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月色透窗而入,灑在沙發上的兩個人身上,美得像一幅剪影。
洛冰拿起一只山竹,胳膊肘輕撞郁燃,“喂,你吃不吃?吃的話,我就把它剝了,不吃的話,我就把你剝了。”
“你……剝我衣服,還是剝我皮?”
“剝你皮。”
“那我吃山竹。”
洛冰嘻嘻一笑,把山竹箍在手心,輕輕擠出一條裂縫,然後沿着裂縫,剝掉一半果殼,用牙簽一瓣一瓣地喂給郁燃。
郁燃就着她的手,吃完了一整顆山竹,“我原本以為,乾元的弊病最多三年就能徹底革除,今天才明白這想法有多自大,時代瞬息萬變,企業總會産生新的問題。”
“所以?”
“所以,我決定留在乾元,把這個品牌延續下去。”郁燃摸摸洛冰的腦袋,“你自己玩吧,我去想商業街怎麽善後。”
洛冰點點頭,業務運作她幫不上忙,只能祈禱他一切順利。
郁燃帶着團隊,日以繼夜重新規劃商業街,如果甲方真的被迫退款,總得幫他們想辦法盤活這個項目,不能讓這麽多鋪子砸在手裏。
然而,王越解約失敗了,深海集團的林總也不肯退款——房地産企業的資金鏈緊繃如拉滿的弓,想退款也沒的退——業主們一怒之下,以“欺詐銷售”的名義,将深海和乾元一并告到法院。
林總原本對王越充滿信任,這時才知道原來此人早就給自己挖了合同陷阱,他怒不可遏,糾集了上百名農民工,氣勢洶洶來乾元找費雲平告狀,費雲平本就因為官司的事焦頭爛額,雙方被迫坐上談判席。
郁燃被費雲平緊急召回,三人談了整整一天,終于達成共識︰
雙方成立合資公司,從業主手裏回購或回租商鋪,進行統一規劃,直到商業街生态搭建完成。
乾元在合資公司占不少股份,也要提供二十多億的資金,公司沒有這麽多現金流,勢必要增資擴股。
郁燃忙着做規劃、招商,費雲平就去募集新資本。
不過,募資之前,他先罷免了王越,一部暫由劉副總主持。
王越決策失誤在先,抛棄合作夥伴在後,他的光榮事跡已經被林總宣揚得沸沸揚揚,如今在業內臭名昭着。
看新方案這麽快付諸行動,他恍然大悟,“你在利用我,給郁燃鋪路!”
費雲平從業這麽多年,目光如炬,捅了這麽大簍子,退了服務費就想獨善其身?癡人說夢!
但他還是同意王越去談,去用這缺德的條件壓低客戶期望值,不然的話,只怕林總會要求乾元全部墊資,也不會這麽容易同意郁燃的新方案。
為了争取談判優勢,讓乾元順利渡過危機,費雲平不介意把王越送上獻祭臺,“他在替你埋單,你應該心存感激。”
王越仰頭打個哈哈,“商業街運作失敗,現在是我的責任了?我當初要簽純代理,是你為了蓋住郁燃的風頭,讓我簽的一攬子營銷計劃。也是你,縱容這位天真的公子哥,以改革之名,把所有人逼上絞架!”
“我讓你成功,沒讓你失敗。”費雲平淡淡道,“洩露調薪表那一回,我就說過,再給公司惹事,我絕不放過你,滾吧。”
王越磨磨牙,“這麽打發我,費總會不會想得太簡單了?”
費雲平眸底一寒,“這些年,自己幹過多少缺德事,心裏沒數?王越,我能成就你,就能毀了你。”
王越︰“……”
跪的姿勢真标準!
他拔腿就走,手都握住了門把手,又回過頭,充滿惡意地說,“以前是格珲,現在是我,明天就是你。”
費雲平一言不發,漠然擺擺手,打發他快走。
**
這事鬧得滿城風雨,相關媒體都在報道、讨論,乾元的員工也人心惶惶。
洛冰這一天正在和公關團隊開會,卻被費雲平叫去辦公室。
他直截了當地說︰“小郁的方案已經啓動,公司需要大量資金,薪酬儲備金可以先提出來麽?”
洛冰一震。
乾元員工兩萬餘人,每個月要發的薪資、要繳納的五險一金得四億多,公賬上始終會備足一個季度的薪酬預算,想挪用的話,的确能挪出七八億來,可現在這态勢勢必會影響現金流,一旦錢回不來,就會耽誤發薪。
她搖頭道︰“費總,我不建議這麽做。乾元一向財務穩健,發薪從未拖延,但凡出一次問題,就會嚴重影響士氣,尤其現在外部輿論不友好,這會被當做一個負面信號,讓媒體和競争對手大做文章。”
為了不讓費雲平過分失望,她又無力地補充道︰“不過,我可以去想辦法把培訓費、福利費做個壓縮,可這些費用本來也沒儲備多少,估計短期拿不出來。”
“行,這事你不用管了,我去找投資機構吧。”費雲平也沒為難她,“王越離職,老劉資歷是有的,但沖勁和才幹不如人意,一部得招個新的總經理。”
他把一張名片遞給洛冰,“看看他怎麽樣,你也可以自己招,到時候做個比較,擇優錄取。不着急,慢慢來,選個能力強、穩定性也夠高的,畢竟高層變動,傷筋動骨。”
“好。”洛冰接過名片,心情複雜地告辭。
這次交談,被各路人馬添油加醋,傳得面目全非,章佳麗憂心忡忡地來問洛冰,“同事們都在傳,說公司這一次得賠上百億,要暫緩發薪,還要裁員?”
