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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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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照片是周廣彥在車裏想非禮她時候被偷拍的,穆冉目光沉了下來。

她臉上平靜,其實心髒鼓嚣着,心跳聲撲通撲通一聲比一聲大,她好像出現了幻覺,眼前的照片都變成了老式照片,一張張全都是她,都是她狼狽的樣子。

她以手撐着頭,感覺有點想吐,拿過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暫時緩解下來。

王總監以為自己的話起了效果,放柔了聲音勸誘:“顧太太,我父親是顧董幾十年的朋友,我雖然虛長了顧央幾歲,但是我們的關系卻很不錯。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他的事業和家庭出現什麽不好的變故。你幫你表哥拿下泰華的合同,這件事性質惡劣,但是因為數額不大,所以後果可大可小,只看是誰負責調查。”

“也就我們的關系,我才私心把你叫過來,不然這麽證據确鑿,早就直接給你定了罪,你也知道顧央得罪了不少人,多少人恨他入骨,什麽極端的手段都能用出來。一旦給你定罪,他怕是集團甚至各個公司都待不下去,坐牢都說不定。你早些跟我坦白,我也好想辦法幫你遮掩下去,時間越拖,知道的人越多,我越不好幫你們說話。”

穆冉心想,原來那些紅油漆還有這個用處。

不只是警告顧央,也是為了吓唬自己。

王助理是這邊的人,顧央的行程他們早已掌握,就趁着這時候用這些來瓦解她的心防。

如果她真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大學生,可能就怕了,也信了。

這人說話語氣和神情都很真誠,比她這種模仿了這麽多年的人演技都好。

可惜,用錯了地方。

穆冉低聲說:“只是普通吃飯而已,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去問孟太太。你說周廣彥簽了合同,這件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和他簽合同,你應該去問孟凡堂。”

王總監氣得牙癢癢。

他沒想到穆冉這麽難纏。

集團雖然收購了泰華酒店30%的股份,但是畢竟泰華還是一家獨立運營的公司,他可沒那個權利去質問孟凡堂。

而且孟凡堂出了名的油滑,泥鳅似的,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咬死了只是普通商業行為,那別人也沒什麽辦法。

誰讓穆冉這裏也沒有吃回扣的把柄被他們抓住,而顧央又逼得太緊,讓他們不得不孤注一擲?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就像鬼打牆一樣,無論他們怎麽說,穆冉要麽一個字都不說,要麽就是說等顧央來了自己才會開口。

其他時間她就是低着頭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偶爾喝一兩口水。

王總監的耐心快要耗盡,再一次來到隔壁房間,裏面的王董也是一臉疲色。

王總監說:“要不,就這麽算了吧,我看是問不出什麽東西了。可惜那個周廣彥這幾天出國度假,應該也快回來了,我們就等他回來之後再從他那裏調查。穆冉身為穆家人,連自己親哥哥都沒幫,卻幫這麽個表哥,指不定裏面有什麽貓膩。”

王董也是沒辦法:“好,那就先......”

“等等。”一直沉默的顧宇森忽然說:“我去試一試。”

王董和王總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驚訝。

顧宇森一直不同意這麽說,今天這事完全是先斬後奏,沒想到他這時候打算過去。

雖然都知道顧宇森和顧央王不見王,但是畢竟還是兄弟,現在這個大伯哥去審問弟媳婦,那可就是撕破臉一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而且這麽做,也不見得有什麽作用。

見識了穆冉嘴硬的王總監說:“算了吧顧總,她是不會說的。”

顧央卻置若罔聞,擡腳往門邊走去。

白色熾光燈下,穆冉趴在桌子上,聽到動靜也不擡頭。

顧宇森碰了碰桌上的水杯,吩咐張主任這個擺設:“去倒杯熱的來。”

張主任離開後,他拉着椅子坐得離她更近一些,輕聲叫她:“穆冉。”

她擡起頭,像是從什麽夢裏醒來,眼神卻不惺忪迷糊,而是烏沉沉地看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熾光燈太白,她的臉上沒有幾分血色,襯得眼眸更黑,像是深不可測的潭水,死氣沉沉卻又似積蓄着澎湃的力量。

