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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村姑

在此地遇到江州來跟封淺淺,實是翊安沒想到的事情。

原以為這倆人既然潇灑地拍屁股走人,“害得”齊棪被免職,陪她在府虛度光陰、日夜颠倒多日。要麽是回了家鄉南境,要麽會去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怎麽也不會在離京城不遠的溱州。

果然是燈下黑,眼皮子底下,才讓人想不到呢。

得知翊安他們還沒吃,逃命逃了幾個時辰。

江州來立刻跑去廚房煮飯做菜,齊棪手下的人想幫忙,都被他趕去了一旁歇着。

翊安見他忙裏忙外,對封淺淺道:“你嫁得不錯啊,男人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齊棪面上無動于衷,在桌下暗暗踩她一腳,表示不瞞。

翊安不甘示弱地踩回去,齊棪這輩子都沒摸過鍋呢,跟人家不能比。

方才相見,江州來喊了她一聲長公主。

翊安笑了,“怎麽不喊我境寧王妃了?”

“淺淺說,沒這個規矩,我不當那樣喊。”他老實回答。

自從得知江州來的另一層身份,翊安想起此人,便當他是城府深、手段陰的江湖老手。

現在碰着了面,幾句話一談,人家非但沒有半分拘束,反而如見故友一般地熱情。

說話還是那樣憨直,從心底裏透着一股真誠,怎麽看都是老好人。

做事更是周到,不僅很快想出對策,替他們打發追來的人。又給他們安置住處,現在還忙着做飯。

看上去跟“壞人”不沾邊。

翊安将目光挪回自家那口子身上,暗中嘆氣。

這人太會裝了,自見到封淺淺和江州來,便不茍言笑起來。

老實人江州來曾經殺人盜竊,窮兇極惡。

正經人齊獻枝背後也正經不到哪兒去,唬人倒有兩把刷子。

翊安知道自己是在躲殺手,理當應該很恐慌才是。

可她在齊棪身邊,竟什麽也不害怕,就像出來玩似的一樣自在。

反正天大的事情塌下來,有齊棪頂着。

她搬了個小木凳坐到亭中,涼風徐徐,月光淨澈。

靜谧得像詩人筆下的夜。

齊棪看她一眼,眉眼緩和下來,他家娘子真是心大啊。

連他都驚魂未定,生怕今日與翊安交代在這裏,她還有閑暇賞月。

封淺淺随他的目光看去,“鄉下的夜色最好,看來殿下喜歡。”

齊棪聽她開口,眼中的那一點柔光瞬間收了起來:“前幾日布置庭院,采辦來的花開得甚好。我詢問才知,是一對年輕夫婦所種。正想等忙完後派人來尋,誰知,這麽巧。”

封淺淺微驚,睜着水汪汪的眼睛,銜泣地問:“王爺,您不會還要抓州來吧?”

戲很好。

齊棪早前不曉得,只覺得女人麻煩,說兩句就能哭。

後來見識了翊安說笑就笑,說怒就怒的本領,他方知,女子生來便會騙人。

封淺淺這套把戲,他實在膩。

面露不耐地問:“你可知他是什麽人?”

封淺淺拿起帕子,在那雙根本沒有眼淚的眼睛下稍稍擦拭:“那都是從前的事情了,我只知道,如今他是我的夫君。”

“當初是你主動跟他走的?”齊棪語氣平淡。

“他騙我騙得辛苦,甚至想趁着我不知道,一走了之。我一時沖動,便随他來了。”

“那你也太沖動了。”翊安聽見,回頭道:“但你過得不錯,我瞧你都胖了。”

封淺淺表情一僵,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臉,好像的确比從前有肉。

按下不表,轉而笑意盈盈地回:“彼此彼此,長公主也沒瘦,淺淺瞧着愈發豐腴富态了。”

翊安咬着銀牙道:“多謝誇獎。”

齊棪感覺出來氣氛不對,頗覺詫異,長點肉不好嗎?

他還巴不得翊安胖些,抱着更舒坦。

眼看這話就要跑偏,齊棪出來控場:“當初,誰放消息給你們,讓你們走的?”

江州來用木盤端了幾碟菜進來,笑回:“王爺猜不到嗎,自然是你們聽竹衛的人。”

“阮間。”

“不錯。”

齊棪又問:“為何不走遠些,不怕被抓回去?”

“原打算直接回南境,路過溱州時,淺淺說喜歡此地,于是我們商量暫住個年把再回。”江州來低頭擺着碗筷,不緊不慢地解釋。

翊安循着飯香過來,蹭着齊棪坐下:“你倆把潛逃過得像浪跡天涯。”

江州來與封淺淺對視一眼,笑道:“一樣的。”

翊安算是看出來了,這兩人有恃無恐,根本不怕齊棪抓。

齊棪雖嘴上威脅兩句,也沒有抓人的想法。

畢竟今日還多虧他們。

翊安幫挽骊盛好飯,讓她多吃些,“養精蓄銳,姐姐全指着你了。”

挽骊言簡意赅:“好。”

“全指着她?”齊棪醋意上頭:“我是死了嗎?我今天沒有拉住你跑一路?”

“你還好意思說,連有刺客這種事,你都不曾提前想到,還把我拉出來遭罪。我這輩子都沒這麽狼狽過,逃得像喪家之犬,看我回京……”翊安忽而想到什麽,不吭聲。

“我又不是神仙,誰知道他們挑今日。”齊棪耍賴:“你若回京告我,我就說不是我要你來的溱州。”

“那我是為了誰?這麽沒良心的話你也能說出口。”

挽骊就像沒聽見,面色自若地夾菜吃,任由炮火在飯桌上互轟。

“……”

江州來與封淺淺倆看得瞠目結舌,他們素日是這般相處的?

