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欠打
“姑母——”
聽這聲音清脆嘹亮,翊安就知人沒事。
今日天氣陰涼,趁着暑氣淡,便來了趟安平侯府,見她這成了英雄的小侄兒。
魏思榮靠在床頭,匆匆套上件衣裳,吩咐人:“快把窗子開開,別讓屋裏頭的藥味熏着長公主。”
“你若不能見風就別開,我不怕熏。”翊安走進去,坐在離榻幾步外的凳子上,扇着團扇,往他臉上瞧了眼,“原當你會憔悴,怎麽反而養的白白嫩嫩?”
“家裏有賢妻。”
魏思榮嘿嘿一笑,“整日不是睡就是坐,喝不完的補湯一勺勺喂到嘴邊,這還能不長肉嘛。”
“人呢?”翊安被他膩着,扇面掩笑看了一周。
“去給我母親請安了,想也快回了。”魏思榮無奈笑:“估摸着我母親會過來見殿下。”
翊安也無奈,打算快些說完話離開,“傷口如何了?”
“當時跑慢了步,箭刺在肩胛骨上,沒什麽大事。”
“你這回可立了大功。”
“可我娘子說,差點闖了大禍。”魏思榮看眼門外,縮着脖子小聲道:“都把她氣哭了,哭得特別失态。”
翊安嘆了口氣:“她是心疼的,不是氣的。”
“又氣又心疼吧,我答應她,以後再不胡鬧了。”
他說罷,歪着頭笑:“既是功勞,可有賞賜給侄兒呢?”
“說,要什麽?”
他一時拿不準主意,“我得好好想一想。”
“你想,改日找境寧王讨去,他能給的更多。”翊安不客氣地把齊棪推出去,又好奇地問:“你如何尋到的機會,偶遇嗎,為何那般趕巧?”
“那幾日京裏不平,我聽說長公主府被阮府圍,便叫人悄悄盯着兩邊的動靜。”
他揚眉傲氣道:“我怎麽也是魏家人,取阮間的命,既替魏家出口氣,也替我死在阮家手裏的兄弟報了仇。”
翊安這才真切感受到,他不是個纨绔,心中自有大義,比那些道貌岸然地縮頭烏龜強得多。
“做得好,只是日後再遇上這種事,要三思而後行,別讓家人擔心。”
他乖乖地啄米似的點頭:“姑母對我真好,侄兒好感動。”
“嘴貧,好好将養着,我回了。”翊安行到門口,又折回去添了一句:“清河郡主的夫君,前段時日去了。”
魏思榮知道這事:“許久沒見郡主,想是在家悲痛呢。”
悲痛不見得。
但喪夫,怎麽也得裝裝樣子。
翊安剛踏出院子,迎面便遇見魏思榮的母親和他夫人。
前者膽戰心驚地問可是思榮闖禍了,在翊安誇上幾句之後,臉上稍稍露出自豪的神情。
後者自始至終挂着得體的笑,翊安問什麽,她就回什麽。
娴靜溫和,通身大家閨秀的做派。
陳榕施然欠身:“長公主慢走。”
回到屋裏,先是阖上窗戶,轉而看向魏思榮,蹙眉問:“怎麽穿起衣服了?”
“姑母來,我不好光着,匆匆套了一件。”
陳榕一聽,急坐到他身邊,解開衣裳看他傷口,“好不容易結痂,仔細再把傷口弄裂開,還沒疼夠是不是?”
魏思榮當即癟嘴,“好像是有一點疼。”
“我去給你拿藥。”
魏思榮一把拉住她:“娘子,你先給我吹吹。”
陳榕顧不得訓他,當即小心翼翼地替他吹着背後的傷,柔聲問:“好一點沒?”
“嗯。”魏思榮輕靠在她懷裏,美滋滋地傻樂。
回去的路上,翊安沒精打采斜倚在馬車裏。
齊棪這幾日得了閑,夜裏沒度地鬧,害得她日日腰間酸軟,偏偏在外還得挺起脊梁端着架子。
挽骊默默地替她按着腰背,力道拿捏得剛剛好。
“花燃的腿怎麽樣了?”翊安懶懶地問。
“無礙,要細養。”挽骊淡聲回。
“他可有跟你說什麽?”
“說他不能走動,閑得發黴。”
挽骊回憶起來,她不會騙人,又誠實道:“還說我去看他,他很高興。”
翊安無聲笑得歡,“我這段時日不出府,你不必寸步不離。若想去見他,随時去。”
她搖頭:“挽骊的職責是陪伴公主。”
翊安側過身,扶住她的下巴,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當務之急,是解決終身大事,這麽漂亮的一張臉,可不能在我手裏頭老了。”
“解決了終身大事,有什麽好?”她平淡地問。
翊安笑她這話問得傻,姑娘家到了歲數自是嫁人好,哪有一輩子跟着主子的。
逗她道:“自有你想不到的好處。”
“這算好處嗎?”
挽骊面無表情地發問,手上力道陡然加重,直激在翊安最酸痛碰不得的地方。
“啊——”翊安沒防備,尖細地叫出聲。
又好氣又好笑,在她手上拍了個清脆的巴掌:“連你都來欺負我了。”
齊棪做的好事!
