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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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後,小姐姐說:“今晚只是簡單問詢,有需要的時候還需要你們配合我們的調查。”
這是應該的,穆冉和秦政都一口答應下來。
穆冉需要住院,還是秦政給她跑了手續,他自己簡單包紮塗了藥,比她傷勢輕了不少,走路什麽都方便。
她是趴在床上起不來了。
兵荒馬亂之後,病房裏只剩他們兩個人。
沉默了片刻,秦政低聲說:“這次多謝你,但是以後......不要再跟着我了,也不要再去給房東送錢,我可以照顧好我的家人。”
穆冉沒說話,因為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又是半晌沉默,她說:“你回去吧,我剛剛只是不想讓家人看到你,等你走了就會聯系人過來照顧我的。”
秦政沉默了一下後說:“那你好好養傷,再見。”
再見就是不見的意思。
他離開的時候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
她了解他,早就想到他知道後會這樣,就沒有多說什麽。
只是在他離開後怔怔地愣了很久,才按開手機。
她先給學校請了個假,把自己的入院證明發過去以示真實性,又給之前的護工打了個電話,問她有沒有時間來照顧她。
那個護工剛好最近沒工作,聽了之後立馬答應下來。
不過她家裏有孩子,首先要把孩子安頓好。
也就是說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過來。
穆冉答應下來,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除了渴了點,她也沒有其他需求,忍到明天就行,反正渴不死。
暮春的夜裏,本來還怕出汗加劇口渴,可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風,雷聲隆隆不久後下起了傾盆大雨,病房裏的窗戶沒關,雨水刮進來一屋子水汽,連空氣蒸發都變少了很多。
自己可真是被老天爺眷顧的人啊,穆冉自娛自樂地想。
可是想着想着,眼淚不自覺流了出來。
媽媽去世時,也是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
那天,她放學後在家沒有見到媽媽,得到消息後拼命往醫院趕,最後印象裏也是這樣潔白的牆,和消毒水的味道。
醫生放棄了治療,讓她過去看她。
媽媽虛弱地伸手想去摸她的臉,手卻擡不起來。
穆冉愣愣地趴過去把媽媽的手捧到自己臉上。
她雖然做着這些,其實心裏已經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記得的只有媽媽最後的話。
“然然,要......好好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啊,然然.......”
媽媽在冰冷的太平間躺了三天,直到穆忠良從外地趕過來,才終于入土為安。
十二歲之前,她跟着母親姓安,單名一個然字。
安然,是個很好的名字。
後來她改姓穆,穆然,木然,聽起來太難聽了。
于是改名為穆冉。
安媽媽是一個禀性柔弱的女人,從小被父母遺棄跟着戲班的班主學唱戲,因為扮相好看身段好,在家鄉也算有些小名氣,這也吸引了當時在分公司任總經理的穆忠良。
穆忠良隐瞞了已婚的身份接近她。
十八九歲情窦初開的女孩哪經得起這種風流浪子的撩撥。
而且穆忠良那時候樣貌也是極好的,不然也生不出這麽出色的兒女來。
她的柔順美麗,完全不同于周淑芳婚後撕破僞裝的強勢與精明,穆忠良一度沉溺于她的溫柔鄉。
後來周淑芳發現了端倪,用一對兒女逼迫,讓穆賢良又把穆忠良調了回來。
比起總部這邊的燈紅酒綠,分公司就只能算是邊陲不毛之地。
穆忠良在這邊的莺莺燕燕裏很快忘了那邊還有一個等待的人。
穆冉的媽媽發現自己懷孕後,曾經來這裏找過,到了公司聽說穆忠良有太太後連人也沒見就孤身回去,幾次想要打掉孩子,最終還是舍不得,生下了孩子跟她姓,取名安然。
十幾年後,在公司徹底被邊緣化的穆忠良,又一次被派到了分公司,故地重游,他也想起了曾經那個溫柔如水的女人。
這次相見,她的臉上雖然有了歲月的痕跡。
但是柔順中多了幾分堅韌,韻味更勝年輕時。
雖然不接受穆忠良,但是安媽媽從來沒有阻止過穆冉和穆忠良相認。
她能給女兒的有限,沒必要為了怨怼毀了女兒的未來。
所以穆冉一開始對穆忠良感覺很好的,他會給她買好看的衣服,會帶她吃好吃的東西,會讓所有人知道,她不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
直到安媽媽去世那一夜,當時穆忠良回本部辦事。
她給他打電話,只聽到裏面一片嘈雜中他醉醺醺的聲音:“誰......誰車禍?”
旁邊還有矯揉造作的女聲:“穆總繼續喝啊,什麽人這麽不識趣這個時間打電話。”
調笑聲過後,電話那邊傳來嘀嘀的長音。
穆冉坐在地上,抱着膝蓋陪着媽媽的屍體呆了一夜。
陪着她的只有窗外的風雨聲,雷電一次次的照亮房間裏的一切。
她的孤單顯得那麽那麽的明顯。
和今夜多麽相似。
“然然,要......好好活下去。”
“要好好活下去啊,然然.......”
