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出場人物。游醫名士,出身世家。心性灑脫,不拘小節。 (27)
齊又恢複笑的模樣,好似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巨伯,頭一次來我家,定要好好看過我家花園。”
“全聽君亦兄安排。”荀巨伯話音剛落。卻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祝英齊一驚,連忙與荀巨伯交換了個眼神請去查看。
卻見一個年少的小公子喊着疼從草地裏站了起來,看樣子是翻牆過來的。
“德正!”荀巨伯一眼便認出了那人是誰。
揉着腰喊着疼的趙小公子見了兩個人忙行了一個禮:“巨伯兄,君亦兄。”
“德正,你這是?”祝英齊滿臉疑惑,哭笑不得。
趙德正只能苦笑着說:“君亦兄有所不知,我已在祝府外面逗留多日,被私兵攔着,無法進入。不得已出此下策。今日使的小伎倆,引開了私兵,才在書童幫忙下翻牆過來。”
荀巨伯聽了這話感嘆自己運氣之好,又笑着打趣起了趙德正:“我們趙小公子真是倒黴至極啊。”
“這可不是嗎!摔得我筋骨都散了!”趙德正揉着腰,一臉的郁悶。
祝英齊見了,忙說:“府上正有大夫,不妨讓他看看。”
“不必不必。我只是素來愛叫喚,并無什麽大礙。”趙德正連忙擺手:“只是近日見祝府被私兵所圍,心中惶急。所以翻牆過來,想問自己可否幫得上什麽忙。”
祝英齊思索片刻,“待我修書一封,你交予你姐夫陳恒。”
“好。”趙德正連忙應下。
祝英齊再次鄭重的向兩位行了一禮:“祝家有此友,真是祝家之幸。”
荀巨伯和趙德正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荀巨伯道:“一方有難。”
趙德正接上:“八方支援。”
兩人齊齊道:“當如是也。”
——鄮縣
“文才兄,災民已經安排好,多謝你慷慨捐助的糧草,鄮縣百姓才能重新吃飽喝足,好好安頓過日子。”梁山伯身穿縣令服,帶笑着走進營地來。
“我家捐助了你那麽多糧草,若是你這點事都辦不好,當真叫我懷疑你書院三年學了些什麽!”馬文才冷哼道。
“多謝文才兄相助。”梁山伯鄭重的向馬文才行了個禮,“不然以山伯家的情況,絕對無法援助到鄮縣百姓。”
“我可不是在幫你。”馬文才冷漠道:“朝廷派我來剿匪,這小縣城就是我的大後方,我可不希望我的後方亂了拖我後腿。”
“山伯自當竭盡全力,為文才兄管理好後方。”梁山伯道。
馬文才卻一副懶得理他的樣子,“我才不需要你幫助呢。”
梁山伯聽到此話就笑了出來,“是。文才兄,縣令府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明日再來尋你。”
馬文才沒有理他。梁山伯也沒有生氣,好脾氣地帶四九出去了。
出了營地,四九為梁山伯打抱不平:“你瞧瞧馬文才多大的官威啊!”
梁山伯聞言卻笑了:“文采兄這是刀子嘴,豆腐心。”
卻說軍營中,見梁山伯走遠了,馬統才奇怪的問馬文才:“公子你不是一向最讨厭梁山伯嗎?這次怎麽還幫他呢!”
馬文才鳳眸斜瞄了他一眼,薄唇微啓:“蠢貨。如今同為朝廷命官,與他又無什麽大的恩怨,又何必使什麽小性子?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利益為重。這次我幫他,是因為這件事有利于我。鄮縣安穩,我們才不會腹背受敵。”
“何況……”馬文才輕道:“祝英臺中意于他。将來我與他是要做連襟的,關系不能太壞。”
馬統聽到最後一句,暧昧的笑了: “原是為了九姑娘呀!”