她這個工會副主.席盡職盡責,時刻都在留意員工的精神面貌,及時組織員工代表幫大家辟謠,可衆口铄金,謠言實在厲害,加上時不時有業主來維權,她也有點拿不穩了。
“沒有的事,公司財務很健康,業務所需資金和人力資源費用是不同的科目,互不影響的。”
洛冰沉吟道,“這樣,工會組織一場大型春游吧,我去協調資源。”
問題比較嚴重,空口無憑員工怕是不信,不如燒點錢,證明公司現金流并沒有那麽糟糕,也轉移一下員工的注意力。
格珲職務侵占定性後,那筆捐款就沖回了公賬,工會目前沒多少錢,洛冰調整了全年的福利費用計劃,擠了點資金出來,又問薛彥借了他家度假村兩天時間,場地、餐飲、娛樂項目、獎品免費提供,靠薅薛家羊毛,把一場活動搞得盛大隆重,逼格滿滿,向員工和媒體釋放了良性信號。
商業街的規劃運營,也迎來了第一個裏程碑。
郁燃談攏了奧特萊斯,雙方很快簽約,之後又引進了電影院和家具城,這些大的業态需要統一建設,他們便從業主手裏,回購了上百家商鋪。
沒有被回購的商鋪,也簽訂了半年租賃協議,先給予一定的補貼,安撫業主,業主眼見有幾個大品牌入駐,人流量會被帶起來,将來鋪子應該不愁生意,便也不急着退款,去法院撤銷了訴訟。
洛冰聽郁燃說完這些天的各種拉鋸談判,深覺業務線的同志們真是辛苦,“回購協議和租賃協議都簽了,接下來就要給業主們支付購房款和租金了吧?”
她信手替郁燃揉肩捏胳膊,郁燃反倒拉住她的手,随意把玩她纖細的手指,“是,乾元要出資22億,為了不影響企業運轉,公賬上只出4億,剩下18億引入新股東,費總在談,應該問題不大。”
“嗯。”
洛冰若有所思,“跟你說說另一件事。我以為,費總會提拔劉副總做一部總經理,畢竟那是他的親信,可他居然要外招。”
“費總對公司有感情,提拔部下的第一要務,當然是能為公司創造利益,老劉能力不達标就得出局。他只是不贊同改革主張,所以會培植勢力,以貫徹他的理念。”
洛冰默然,司馬光和王安石,互為政敵,可孰是孰非,孰好孰壞?
費雲平提供的那張名片,主人是一個在業內小有名氣的職業經理人。
郁燃看了眼,又還給洛冰,“你多挑幾個候選人,比比看,如果他最優秀,我沒意見。”
“OK。”
洛冰打個響指,拿了睡衣去洗澡,郁燃繼續查漏補缺,忽然間,洛冰手機響了,是韓敘。
郁燃猶豫了一下,沒接,等它自動挂斷,不想隔了兩分鐘,韓敘再次打來。
響鈴時間很長,異常執着,郁燃這才接起,“我是郁燃,她在……澆花。”
“是你正好,我在西山附近,聊聊?”
“不好意思,可否請你去門口那家咖啡館稍等片刻,我跟洛冰一起過去。”
“不用,我就在車上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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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洗漱出來,聽說這事吓一跳,“等等,我趕緊化個妝。”
“這不挺好看的嘛,化什麽妝?”郁燃拿來風筒,“過來,給你把頭發吹幹,小心偏頭痛。”
“不,不吹頭發,就要化妝。”
洛冰固執己見,擱父母老公面前,純素顏就純素顏了,擱朋友同事面前,絕不能這麽不注意形象。
郁燃不太懂女兒家這種微妙的親疏界限,卻也只能由得她去。
洛冰熟能生巧,飛速撸了個全妝,韓敘的車就停在別墅正門二十米處,郁燃拉開右側後門,讓洛冰坐進去,而後自己坐入副駕,“抱歉,久等了。”
“沒關系,女孩子出門前是比較講究。”
韓敘掃了眼洛冰精致的妝容和未幹的頭發,把手裏的文件袋遞給郁燃,“看看這個,融資進展。”
三部經常和各類金融投資公司打交道,為了規避風險,費雲平融資談判就帶着韓敘,他對相關進展了如指掌。
“乾元這兩年的業務發展很良性,融到錢是沒問題的,問題是,一般這種規模的融資,最多只能給一個董事名額,可費總今天卻暗示投資方,可以提供三個名額。”
他點到為止,郁燃和洛冰卻同時一凜,他們都聽懂了話外音。
乾元董事會現有董事十五名,新增三名的話,會對決策格局産生不小的影響,費雲平引入的投資方,勢必和他立場一致,他的話語權重,甚至有可能超過謝安。
費雲平,在趁機奪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