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家底
齊棪脫鞋坐上她的床,盤膝歡喜道:“洗耳恭聽。”
翊安躺着看他不大自在,便起身靠牆而坐。
與公主府不同,寺裏留客住的廂房,窄而板硬,兩個人并肩躺着便顯擠了。
這一張小床,翊安伸腿輕松壓在他腿上。
她狡黠一笑:“你不猜猜?”
齊棪一本正經地分析:“往早說,便是我們洞房花燭夜。”
“呵呵,你确定?”
翊安嘴角緊抿,想起那夜她就一肚子的火。
齊棪以前腦子肯定有病!
他胸有成竹:“那夜本驸馬骁勇善戰,一戰成名,殿下身心皆被征服,當即……”
“滾出去。”
翊安面無表情,毫無感情地指着門外道。
“我胡說的!”齊棪自知有愧,替她捏腿:“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腦子有病,自尊自負,不懂體諒人又讨人嫌。”
翊安磨了磨牙:“知道就好。”
只聽齊棪又感慨回憶起來:“當時初出茅廬,有勇無謀,不清楚自己家底多厚。再加上戰術激進,橫沖直撞,還把你弄哭了,現在想想……”
說到興頭,冷不丁瞥到翊安滿臉冷如冰霜,立即識相地閉嘴。
剛默下,沒忍住地補了一句:“你現在也常被我弄哭。”
再忍下去不是人,翊安直接撲到他面前,狂捶他的肩與背:“你去死吧,要不要臉啊你!”
方才還跟她裝正經人,她逗他兩句,就被他打腳背。
現在她想跟他說說心裏話,他狗嘴裏卻一句象牙吐不出來,氣死了。
齊棪抱頭弓着背,“我說的都是實話——哎哎哎,別打了,我閉嘴我閉嘴。”
翊安最後一記重拳砸在他背上,沉悶一聲響配着齊棪的慘叫,她解氣地收回手。
“還好我練過武,身子算硬朗,否則你天天這麽打,再過幾年我就癱床上了。”
“你活該!”
翊安半點想跟他互訴衷腸的興致都沒了,“滾,我要睡覺,不想跟你廢話。”
“華華。”
齊棪陪了個笑臉,替她揉着白嫩的手:“打疼了吧?你繼續說,我肯定不打斷。”
翊安本不想說,架不住想聽他的夢,說不定改日這厮就不肯說了。
于是耐下性子,語速極快地說了句:“成親前。”
“啊?”齊棪懵。
前世死前,翊安對他那般用心。
他還當是多年來吵鬧慣了,她與自己一樣,将對方當成歡喜冤家。
生氣是真,離又離不開。
今生她卻說很早就喜歡自己,他心裏想,她說的早,怎麽也得在成親後。
雖然自己所作所為不是東西,但女人的心思向來不好琢磨。
竟是那麽早之前。
“啊個屁,老娘眼瞎,那時候年輕,當你是個正人君子。”她沒好氣地踹他一腳。
齊棪那時方十幾歲,許是自幼在邊境軍營長大,身上帶着上京城男子沒有的剛毅之氣。
那兩年他父母相繼去世,只剩他守着個空有虛名的境寧王府。
想是大悲之後的透徹,他性子離的穩重淡然,亦非尋常男子可比。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規矩守禮。
而且從來不給翊安多接近他的機會,往往頭都不擡,三兩句話就打發了她。
她臉皮素來厚,對付人很有一招,偏偏在齊棪面前,有心無力。
她甚至不敢明目張膽地招惹他,生怕他那樣端正的人不喜歡。
若是厭惡她了,以後想見他一面都難。
齊棪得意:“我确實是正人君子,從未對旁人不君子過。”
“對我呢?”
“你是我媳婦嘛!”齊棪笑着去捏她臉,被躲開,感慨了句:“你喜歡我,我那時卻覺得娶你是癡心妄想。沒想到陛下英明神武,将你許給了我,所以說啊月老……”
齊棪這次是主動閉嘴的,他靈光一閃,如遭雷劈,抓住她兩臂,“是不是你?!”
翊安眼神躲閃,沒吭聲。
“你去求陛下賜的婚?”齊棪欣喜若狂。
“玉奴問我看誰合眼的時候,随口說了你,我可沒有主動要。”翊安擡眼看他:“你不會生氣吧?”
他從前,好像不太喜歡驸馬的身份,更不滿自己拿公主身份壓他。
齊棪笑得合不攏嘴,一把将人摟進懷裏:“哈哈哈哈,我真是個畜牲,還是個榆木!”
“???”
長公主殿下有些茫然,頭回見人這麽自覺罵自己。
“我早該知道的。”
前世他鑽進牛角尖裏去,只當翊安不把自己放在心裏。
又聽信那些風言風語,以為陛下把翊安嫁給他,除莫大的恩榮外,也存了別的心思。
譬如,前一世的境寧王府,便連個子嗣都沒。
他曉得是何緣故,是他刻意不與翊安親近。
可旁人私下議論,定會疑心他們魏家人故意為之。
說不定還替境寧王府嘆息,長公主不生育,王府都沒納妾生子的膽。
“早知道也沒用,這有什麽好說的。”
若不是他現在比從前像人,對她有幾分真心,就是到死她也不會說。
說出來白惹他笑話。
齊棪緊緊抱住她,不知想起什麽事情,聲音有些哽咽:“你滿心歡喜嫁給我的那天,我讓你很失望吧。我自己也很讨厭從前的自己,對不起,是我太……”
翊安頭疼,聽他再說下去又要哭了,最怕他掉眼淚,那夜哭得還不夠嗎。
開口哄道:“也還好吧……畢竟那夜你骁勇善戰,一戰成名,功過相抵了。”
“噗——”齊棪一個沒忍住,哭意褪盡。
翊安恢複理智,将他推開,興致勃勃地道:“到你了,說說吧,天天夢什麽呢?”