馬文才耳根子一紅,冷哼一聲算是默認。
☆、計謀
這是一所私宅。
祝英臺看着外面來來往往的私兵,心中的憤懑幾乎讓她忘卻往日學過的禮儀氣度。花費了大力氣才把自己想把屋內東西砸壞了沖動給壓下,祝英臺開始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該如何逃出去。
能讓她感到安慰的是這比開始的好了一點,至少她現在已經把銀心給要回來了。可想起前幾天的遭遇,她還是憤怒的不行。
關她的房間被打掃的很是幹淨,并且精致華美,桌上也不缺茶水糕點,可見用心了。祝英臺卻只想冷笑,她根本不敢碰那些食物,誰知道裏面會下什麽肮髒東西。
她都不知道自己家有這樣一個表親,還是一年前在杭州城內見過的貪花好色的纨绔子弟!真是好笑極了,他竟然要納她為妾?祝英臺絕不會做妾!!!
記得幾天前餘夢龍耀武揚威的來到她的房內,跟她說這祝家的情況,九姐已經因為她答應了與餘夢龍的婚事!這怎麽可以!九姐喜歡的是馬文才。縱然她曾經不喜馬文才,可從來不否認馬文才文武雙全是個翩翩佳公子。餘夢龍不配,那簡直是雲泥之別!
祝英臺強壓下心中的厭惡之情,思索起出去的辦法來。她知道只有她出去了,她們家才不會為人所脅迫。
“小姐!吃飯了。”銀心端着飯菜進來。
祝英臺擔心的問:“怎麽樣!他們允許你用廚房的東西嗎?”
“小姐,他們早把東西做好了。我懷疑他們別有用心。”銀心皺眉道,“不過我偷偷拿了幾個果子,暫時用果子充饑吧。”
銀心從袖子裏掏出兩個蘋果來,遞給祝英臺。
祝英臺無論如何是不會吃那些準備好的食物的,除非是銀心做的。她一向不相信餘夢龍的人品,這個卑劣小人說不準會在他的吃食裏面摻些什麽肮髒玩意兒。
畢竟将她擄過來的第一天,他就一副急色的模樣。好在她學過武藝防身,所以餘夢龍這個卑鄙小人才不敢對她輕舉妄動。
“你就找個地方把食物丢掉,就裝作我已經吃過了。”祝英臺道。
銀心應了一聲早已經習慣了正準備把飯食到花瓶裏面,忽然,她覺得那份糕點有些不對勁,她将糕點捏開,發現裏面竟然有一張布條。
“明日子時,調虎離山,趁機東門出府。”
銀心驚呼起來:“小姐,你看。”
祝英臺一怔,拿過布條細看了一遍之後,沉思了片刻:“雖不知是真是假,但為今之計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銀心趁今日多多熟悉府內的路線,為明日逃出府,做好準備。”
餘夢龍派兵關押着祝英臺,不準她出房間,但銀心卻是自由的。
銀心應下之後。兩人連忙把這些東西銷毀,祝英臺一向聰明,若非出生便是個女子,餘夢龍怕是不如她。
——桃李院
“少爺。”私兵紛紛向餘夢龍問好。
餘夢龍傲慢的笑笑,大步走進了桃李院中。
年輕的小娘子坐在亭中安靜的看書,唇紅齒白,好似桃花流水,絕豔多情。
當年在杭州第一眼看見這位小娘子的時候,餘夢龍便起了觊觎之心。雖然沒有見過花魁,但餘夢龍知道名滿杭州的花魁也就不如眼前這位小娘子。
祝英臺也生得貌美,恰似杏花微雨的美貌也是無人能比。只不過,杏花是清麗的,桃花就是豔麗的。這是兩種不同的美,餘夢龍天生偏愛這種豔麗多情。
雖然說偏愛這種豔麗多情,但是兩位美人都能得到,他怎麽可以舍得放手其中一位呢?
尤其是這位桃花美人是他死對頭的夢中情人。如今被他娶到了手,可想而知馬文才會有多少痛苦?馬文才越痛苦,他就越快樂。從小到大一直被他壓着喘不過氣來這種感覺幾乎讓人發了狂,只想不顧一切的反超,哪怕這位美人心中想的不是他那又如何?
“小九。”餘夢龍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位美人有異心,所以他準備打壓她,提醒她有把柄在他手上。
“表哥?”美人擡起頭,帶着點疑惑的望着他,那雙桃花眼輕而易舉的做出了深情脈脈的眼神,着實蠱惑人心。
正餘夢龍不禁愉悅起來了,當然他沒有忘記自己的目的:“小九,我從母親那邊聽完一件事情,你與小十是雙生子吧。”
祝英憐面不改色的默認了。
“聽聞雙生子頭一個出生的是福星,後一個便是災星。”餘夢龍笑了:“當初老夫人聽從道長的話派人接了災星來我們家驅邪,可如今我到這兒,卻發現當初她好像接錯了人呢……”
祝英憐默默握緊的手,微笑着問他:“表哥這是何意呢?”
