個碩大的拇指印青得發紫。
他火氣噌一下上來了,忍了又忍才壓住戾氣,放下筷子起身道:“走,帶你去醫院。”
洛冰連忙搖搖手,“不用,沒傷到筋骨,軟組織受損而已,過幾天會自己消的。”
郁燃在原地默了幾秒,去辦公桌抽屜取了條小毛巾,又從冰箱取了支冷藏的礦泉水,走去洗手間。
再回來時,手裏的毛巾已被冷水浸得冰涼透骨,洛冰自覺卷起袖子,露出傷處,剛挨着冷毛巾,她就不由自主打了個顫。
郁燃手一頓,又小心翼翼地繼續敷,“忍一忍,現在發青是因為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導致局部出血,冷敷能減少出血。”
他手法熟練,動作利落,卷了幾圈後,又別上兩枚回形針做固定,“24小時以後再用毛巾熱敷,促進瘀血的吸收,加速消腫,如果效果不明顯,就抹點雲南白藥或者紅花油。”
這小公主吃飯要人挑菜,出行要人整行李,一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模樣,可偏偏處理傷勢老練得不行,洛冰蠻好奇,“你這又是正骨又是化瘀的,莫不是學過中醫推拿?”
“從小學搏擊,脫臼都是家常便飯,這算什麽?”
噢,難怪關鍵時刻出手那麽飒。
洛冰又問:“你怎麽想到學這個的?難不成還有個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蒼龍的武俠夢?”
“我媽讓學的,大概是怕我被人打死。”
“你們這種富家公子,怕危險的話一般不都是配保镖嗎?令堂為什麽要你自己學?”
郁燃瞪她一眼,“你話怎麽這麽多?”
洛冰吐吐舌頭,埋頭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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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的掐痕經過冷敷後,痛感大大降低,但依舊醜得不忍直視,洛冰回家翻箱倒櫃,找出洛川買給她的南紅手串,108顆珠子,能纏好幾圈,密密實實地把傷痕遮住。
第二天一早,兩人去煥文集團,上車時,郁燃一眼就看到了洛冰的手串。
洛冰晃晃手腕,任由珠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觸聲,“雲南保山正宗的南紅瑪瑙,珍藏級天然原石,好看嗎?”
郁燃收回視線,“難看死了,我媽戴都嫌老氣。”
洛冰:“……”
她怏怏地撇撇嘴,取出早餐袋裏的火腿三明治,像松鼠一樣啃,啃着啃着又低聲辯解了一句,“是不太好看哈,可我不是為了遮那青印子嘛。”
莊遠鴻已經把工人召集在大會堂,洛冰講完方案,又去小會議室支了個場子,做一對一調研。
忽然一人氣勢洶洶地推門進來,洛冰擡頭一看,吃了一驚,這不就是帶頭鬧事的宋本剛嗎?
了不得!昨天一顆腦袋還是地中海,今天就成了油光可鑒的大燈泡,兩個眼圈也是一坨青紫,活像個大熊貓。
她壓着好奇心,把調研問卷推到他面前,“你想選擇工作,還是遣散費?”
宋本剛被她看得發毛,剛想發作,瞥了一眼郁燃,硬生生忍了下來,老老實實地在“工作”那一欄打了勾。
等他離開,洛冰湊到郁燃身邊,悄聲道:“他好像被人收拾過了。”
郁燃自顧自用手機批流程,“哦。”
洛冰愣是從這毫無感情的單音節裏咂摸出了味道,偏着腦袋狐疑地盯着郁燃,郁燃感知到了她的視線,也偏頭盯回來,“不幹活,看我?”
洛冰抿嘴一笑,招呼下一個工人進來。
眼見沒人尋釁滋事,郁燃就先行離開,去蓬萊宮找常威,問他前一天的詳細行程……
昨天下午三點左右,一家大型制造企業的行政副總打電話過來,說是想幫公司幾十個管理者統一購買蓬萊宮的房子。
常威大喜,立刻趕去對方單位,聊了幾個小時,可惜最終由于價格原因,沒有談攏。
原本以為是身邊的眼線告密,沒想到人家是直接調虎離山,郁燃不悅道:“保證項目正常開發是你作為駐場總監的責任,為什麽擅離職守,被人鑽了空子?”
“我不也是想幫蓬萊宮多賣幾套房子麽?”常威屬于前期咨詢線,不負責銷售,不過,內部員工賣房會有可觀的提成,他苦笑道,“我父親病着,孩子又上學,家裏經濟壓力大。而且郁總,這家企業在江城很有名,如果能談下集體采購的合作,對蓬萊宮的品牌提升也大有裨益啊。”
“不要跟我說這些,為做附加題懈怠了主要職責,這是本末倒置,本季度績效獎金扣30%。”
常威忙道:“郁總,被人設計是我疏忽大意,可這事不也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嗎?能不能網開一面?”
“後果可控是因為處理及時,聚衆鬧事這種現象本身就已足夠嚴重,以後引以為戒吧。”
常威:“……”
他煩躁地扯扯領帶,只覺一陣心涼。
入職時,公司惡意把他的年薪削減了十萬,他縱然不滿,也依舊盡職盡責,把偌大個盤子管得井井有條,蓬萊宮如今勢頭正猛,多少競争對手虎視眈眈,沒釀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不就得了,對手作妖難不成還是他的錯?
**
下午六點,郁燃來煥文接洛冰,洛冰捧着厚厚的調查問卷上車,“老板,明天開始,我申請出差一周。”
“出差?”
“對,解決工人們想要的飯碗問題。”
根據調查,四成工人選擇了遣散費,剩下六成都挺有危機感,他們擔心拿到手的遣散費跑不過通貨膨脹,所以更想要一份工作。
只是,煥文提供的崗位,不管煤炭開采、還是樓盤銷售,都用不到之前學到的技術,所以才會引發這次危機。
洛冰也想到了解決辦法,工人很多都是外地人,要是能在外地找到對口崗位,談談打包招聘的事,工人的生計有了保障,還能幫煥文節省一筆巨額遣散費,妥妥的雙贏!
郁燃相信她的本領,痛快地答應了,眼見即将到家,從手套箱取出一個黑色盒子,目不斜視地遞到副駕,“這個給你。”
洛冰一愣,是個鍍着上等鋼琴漆的紫檀表箱,正中雕着品牌名——Philippe Dufour。
開箱後,一只腕表映入眼簾,玫瑰金表殼,白色琺琅表盤,線條簡約利落,整體典雅大氣,哪怕她不是腕表發燒友,不懂制作工藝,也能直觀地感受到那極致的打磨和雕琢。
難道是因為昨天親了,所以給我定情信物?
洛冰怦地一心跳,轉頭盯着郁燃的左手腕,戴的愛彼機械表,非情侶款。
她擔心自己會錯意,輕聲試探道:“你幹嘛給我這個啊?”
“把你那礙眼的手串換了。”
這款手表偏中性化,不吝于用材,表帶的寬度足以覆蓋手腕的勒痕,洛冰琢磨着,原來還在嫌我的南紅老氣,可就只是這樣嗎?
她又把表箱蓋好,慢條斯理地說:“那也不用給我表吧?其實,我還有一對翡翠镯子,一條白玉菩提手串,可以換着戴。”
“随你,你拿毛線纏着都成。煥文工人安置不屬于你職責範圍,這是給你的報酬和工傷補償,也不值幾個錢。”
洛冰:“……”
工作上的賬,你倒算得挺清楚,昨天親了我,怎麽不給我一個交代?哎,不管了,先把東西收了,也方便以後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