連挽骊都取笑她。
孩子氣地彎了彎眼睛,語氣半點不慌張:“挽骊該死。”
翊安朝她皺皺鼻子。
挽骊自小與人不同,是個練武奇才,深得父皇賞識。
然她的喜怒哀樂皆淡得很,說話不急不徐,毫無起伏,天塌下來她估計連眉頭都想不起來擰。
卻本非冷血薄情。
她對翊安親近無二心,有問必答,有求必應,貼心又懂事地陪在身邊。
翊安瞧得出來,說起花燃這事,挽骊歡喜,同時很害羞。
所以才同自己鬧騰。
平日裏哪有這樣的好心情。
“鬧歸鬧,我說的話你要記下,明日尋些糕點什麽的帶去。”
挽骊偏頭想了下,表情微變,認真地看着翊安說:“看一次就好,多去無益。”
“傻姑娘,多多益善啊。”
“挽骊不願多想不該想的事情。”
翊安皺眉,輕聲問:“何為不該想的事?”
她仍是靜靜地看着翊安:“我不配他。”
翊安揚聲辯護:“胡說八道,你配我都足夠,配一個笑面閻王又怎麽了。”
挽骊波瀾不驚地回:“王爺聽到,又該醋了。”
“別提他!”
翊安聽到齊棪就沒好氣,朝她意味深長道:“配不配,咱們說了不算。”
挽骊不懂,直到過了兩日,右相夫人遣人送帖子來,請翊安去府裏納涼。
翊安對挽骊說:“去扮得漂亮些,瞧瞧他們的誠意。”
挽骊不動,“右相夫人是想您,又并非那個意思,我不折騰。”
翊安只好道:“那就走吧。”
當晚齊棪興沖沖地跑回來問:“成了沒成了沒?”
盛夏夜裏,白瓷碗裏盛着梅子湯,碎冰碰在壁上,啷铛作響。
她順手喂了齊棪一口,“哪兒有這麽快,不過是裝作無意地說上兩句話,還沒挑明呢。”
梅子湯酸甜可口,齊棪舔了下嘴唇,“右相夫人兒孫滿堂,就這一個小兒子不省心。別說是挽骊,但凡是個正經女人,花燃說喜歡,她相看後,也絕不攔着。”
“而右相為人淡泊,不問兒女事。皇後是陛下主動求娶去的,花韋亦是七夕夜多看了嫂夫人一眼,回去跟爹娘主動提的。那位嫂嫂出身清貴人家,家教甚好,絕不會刁難人。”
翊安笑:“你想的比我細膩。”
“我不替你想好,你獨自憂心到幾時?”
“我擔心花燃,他心思穩嗎?”
“那日我問他見不見挽骊,讓他想好再回,他回我傻子才不想見。”
翊安還是不放心:“萬一他喜歡的真是男人,挽骊只是他的權宜之計呢?”
“權宜之計敢權宜到長公主府裏?”
齊棪被她逗樂,直接奪走她的梅子湯一口飲下,“他直接尋個官宦人家的女兒,豈不是更為省事。再者,你當咱們倆是死的,他若不規矩,我将他另一條腿也打斷。”
翊安聽了果然喜笑顏開:“王爺真英勇。”
“那當然。你是我媳婦,挽骊是你‘媳婦’,我怎麽也得護住。”
他說這話酸溜溜的,滿嘴梅子味。
翊安哈哈笑了好一會,“齊棪,你怎麽誰的醋都吃。”
“但凡教你上心的人,都是我的眼中釘。”
翊安壓着聲音,“我看你巴不得把我關在屋裏,日夜只供你一人消遣才好。”
齊棪默了默,身上官袍還沒脫,正義凜然地嫌棄道:“都是正經人,殿下在胡說什麽?”
“哦,”翊安拖着調子,冷笑:“王爺又成正經人了。”
“臣本來就是。”
“好一個‘本來就是’,真有出息。”
齊棪揚起下颌,無所畏懼且十分欠打,把翊安恨得牙癢癢。
熄燈後,他溫柔地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不問自答:“我巴不得。”
這日,宮裏傳來消息,皇後已順利誕下皇子。
翊安大喜,急往宮裏趕去。
剛進長陽宮,便見魏琇興沖沖地走出來,“阿姐,是個皇子,長得雖醜,可嬷嬷們都說像朕小時候。哈哈哈哈——”
翊安忍俊不禁,“恭喜陛下。”
魏琇“噓”道:“羽珂剛睡下,足足折騰了幾個時辰。朕怕阿姐焦急,故讓人晚些去傳話。”
“陛下有了後,父皇母後在天之靈,必定高興。”翊安跟着他往外走,感慨起來。
“阿姐說的極是。”魏琇抹了把臉上的汗,嘴角的笑意難收,“吾兒生在太平時候,是祖宗們的保佑。”
就在翊安詢問完名字,想去看看皇子魏洵時,魏琇醒過神來,“阿姐,你成親快三載了。”
又一個催的。
翊安抱着小魏洵,才知道魏琇說的“醜”不是自謙。
小孩子剛生出來,的确不好看,皺皺巴巴。
可她看得心都化了,小聲哄:“洵兒快快長大,好讓姑母帶你玩。”
她跟齊棪何時才能有孩子呢。
便是旁人不催,她也急。
齊棪雖看上去雲淡風輕,心裏必也在盼。
翊安抱着小魏洵陷入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