他開口,聲音艱澀:“不是我說的。”

穆冉又低下了頭,不肯看他。

顧央也覺得自己這話很蒼白,那天他聽到了她和周廣彥的對話,今天又發生了這種事,他還過來勸她。

可是他真的什麽都沒做,甚至沒有告訴第二個人,這些信息,包括這些照片都是有人直接發到了王董的郵箱裏,可現在他百口莫辯,也沒有辯解的時間。

他總不能關上門好好跟他的弟媳解釋。

趁着張主任沒回來,他低聲而快速地勸她:“我們都知道這份合同怎麽來的,你都說了吧,你說了這事會對顧央有影響,可也不是很大,只要他不再進集團董事會而已。可是你不說,他們會去調查周廣彥,到時候你們的事情一定會被翻出來,搞得人盡皆知,那時候你該怎麽辦?”

她依舊低着頭,過了會兒才極輕極輕地問:“我做錯了嗎?”

顧宇森錯愕:“什麽?”

穆冉擡起涔涔雙眼看他,沉靜深處全是嘲諷:“你說我們的事情被翻出來,我該怎麽辦,難道是發生那些事是我的錯嗎?為什麽要問我該怎麽辦?”

顧宇森一時竟然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沒有錯,可是你是女方,這件事鬧大了對你不好。”

“是對顧家不好吧,有我一個這樣的顧太太很丢人,你怕影響你們的名聲。”

顧宇森嘆氣:“不管你怎麽想,但是我來勸你是真心的,這件事都是你承認下來到此為止最好。”

穆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你很像誰嗎?”

“誰?”他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我爸爸,穆忠良。”

顧宇森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只覺得她今天十分異常,想來是太害怕了導致。

她在簡短而淩亂的對話後,又低下了頭。

顧宇森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

這時張主任已經過來,他起身無聲嘆了一口氣,走了出去。

後來好像王總監又過來,穆冉已經記不清楚了。

她低頭絞着自己的手指,就像很多年前那樣。

那天,穆忠良坐在剛剛顧宇森坐的位置,第一次跟她說那麽多的話。

“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節外生枝。”

“發生這種事情,別人都恨不得按死在家裏,你怎麽還非要鬧大?”

“我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從那個窮鄉僻壤接回來,哪裏對不起你,你非要這麽害我?”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穆家的名聲最重要,快跟我回家!”

她一根根的拉着手指,關節偶爾發出脆脆的聲音。

都說十指連心,可是手指疼了,心髒還是覺得無動于衷,不像那時候的自己,委屈、難過,害怕又無助。

現在想想,多麽窩囊。

她沉浸在唾棄那時候自己的情緒裏,連外面的動靜都聽不到。

聽不到外面的喧嚣,和門忽然打開的聲音。

直到有人重重的被打倒,撞在椅子上又滾落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她才擡起頭來。

顧央站在那裏,身上一股風塵仆仆的味道,臉上覆着寒霜。

王總監倒在那裏,嘴角有一絲鮮血。

張主任語無倫次的解釋:“顧總,就、就是請太太過來了解點情況。”

顧央沒搭理她,走到她身邊,把她拉了起來。

她怔怔的,臉很白,手冰涼一片,顧央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拉着她想要走。

穆冉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坐了太久,右腿血液不通,已經麻了。

顧央彎腰抱起她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遇到了正好趕過來的王董。

他看了眼還坐在地上的王總監,皮笑肉不笑地說:“這裏是集團,王總監只是例行詢問,即使是顧董事長對下屬都是客客氣氣的。顧總還只是副總裁呢,這威風可真不小。”