“當初被接走的人不是小十吧!是你,小九對不對?還有當初你母親騙老夫人說生的是兩個兒子,實際上是兩個女兒!”餘夢龍微笑着說出帶血的話:“按道長的話來說,如果是兩個女兒,小十應該是必死無疑的呢。”
“道長當初大概是算錯了,英臺長到現在也未見我家出現什麽禍事。反倒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呢!”祝英憐不輕不重的反駁他。
餘夢龍冷笑一聲:“芝麻開花節節高不應該都歸功于你嗎?我的福星小九。”頓了頓,“你說我若是把這件事告訴了老夫人會怎麽樣?”
未等英憐回答,餘夢龍就接上了他的話,用愉悅的語調說道:“大概比當初對付你還要殘忍點,直接把她弄死吧!”
他陰鸷的眼盯着小娘子嬌嫩的容顏:“小九我知道你聰明,至少比我聰明。狗急也會跳牆。我雖然猜不出你在想什麽,但是一旦讓我發現什麽你,不會想知道你的好妹妹是什麽下場!”
“表哥還真是誤會我了呢。”她的語調頗為甜蜜,極為誘人,好似天真不谙人世一般。
餘夢龍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看出來,冷哼一聲,便走了。
餘夢龍不知道英憐打着什麽主意,但祝英憐一清二楚的知道他打着什麽主意。無非是急着娶了她,将生米煮成熟飯後,等祝家回轉過來,也不好對他下手罷了。就是打着讓祝家吃個悶虧的好主意。
但成親需要的時間可久了,彩禮問吉等等等等一個都不能少。祝英憐有的是辦法拖下去,只要死命的拖,等各位親友準備好對付餘家,餘夢龍的陰謀就沒辦法得逞了。
——荒郊
“離鄮縣還有多遠?”荀巨伯問自己的書童。
“還有三天的路程。”書童回道。
荀巨伯的身上盡是塵土了,他一路風塵仆仆,就怕自己來不及,聽到書童這句話他只能長嘆一口氣,又接着說道:“再快點。”
☆、變故
成親需三書六禮,六禮分別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經過此“六禮”方可成婚。
這每一樣都費時費力,為表莊重,多耗些時候也無可厚非,因此祝英憐打算借着六禮來拖延時間。
而其中納征亦稱納成、納幣,六禮中第四禮,即男家把聘書和禮書送到女家。在大婚前一個月,男家會請兩位或四位女性親戚(須是全福之人)約同媒人,帶備聘金、禮金及聘禮到女方家中。
第三禮的納吉才剛剛開始。餘夢龍卻已經将第四禮的媒人給帶了過來,原本他還沒有那麽急不可耐,祝英憐猜測是否出現了什麽變故。
“九小姐,我家少爺一心向着您,是希望早日能見到您,一時罔顧的禮法,還望九小姐見諒。”婦人笑着解釋。
祝古人憐的美目望了一眼外面來來往往的士兵,微微笑了起來:“就依表兄的。”她表現得極為乖順,婦人見了滿意的點着頭。
餘夢龍突然如此急迫,祝英憐的心中有了少許的猜測,英臺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想來是祝英臺有所動作。
——私宅
英憐猜的沒有錯。餘夢龍正在原本關着祝英臺的宅子裏發火。
“她不過是個弱女子還帶着個丫鬟,你們就這麽讓她跑出去了!!!廢物!!!”餘夢龍毫不留情的往侍衛的心窩子裏踹了一腳,“快去給我把人找出來,我管你幹什麽!一定要把人找到!”
“公子,并非屬下無用。只是這院子突然着了火,走了水……屬下懷疑有人內應!”侍衛匆匆忙忙的解釋。
“內應?”餘夢龍笑了,“居然有內應,你都找不出來!不是你無用嗎?”