齊棪心裏又高興又歉疚,默了默,悶聲道:“一個蠢人做的冗長的噩夢。”
“洗耳恭聽。”她好整以暇地靠着牆壁。
齊棪揉額,“在夢裏,我成親後對你不好,總誤會你的意思。可又忍不住想去看你,便故意找茬跟你吵架,嫌棄你這個,批評你那個。”
“哎,這位朋友,”翊安拍拍掌心喚他:“讓你說夢,沒讓你說現實。”
語氣含諷。
“……”
齊棪臊得慌,弱弱地說:“夢裏一開始就是這樣,比現實還糟糕,我們吵了好幾年呢。我蠢到以為你讨厭我,因為你不耐煩跟我說話,還天天出去花天酒地。我雖越來越在意你,卻因種種事情,不曾主動與你冰釋前嫌。”
“那我可能是真的讨厭你。”翊安委婉道。
“怎麽會?!”齊棪迫不及待解釋:“後來我犯錯入獄,受盡苦難,是你沖進牢去把我救出。你還照顧我,對我很好,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惜,再後來我一不小心死了,你還為我痛哭一場。”
翊安聽完一臉凝重,倒沒糾結他為何會反複地做這個噩夢。
只是煩悶道:“原以為我這輩子蠢了回,不曾想在你夢裏,我居然更蠢!”
齊棪:“……”
幾日後,齊棪兩口子被花燃跟連舜欽聯手,拖下山去。
生怕他們的指揮使大人玩物喪志,從此成了上京纨绔中的一員。
阮家聽說請遍名醫,都沒能将阮間那條腿治好。
齊棪滿意,誇挽骊辦事挺靠譜的。
又聽說,阮镛實曾提出讓挽骊償命,讓他兒子出口氣。
沒用翊安出面,皇帝輕蔑地笑了笑道:“阮間冒犯朕的姐姐,本當處極刑,只廢他一條腿,已是皇姐仁善。要挽骊償命?好大的口氣。”
皇帝素日還算敬重阮镛實,阮镛實提的大小事,幾乎全準。
那回阮镛實氣得差點摔了茶碗,最後怒氣騰騰地離開,君臣之禮都沒顧上。
于是又是一堆彈劾。
日子閑暇起來,轉眼便入了夏,滿城蟬鳴,聒噪熱鬧。
但凡是個帶水的池塘,都繁盛地長滿菡萏,引些文人騷客不厭其煩地寫詩賦詞。
六月間,連舜欽得了個大胖兒子,歡天喜地地辦了洗三宴。
孩子取名連澄,乳名家寶。
翊安:“?”
連舜欽解釋說,不敢真不将王爺的話當回事,既賜名了,還是得用上。
翊安心道這人對自己不算多敬重,倒把齊棪的屁話奉為圭臬。
後來才從花燃那裏知道,他嘴上說得有多冠冕堂皇。
原來是連老夫人放話,說連舜欽死去的爹托夢來,孫子必須叫家寶。
否則連舜欽将官途不順。
反之亦然。
齊棪心道,好嘛。
還想升官?指揮使幹脆給他幹。
他正好回家做閑散驸馬爺。
翊安向來不喜歡孩子,那日去連家,不過就是湊個熱鬧。
如今思量來,卻滿心郁結。
因為想不想要是一回事,能不能生又是一回事。
那大夫前幾日暗裏來見了她跟齊棪一面。
他不是禦醫,直截了當,點出那頭油裏的香料有問題。
他當時聞着便覺有異,花了這些日子,終于從醫書裏尋到,此是東盛國之妖物。
其毒陰寒,加料使用,可致婦人小産。
制成香長期聞着,則會使婦人身子虛寒,難以有孕。
顏辭鏡。
翊安與他相識兩年多,從未想過,他會加害自己到這個地步。
他後來之所以換方子,她也明白是何用心。
因為自己常在府裏,去氿仙閣的次數變少,讓他不安。
于是加大藥劑,以防萬一。
卻因此被大夫聞出來。
大夫醫者仁心,特地為翊安配了方子,說盡力調養或許有救。
出乎翊安預料的是,齊棪并未暴跳如雷,氣她遇人不淑。
反過來安慰她沒關系,說調養便是,若真的養不好,也不算什麽大事。
只要翊安不因此難過,他其實沒什麽關系。
雖說有些失落,然而對齊棪來說,這輩子本就是白撿的。
至于子嗣,乃是天注定。
更何況,他終于找到關鍵。
前世雖被阮家害得慘,可總覺得無形之中,有別的手在推波助瀾。
封淺淺被施暴時,曾見到“挽骊”,那個“挽骊”定是相熟的人所扮。
而要自己命的那盆花,亦不像是封淺淺所培植。
她甚至不曉得,那花對喝藥的人來說致命。
那等妖物不是大祁所有,跟阮家關系不大。
他一直忽略了此人。
前世只顧吃醋,惱他跟翊安的交情好。
根本沒想過一個風月之地的男人,會有什麽不對勁。
就是重活一世,齊棪有所懷疑,也沒想到他的手段如此下作。
齊棪道:“去看看吧,以後就見不着了。”
一旦進聽竹衛,不會活着出來。
翊安身穿男裝,心裏冰冷憤怒,面上卻笑意盈盈。
她跟齊棪沒指望問出什麽,提前打草驚蛇反讓自己身陷囹圄。
她只是來為他送別,看他演好死前的最後一場戲。
她跟齊棪總罵對方是戲子,原來真正會演的人在這。
再陪他演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