匪夷所思。

吃過飯,拉着齊棪賞月時,翊安終于問出口:“齊棪,你說,刺客會不會是玉奴派來的?”

“為什麽呢?”

“你最近風頭正盛,溱州又是下雨又是編童謠來傳頌你的功績,太平盛世裏‘萬歲’這樣的詞竟從百姓口中喊出。你信不信,京裏肯定許多人上書,說這是你的陰謀詭計。”

“所以陛下惱怒,明面上做賢君,暗裏派人将我殺了,以絕後患?”

“這樣說,說得通啊。”

的确說得通,有幾個君王不忌憚臣下呢。

齊棪前世就因此誤會太多。

“華華,陛下怎麽忍心傷他的姐姐跟姐夫?”齊棪沒心沒肺地笑:“你這個小沒良心的。”

齊棪的意思是她不該懷疑,對不起陛下的心。

翊安自是曉得。

但她生在皇家,這些事不得不多想,尤其事關齊棪。

她也不希望是魏琇,那是她的親弟弟啊。

“說的是,你也沒什麽了不得的。玉奴連阮镛實都忍讓到今天,何況你這麽個無權無勢的小驸馬。”

“……”齊棪:“我哪小?”

翊安:“滾。”

煩死了,小命垂危,寄人籬下,還有心情在這跟她說渾話。

當夜暴雨來得急,因屋子不大,床榻在窗邊,那雨就像随時要破窗而入。

齊棪跟翊安擠在一張小床上,各自穿着江州來與封淺淺的寝衣,以最快的速度睡了過去。

雖是頭一回住這樣簡陋的地方,但可稱得上是睡得最香甜的一次。

許是白日耗費了太多力氣。

翌日天色未明,齊棪手下的三名侍衛,避開村裏的人,各自朝三個方向去了。

齊棪蹑手蹑腳地起身,見翊安正睡得香,心疼她跟自己受苦。

他若出什麽事也就算了,翊安但凡傷到一點,他都不肯原諒自己。

院子裏,一派雨後清新的樣子,花色更豔,空氣宜人。

封淺淺向他打了招呼,說早膳快要好了。

齊棪試探地問了一句:“你認不認識顏辭鏡?”

封淺淺如實道:“聽說過,不認識,我沒去過那樣的地方,怎有機會認識。”

齊棪點頭,“行,沒事了。”

看來前世,顏辭鏡搭上封淺淺這條線,是在他養傷期間。

且是蓄謀已久的,先派人假扮成挽骊,再讓人奪取封淺淺的清白。

最後以幫她的方式出現,只為了讨自己的命。

煞費苦心。

顏辭鏡的來歷,齊棪來溱州之前,具與翊安說了。

他是東盛國人。

二十年前,北祁與東盛曾打過半年的仗。

當時朝中無人,南境平穩,齊棪的父親只好親自率兵前去。

東盛國挑釁在先,濫殺大祁子民,為威懾其君,京裏下旨屠了座城。

顏辭鏡因此家破人亡。

他手下之人拼死護住他,奉他為少主,入上京複仇。

這些年他們潛在京中經營,有了氿仙閣這樣看上去光鮮亮麗的地方。

然而僅憑賺些銀子,不足以複仇,于是他又攀上阮家,與之合作。

阮家控制下的許多朝中大臣,家中都有一位美豔的妾室,都出自氿仙閣。

阮镛實自然知道齊棪查到了這一層,所以一定不會坐以待斃,否則等待他的就是誅九族之罪。

翊安當時聽罷,平靜分析道:“所以,我只是他的棋子之一。細想想,我的确是在玉奴賜婚後認識的他。他投我所好,備了各類酒贈我,想是事先了解過。”

“做足了功夫。”

“他恨魏家,亦恨齊家。”翊安極為寬容地說了句:“卻只是讓我不能生育,倒算手段仁慈。”

齊棪見不得她心底這般善良,“不是仁慈,他還用得上你,許在你不經意間,套取了大量你以為無關緊要的話。況且,他若動了你,便等于打草驚蛇,所以按兵不動。”

翊安笑:“我是諷刺他的,你沒聽出來嗎?記得,讓他死得艱難些。”

齊棪點頭。

那個人害了他們夫妻兩輩子,若不賜他千刀萬剮,實在對不住顏辭鏡的一番苦心了。

便是現在,翊安還随身帶着藥丸服用。與湯藥一樣苦,只是好入口些。

齊棪感慨道:“年少時候,總要瞎一回,才能看得清。”

她同意:“嗯,這是我最後一次。”

他笑:“我從前就是瞎了,才對你不上心。如今我慧眼如炬,抓住你就舍不得松手。”

翊安摟他:“我夫君真會說話。”

等翊安穿着封淺淺的衣服走出房門時,表情喪得像剛死了丈夫。

“齊棪,我還能看嗎?”

“怎麽就不能看了?”

齊棪上下打量,很得體啊。

也就發間無半點裝飾,只簪了根不大好看的木釵。

也就穿着身棕褐色不帶花紋的布裙,套了雙黑色的鞋。

女子還是得臉長得好看,這樣尋常的衣服,被她穿出鳳冠霞帔的氣勢。

翊安有苦說不出,封淺淺還是個人嗎?

她就不信她真會穿這樣顏色的衣裳。

說的好聽:這套最新,最平易近人,就算被撞見,也不會起疑。

自然是不會起疑,她抗個鋤頭就能直接下地了。

“像村姑吧……”

齊棪正色教訓道:“你這話說的不好,村姑怎麽了,村姑有村姑的風情。華華,你現在就風情萬種。”

“你眼又瞎了?”快傳禦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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