“公子,我……”
“拖下去喂狗。”餘夢龍厭惡的踢開他,狠毒的吩咐道。
“是。”惡奴們應下。
“公子!公子!!!”侍衛凄厲的尖叫聲響起,餘夢龍不适的皺了皺眉頭。惡奴們從善如流地将侍從的嘴堵上。
——鄮縣
錦衣玉皚的青年将軍端坐在駿馬之上,年輕的面孔還帶着激戰後的潮紅,鮮紅的血自那銀槍頭滑落,顯出淩人之氣。
将士們崇敬地望着他,将他視為楷模。
而一道充滿怨恨的眼神便顯得極為突兀。馬文才漫不經心的順着目光望去,果然就是秦京生。
這位被山長逐出書院的昔日同窗,如今狼狽的被綁,像只狗一樣被士兵們拖着。
馬文才見到秦京生倒是有幾分意外的。今日他上山剿匪,終于打下了山上的匪寇,這土匪頭子不想竟是個老熟人,秦京生以往在書院裏就常做偷雞摸狗的事兒,當了山上的匪寇頭,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吧。
“看什麽看!”士兵也發覺了秦京生怨毒的眼神,當下給了他一巴掌,叫他安分點。
秦京生怨毒的看了士兵一眼,只能低下了頭。
馬文才輕蔑的笑了笑:原本就被他踩在底下的人,現在還是應該被他踩在底下。
朝廷下派的任務已經完成。馬文才思量着總會升個官做為嘉獎。若不是為了能更加風光的去祝家莊提親,他早就急不可待了。
不久前,他曾讓人去祝家莊送過一封信,可是到如今還沒有收到回信,這讓他有點焦慮有些不安。思前想後之後,又覺得自己好笑又能出什麽大變故?又有什麽變故他解決不了?
馬文才一向自負。
軍隊的速度一向就快,就算是壓着土匪,也不久就看見了營地了。
“報!将軍,有個自稱是您同窗的人求見。”守護營地的小兵當即就向他禀報了一件事情。
“什麽人?”馬文才問。
“魯淵荀家的人,名巨伯,字子義。”小兵答。
“确乎是我的同窗。”馬文才聽了點點頭:“那人在何處?”
“就在營地。”士兵回答。
馬文才點了點頭,讓士兵引路。心中卻升起了疑雲。雖說他與荀巨伯是同窗,不錯可兩人的關系并沒有那麽好。荀巨伯為何來此地不先拜訪梁山伯,反到來先拜訪他?怕是受人之托。猜測到那個委托人是誰,馬文才就覺得有些愉快了。
因此他見到荀巨伯時是難得的和顏悅色的好表情,讓荀巨伯頗有些受寵若驚。
“子義登門,文才卻無好酒好菜招待,粗茶淡飯,還望不嫌棄。”馬文才微微笑道。
“文才兄客氣了。”荀巨伯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也微笑着應和起來,“出門在外,又何必多少講究呢?”
“子義是貴客,又怎可如此怠慢?”馬文才笑了幾聲,便沖着後面的馬統吩咐道:“去把我藏着的那幾壇酒拿來!”
“不必不必。”荀巨伯連忙勸人,“今日來,為人所托。有急事要辦,不好飲酒。”
“何事?”此話正中馬文才的下懷,立馬裝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問他。
“此前我先拜訪了祝家,英憐請我把一封信轉交給文才兄。”荀巨伯從袖中将信取出交給馬文才,然後長嘆了一口氣:“文才兄還是趕緊前往祝家解圍吧!”
聽荀巨伯的語氣不太妙,馬文才皺起了眉頭,迅速拆開了信,一目十行看完了這封信。
下一秒,這位書院中最出挑的青年,一腳踢散了書案。
“轟”地一聲巨響吓得荀巨伯後退一步。當荀巨伯從驚魂未定中反應過來時,才看見青年陰寒的面色。
那雙丹鳳眼墨色狂湧,好似烏雲遮天,狂風席卷。馬文才緋紅的唇緩緩的勾起了一個弧度,陰戾孤絕得像匹狼。青年笑得漫不經心,卻好似白日裏的妖魔。薄唇輕啓,語氣冷漠:“好大的狗膽啊!餘夢龍。”
“馬統。”馬文才冷冷道。
“公子!”