顧央的回答是沒有回答,擡腳把這個個頭矮小大腹便便的老頭踢倒在地,一言不發地離開。

現在已經過了下班時間,還有員工沒走,不少都看向這邊。

沒有人說話,全都鴉雀無聲,只有王董在“哎喲哎喲”個不停。

一路上被人圍觀,還好穆冉骨架小,裹在他的外套裏,頭埋在他的胸前,加上顧央那神鬼莫近的氣場,沒什麽人能看見她的臉。

到了車裏,顧央把她放下來,攏了攏她身上的外套,又理了理她有些淩亂的長發。

最後把她雙手合攏在他掌心。

“怎麽這麽涼?”他問。

她還是怔怔地,不說話。

頓了頓,他說:“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

穆冉搖搖頭,眼淚卻簌簌落了下來。

顧央無聲嘆了口氣把她摟在懷裏,她靠在他胸膛,一點聲音都沒有,胸前的衣衫卻漸漸濡濕了一大片。

張特助本來就提心吊膽,聽到顧央道歉更是心驚肉跳。

王助理居然有問題,他之前一點都沒發現,這絕對是他的重大失職。

顧央剛剛的話,無疑是打他的臉。

坐在副駕駛上,他幾次回頭想說些什麽,但是看到無聲哭泣的穆冉和神色不虞的顧央,怎麽都開不了口。

車子一直開到公寓樓下,這短短十幾分鐘的路程,穆冉就已經睡着了。

任誰被人審訊一樣的坐了四個多小時,估計都會累極。

顧央把她抱下來,張特助跟着到了公寓門外。

“顧總,這次是我失職,回去後我一定......”

他沒說完,因為顧央進門後就用腳踢上了門,不聽他的任何解釋。

顧央把穆冉放上床後,才發現自己襯衫前面差不多全都濕完了。

他站着看了滿臉淚痕的她好一會兒,忍不住俯身摸了摸她的眼睛。

這麽漂亮仿佛總是帶着笑的眼睛,哪裏儲存得下這麽多的淚水。

他去拿沾濕的毛巾給她擦完了臉,又去洗了個澡躺回床上,把她摟進懷裏。

正值炎夏,她的手和腳卻很涼,他暖熱之後才放開。

想到進門時她蒼白的臉色和空洞的眼神,他眼中又浮起幾縷戾氣。

穆冉下半夜醒來時,顧央已經睡着了。

昏暗中,他的輪廓更顯深邃,閉着眼睛時沒有那麽疏離,和強大的氣勢。

只是一個很好看的男人。

從這個角度看上去,最清楚看到的就是他的下颌線,嘴唇和鼻梁,還有長長的睫毛。

就像今天他抱着她,她從他懷裏看他,也是這樣的角度。

這時候該有眼淚的,委屈的眼淚最讓男人心疼。

都是她想好了的,只是沒想到眼淚一下子止不住,竟然能哭着睡着。

她伸手去摸他的下巴,慢慢移到他的嘴上,這個男人盡管不是冬日的暖陽,偶爾也能像防寒的衣物,為她擋一擋風。

移動的手指被人按住,他睜開眼睛看她:“睡醒了,餓不餓?”

她搖頭,又問他:“老公,你不是後天回來嗎?”

顧央說:“知道你這邊有情況,臨時趕回來,只是還是太慢了。”

穆冉沒想到他這麽說,半晌才問:“那你的工作......”

“你說的對,地球沒了我還會轉,集團沒了我也不會倒閉,但是我太太離開我就會被人欺負。”

真是難得的幽默感,穆冉想笑,眼淚卻又掉了下來。

顧央用指腹擦掉她的淚水,無奈地說:“怎麽這麽多眼淚?”

穆冉眼裏還有淚,臉上卻帶着笑:“我只是太高興了,高興你能回來。”

出于利用也罷,出于丈夫的責任也罷,哪怕只是為了自己的面子。

他能回來,把她從那裏帶走,她就仿佛看到多年前那個小女孩。

難堪又委屈地面對着自己咄咄逼人的父親。

那時候她也想有個英雄能闖進來,将她父親打倒在地,然後拉着她離開那個肮髒龌龊的地方,然後抱着她安慰。

如今,二十二歲的穆冉終于遇到這麽一個人,即使他目的并不單純,至少可以讓她借這一點點溫度去暖十五歲自己還沒徹底失望的那一顆心。

穆冉側過臉,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上面鹹鹹的,是她的眼淚。

在他驟然幽沉的目光中,她把他的手指含進口中。

在此之前,顧央不知道原來手指也是他的敏感部位。

他另一只手不自覺扣住了她的腰,聲音也變得沙啞:“冉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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