媽媽最後放心不下的還是只有她。
她現在過得好嗎?她不能違心說好。
媽媽死去的時候身邊至少還有她。
她如今死在這裏的話,連一個挂念她的人都不會有吧。
穆冉趴在那裏,咬着自己的手背無聲哭泣。
雷雨聲和瀕臨崩潰的情緒,讓她連有人進來都沒有發覺。
直到頭頂傳來一聲嘆息,她擡起頭,淚眼婆娑中,看見滿身水汽的顧央俯身以手背擦掉了她臉上的淚。
他問:“怎麽搞成這樣?”
穆冉沒說話,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上去。
雷雨交加的夜晚,病房裏只開了一盞床燈,閃電不時照亮病房裏的兩人,趴着咬人的像是虛張聲勢的受傷小獸,站着垂眸的像是無悲無喜的旁觀路人。
穆冉這會兒腦子都是空白的,過去現在來回交織。
只有溫熱的手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咬了很久,嘴裏都泛起淡淡鐵鏽味,顧央蹙起眉頭,卻始終沒有收回手。
等到她松口,看着他大拇指下方那圓圓的沁着血的牙印,和被她淚水沾濕的手背,整個人才慢慢回複正常,怔在那裏,不知道自己在發什麽神經。
顧央沒說什麽,轉身去關了窗戶,飛舞的窗簾這才靜止下來。
盡管如此,窗臺內的地面已經被淋濕了一片。
“老公......”她期期艾艾地看他:“你的手,包紮一下吧。”
她的聲音沙啞,顧央問:“渴不渴?”
穆冉眼眶一下子又濕了:“我都快渴死了。”
顧央給她倒了水過來,她用手接過毫無形象地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伸手把水杯遞給他的時候,扯到傷口,她忍不住嘶了一聲,痛的龇牙咧嘴。
顧央接過水杯放下後,掀起被子和衣服查看她的傷口。
肩膀到背上一道不窄不短的紅腫,尤其是肩膀上腫得老高。
一看就是被打出來的痕跡。
顧央垂眸,掩蓋眼中的情緒。
蓋好後再看穆冉。
這一夜,她怕過,疼過,哭過,喝完水已經困得不行,趴在那閉上眼,這片刻功夫竟然就歪着頭睡了過去。
顧央走出病房,張秘書已經獲悉前因後果,跟他報告了一番。
從病房出來後,顧央一直沒說話,聽了回報後臉上浮起稀薄的怒氣。
聲音卻還是平靜的:“該怎麽做,你心裏清楚。”
張秘書恭敬道:“是。”
顧央又回去房間,大約是趴着睡得不舒服,穆冉睡覺都蹙着眉。
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想起剛進來時,她孤零零趴着,眼淚不要錢似的往外湧,偏還咬着手背不肯哭出聲來,說不出的可憐,顧央心情有些複雜。
她确實不給他惹麻煩,但是她自己的麻煩事兒可真不少。
他從國外回來才多久,她不是生病就是受傷,這次還被人打成這樣。
顧央幾乎以為自己克妻了。
趴着睡覺太難受了,穆冉五點多就醒來,看見顧央坐在一邊椅子上,以手支額也在打盹。
幸好昨天有個單人病房,不然他不是連個坐着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老公~老公?”
遇到顧央,穆冉職業習慣聲音先嗲上三個度。
顧央睜開眼,看見她第一反應是:“渴了?”
穆冉:“......”
顧央:“上廁所?”
穆冉臉紅:“不是!”
頓了頓,她說:“你到床上來睡吧,那邊太不舒服了。”
可能是睡的太不舒服,而且确定穆冉現在這個姿勢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拼命往他身上貼。
顧央沒反對,過來到了床上躺下又閉上了眼睛。
聽着枕邊人平緩的呼吸,穆冉以為他已經睡着,想起他忽然出現在病房裏的情景,她按捺不住慢慢移動想偷偷去拉他的手。
盡管敷了藥,她的肩膀還是會痛,所以移動的很慢,一寸寸地靠近。
而且她又看不到,只能憑着感覺摸索,好一會兒才摸到他的手指,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握上去。
剛握上去,他忽然開口:“剛剛哭什麽?”
穆冉吓了一跳,想要收回手,被他反手按住:“別亂動。”
她傻傻去看他。
他雖然說着話,眼睛都沒有睜開。
想了想,她說:“我媽媽去世的時候也是雷雨天,而且傷口又疼,病房裏只有我一個人,心裏就覺得很難過。”
顧央閉着眼睛。
片刻後,又問:“發生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不通知我?”
穆冉嗫嚅:“我覺得......你好像不太想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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