“整兵,回上虞。”青年輕描淡寫的語氣中藏着暗潮湧流。
☆、歸
堅硬的馬蹄敲擊在地面激起陣陣塵土。
規整有序的隊伍飛快的掠過。陽光落下的一瞬,将軍的銀铠反射出極璀璨的光芒。騎兵們望着那道遠遠的閃光,咬了牙,狠狠給馬再來了一鞭,希望可以追趕上前面的将軍。
馬統雖然是騎兵中最快的,但也已經離馬文才有一段距離了。見此,他只能一邊加快了速度,一邊扯着嗓子喊着:“公子!你太快了!!!慢一點,後面的士兵都跟不上了!”
将軍的铠甲閃着耀眼的光芒,卻越發遙遠,仿佛對身後屬下的呼喊無動于衷。
馬文才什麽也聽不見,他只聽見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馬蹄聲如驚雷似鼓點,生生錘在了他的心尖。
“文才兄……”
“文才兄……”
清汵汵的女聲由遠及近。遠處的江南城鎮在水霧中一點隐隐約約,恰若夢境迷茫。小姐男裝俊秀,身上的環佩相擊,聲聲極脆。
恍惚間又是那日修竹茂林間,她微微擡起頭露出一張桃花灼灼的面容,朱唇微啓:“既然收了我的玉佩。你過些日子,選個好日子,上我家來吧。”
“一定要來,不然我嫁給別人去……”她抓住的衣襟似乎依舊發着燙。
“我等你。”姑娘說。
陽光晃花了将軍的眼,他望着遠處,堅定地說:“我來了!”
“公子!”馬統好不容易趕上了馬文才,還欲開口:“您……”
馬文才卻輕擡了手,眼眸中是說不出的動容:“到了。”
蒼涼,又喜慶得可笑的唢吶聲自遠方傳來,迎接着命運多舛的新娘。那喜鼓一聲一聲,将軍幾乎要将牙咬碎,薄唇輕啓,只吐露出幾個破碎的鼻音。
“公子?”馬統擔憂道。
馬文才卻微勾了唇角,低頭向守城門的士卒問道:“這是哪家在辦喜事?”
“這位将軍有所不知。今日是當地豪強祝家嫁女,嫁的是九女。”士卒恭敬道。
“九女?”馬文才嘲諷地開了口,握着馬繩的手青筋暴凸。
“正是。”那士卒一臉戚然,“聽聞是那男方強逼的,看上了女方的顏色。”
陽光傾落下,将軍的铠甲格外耀眼,士卒看不清将軍的神色,只聽見将軍冷沉的聲音自上傳來:“拿我槍來。”
士卒心裏“咯”的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祝家莊
奴仆們捧着吃食珠寶,在莊內來來往往。祝家莊繼三年後,再次張燈結彩,一派喜慶。不同于三年前,沒有一個人面露喜色,喜事辦得像是葬事。
餘家的人來到時,見到祝家莊上就是這樣死氣沉沉的樣子。餘夢龍一點也不在意祝家莊的人的态度,反正他餘夢龍這個女婿姑爺,祝家不認也得認。
餘夢龍今日打扮得極為用心,大紅喜服,烏雲靴,倒有幾分英俊的模樣。祝英齊見了,毫無波動,祝家哪個不是相貌堂堂,就算是最不修邊幅的祝老五祝英雉也是英武不凡,遠勝于餘夢龍。
更別說,相貌極佳的馬文才。祝英齊連馬文才都有少許不滿,更別說餘夢龍了。但面上祝英齊卻裝出了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
祝老爺祝公遠也不用說,他将兩個女兒視為掌上明珠,怎甘願讓人如此糟蹋。他年歲大了後,難免有些發福,看上去一團和氣,随意笑笑,就極為和善:“賢侄當真一表人才。”這話聽上去誠心誠意,未有一點嘲諷意思,可在座的幾位祝家人都明白,這就是嘲諷。
餘夢龍并未聽出嘲諷,但他知道祝老爺絕不誠心,只道:“泰山大人過譽。”
婚事辦得急,遠在外經商的祝家兄弟未得及趕回,所以人并不齊。餘夢龍就是為了讓祝家兄弟來不及,尤其是在外為官的祝英明,他才好先下手為強。
桃李院
侍女們守候在外,微低首等待着新娘子。
房內,美人對着圓亮的銅鏡,輕咬朱紙,唇染上極為殊麗的紅,紅得灼傷了人眼。她慢條斯理地抿了一下紅唇,使顏色暈染得更為勻稱,帶幾分水澤的誘人。
“九姐!”
那放朱紙的玉手一頓,祝英憐回過頭去,卻見一個長相過分俊秀的小廝翻窗而入,還沒站穩,便匆匆忙忙跑來,拽着她生生跑出幾步,才一不小心摔倒。
“九姐,我帶你走!李端在外備了馬,我帶你去找馬文才!”祝英憐強忍住疼痛,水潤的杏仁眼極為堅定。
望着她最疼愛的妹妹,祝英憐不由長嘆,溫柔地将她扶起,卻說出極殘忍的話:“我不走。”
祝英臺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她今天是真的美極了,鳳冠霞帔,灼灼其華,祝英臺從未見過她這樣美麗的新娘。
“九姐,你難道真的想嫁給他?你不是想嫁給馬文才嗎?”祝英臺激動地問他。
“不必擔憂。”祝英憐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臉,撫平她的眉宇,桃花眼多情依舊。
堂前。
“新娘到!”随着下人一聲通傳。
青衣手握紅綢引出嫁衣迤逦,珠玉相擊聲聲脆,挽起重重疊疊的紅紗,佳人頭披紅面,蓮步慢移而出。一身紅嫁衣華美,只露出凝玉般的柔荑。
餘夢龍大笑着正要從青衣手中奪去紅綢,卻聽見門外一陣嘈雜。
銀光一聲,破空而來。餘夢龍連忙向後一倒,連滾帶爬的避開。
等他終于逃過一劫,才極為憤怒的回頭,怒吼道:“什麽人!敢壞我的好事!!!”
“杭州馬文才。”冷沉的聲音響起。
銀甲将軍身率士卒,手提大弓,孤傲地揚起下巴,再次将一支銀箭按上了弓,冷笑着對準了餘夢龍:“你當真是好大的狗膽!”
這句話一字一頓就像從牙縫中蹦出來一樣,那股憤恨之感油然而出。
“馬文才,你不能。”餘夢龍拍拍衣袍,整了下衣冠,被人扶了起來:“我也是貴族子弟,你可不能對我草菅人命。”
“有什麽事我馬文才不敢做的?”馬文才并沒有放下弓,反而是極為玩味的看着他:“你想試試看嗎?”
餘夢龍恨恨地望着他,“馬文才!你不要太過分了。”
“過分?”馬文才活動了下脖子,好似聽見什麽笑話,将長弓一抛,反手自馬統腰側抽出長劍,“罄”鐵器脆響。餘夢龍被璀璨的劍光閃了眼,而下一瞬,他的脖頸一寒,絲絲疼痛刺激着他。他驚恐地睜開眼,只見将軍那鋒利俊美的面容上顯露出毫不掩飾的狠戾惡意。
“過分的不是你嗎?”将軍輕輕道,帶着尖銳的殺意:“你既然敢穿着一身紅入祝家門,我如何不敢叫你穿一身白出去呢?”
餘夢龍吓得腿腳發軟,差一點坐倒在地上。幸好邊上的奴仆一直用力扶着他,才沒有摔倒出洋相,但是,其實洋相也出的差不多了。
“英憐……”馬文才輕笑着,要從青衣手中接過紅綢帶,将新娘拉走,一點都沒有把餘夢龍放在眼裏。
餘夢龍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新娘,柔順的随着紅綢的指引,向前了幾步,巨大的侮辱感湧上心頭,導致他羞憤欲死,當即大吼大叫起來:“祝英憐你敢!你要是再敢向前一步,我便叫人去剁了祝英臺的腳!!!”
新娘确實沒有往前走了他,可她反而卻輕笑起來。
“你笑什麽!笑什麽!!!”餘夢龍頓時被激怒了,他聽出笑聲中的輕蔑不屑,這深深刺痛了他敏感的自尊心。
無疑他對于他的新娘,是飽含自卑的,上虞祝家莊英憐名滿上虞,可想而知是何等出挑的人物。這導致餘夢龍對待他的新娘,既驕傲又自卑,既對他的新娘百依百順似一條狗一樣,卻又擺出高高在上、驕傲的面孔。
他幾近瘋魔的沖上去掐住新娘的脖子,那美麗的脖子,下一秒胸口便傳來陣痛。馬文才神經冷漠的将自己的劍抵在了他的胸口,那劍插入并不是很深,剛好刺穿了皮膚而已,卻足以讓餘夢龍膽戰心驚,後退幾步。
這位青年将軍是如此踞傲,他早已無視了那刺眼的紅:“你要看清楚形勢。你的兵早被我控制住了,餘家豢養私兵,這可是大罪。”
餘夢龍的雙目通紅,他根本不理馬文才口中的豢養私兵大罪,他一個纨绔子弟覺得家族若是敢豢養私兵自然是有底氣。
他陰鸷的雙眼只盯着馬文才身後的新娘打轉:“祝英憐你要想清楚,今日你是我的新娘,祝英臺你可是不管了嗎?”
“難道我的事你可以管?”站在一旁的小厮忽然擡起頭來冷冷道。
那小厮長得美極了,餘夢龍一眼認出那是多日前逃走的祝英臺。餘夢龍不由得陰陰的笑起來:“你還巴不得自投死路呢!”
“恐怕現在你奈何不得我。想讓我當你小妾,做什麽白日夢?像你這種,呵。”祝英臺難得如此的咄咄逼人。
“可你們也奈何不得我。”餘夢龍頓時笑出了聲:“畢竟我是士族。”
“若你不是呢?”祝英憐的聲音幽幽傳來,說着便笑起來,“等等,馬上就來了。”
此話一出,餘夢龍頓時開始疑神疑鬼起來,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重。
“來人!拿下餘夢龍!!!”
一道聲音如驚雷打破了此刻僵持的氣氛。卻見三子祝英明身率一群官兵走來。
餘夢龍并不服氣:“你不過是個五品官,有什麽權利抓我?我又犯了何等罪!”
“餘大少爺大概是還不知道吧!你令尊餘大人犯下大罪,豢養私兵,貪污枉法等等總算下來,共五條大罪。”祝英明依舊是一副笑面虎的樣子:“陛下下令,餘家上下男丁處死,女丁流放。”
馬文才聞言頓時笑了起來,“來人,幫助大人拿下這群賊子!”
兩方人手會和效率自然是高的,不多時便拿下了所有人。将餘夢龍押走。
“我不信!!!我不信!!!你是在騙我!!這是不可能的!!”餘夢龍凄厲的叫聲漸漸遠去。
“祝員外!”
祝公遠聽見馬文才叫他,以為是什麽重要的事情,連忙關切的道:“此番多謝馬賢侄出手相助,我祝家上下必銘記此恩德,若是以後能幫得上忙……”
“祝伯父見外了,但小侄确有一事,希望伯父能答應我。”馬文才當機立斷,跪下,拱手對着祝公遠說道,一臉誠懇。
“賢侄且說,老夫必定竭盡全力。”祝公遠信誓旦旦的說道,他此刻心中滿是感激。他只有兩個女兒卻有八個兒子,可想而知這兩個女兒在他心中有多麽重要。
“小侄想請伯父将英憐,嫁予我。”馬文才誠心誠意的說着。
“這……”祝公遠驚訝的指着他說不出話來了。
祝夫人聽了這句話,臉上立馬便帶了笑,湊到祝老爺耳邊道:“我看可以。”
祝公遠小眼珠子一轉,清了清喉嚨,中出幾分薄怒的樣子:“婚姻大事豈可如此兒戲!你們是不是拿我開玩笑!”言罷,甩袖而去。
馬文才被祝老爺這個反應弄得有些愣了,頓時有些慌了:“伯父,伯父?”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我去看看。”祝夫人見了,只覺得好笑,抱着看熱鬧的心思,對孩子們說了一句,便也跟了上去。
祝英憐輕掀起紅蓋頭,見馬文才匆匆跑過去的聲音,頓時笑出了聲來,“文采兄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看爹的樣子是同意了,不知道山伯上來會不會這麽容易。”祝英臺也過來湊熱鬧。
“你且放心,梁山伯是個好人,現如今他也在外為官,家世方面應該不差。”祝英齊怎麽安慰道。
“看來你們這幾年發生了不少事兒!怎麽把我給忘了!到底什麽事兒,我也想知道?不介意加三哥一個吧!”祝英明湊過來開玩笑。
“不介意!不介意!到時三哥你可要幫我啊!”祝英臺趁機拉同盟。
祝英憐笑了笑,開始說起了往事:“三哥,這件事要從三年前英臺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