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我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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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廣彥壓着穆冉正在亂摸,被打斷後也沒什麽好臉色,仗着周淑月疼自己,對面只是一個屢屢壞自己好事的窮學生。
他出拳就想打秦政,被趕過來的穆晨西攔下。
穆晨西正是情窦初開的年紀,自己家的醜事被暴露在心上人面前,她氣得把周廣彥罵了一頓,把自己摘了個幹幹淨淨。
周淑芳再疼他,周廣彥也不敢在這個真表妹面前放肆。
氣得他摔門而出,穆晨西還在跟顧央解釋,說自己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以後一定會讓父母好好教訓周廣彥,還表現了一把姐妹情深。
秦政看着抱着膝蓋在床上無聲哭泣不敢擡頭的穆冉,什麽話都沒有說。
穆冉覺得無比的羞辱與難堪,因為周廣彥,也因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這個大哥哥看到。
她不敢出門,哭得睡着又醒來,發現門底下有一張字條。
寫着:五點,我在你們家外面右邊第二個路口等你,如果需要幫忙的話可以來告訴我。還有一個手機號碼。
像是已經放棄沉水的人,忽然看到飄來的浮木,卻難辨真僞。
穆冉想去,又怕再次失望,猶豫徘徊再三,六點多才拖拖拉拉下去。
她以為他一定已經走了,走近看到他就站在樹下。
時隔多年她依然記得餘晖中等待的他。
白色體恤,駝色休閑褲,和不知道是淺藍色還是刷的發白的球鞋,他對她淺淺一笑,比天邊的夕陽都溫暖。
這裏是半山別墅,不是市區,附近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裏面賣冷飲和關東煮,秦政請她吃東西,她初始拘束,等她一小口一小口吃了一會兒,才再次問她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
穆冉怕他不問,又怕他直接問,少女的羞恥在拉夏扯。聽到他委婉的表達,吃着東西慢慢地把事情簡潔地告訴了他。
秦政問她為什麽不告訴父母,穆冉低聲把自己的身世也說了出來。
秦政問她需不需要他幫忙報警。
穆冉輕輕搖頭:“他們不想我報警,而且也沒有證據,沒有人會為我作證。”
秦政說:“我可以幫你作證。”
穆冉來了快一年,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不用了,這種事情穆家不會想鬧出來,而且...就不連累你了。”
秦政看着穆冉這個瘦瘦小小,笑容都很少的小姑娘,确實有些英雄情結。但是他不是那種為了自己的一腔熱血去盲目慫恿人的性格。
他可以為了自己的熱血和正義感報警,反正這不過是一份待遇還不錯的工作,憑着他的成績,他也不是在其他地方找不到。
但是要在這個家裏繼續生活下去的是這個小姑娘,他不能不顧及她的想法。
他只能盡力地幫她想辦法:“他也是周末或者暑假時候過來,你能不能想辦法躲出去,到朋友家裏去?”
小姑娘低着頭:“我......沒有朋友。”
她和穆晨西上的同一個私立學校,一個在初中部一個在高中部,學校收費昂貴,每個班的人不多,整個學校也就那麽些人。
穆晨西早就把她私生女的身份宣揚的全校皆知。
而且她來的時候說的普通話裏都夾帶着鄉音,別人都覺得她土,背地裏嘲笑她都不夠,更沒人會得罪穆晨西跟她玩。
說完這些,她更窘迫了,低頭不敢看他。
秦政想了想問:“你平時出門的話,家裏人有什麽限制嗎?”
穆冉說:“只要我晚上不太晚回來,沒有人會說什麽。”
穆忠良一個月回來幾次,周淑芳的應酬也很多,穆晨東更是放假就和同學出國去玩。
沒人會在意她。
秦政笑了:“我明天不用補課,正式邀請你到我家做客怎麽樣?”
第二天,穆冉去了秦政家裏,本來想自己過去,不過半山這邊要走很久才有公交車站,秦政不放心還過來接她,還是在那個路口。
穆冉日常都是周日回學校,周五回家,坐得都是私家車,她也沒有出來玩過,像是長在罐頭裏的人。
以前家鄉那麽小,也沒有公交車的概念,這是第一次坐公交,很新奇地看着秦政投幣,學着看站牌聽司機喊到了什麽什麽站。
當時秦政的媽媽還沒有生病,昨天就知道她要來,溫柔可親地給她切好了水果。
穆冉第一次看到秦政弟弟時,還不會隐藏情緒,愣愣地看着他。
覺得他這麽傻傻的真可憐,很快又覺得秦政可憐起來。
可看着秦政不僅不窘迫,還幫着弟弟吃飯,溫柔可親,心裏又開始對他暗暗佩服。
在家吃了午飯後,秦政要去圖書館買書,帶着她一起過去,他買了很多書,回去的時候拿着很重。
穆冉幫他背了幾本,秦政有些不好意思:“讓你來做客,結果還讓你幫我背書。”
穆冉問:“不是說現在網上買東西可以送到家裏嗎,為什麽還要到書店來買呢?”
秦政說:“買書就像是找朋友,我喜歡自己偶遇。當然專業的那些教材,我會在網上買。”
穆冉不太懂,只是用力點頭。
她怕自己表現的太傻了,他下次不帶她出來。
他們今天只是吃吃飯,買買書,也沒做別的什麽,她就像是從籠子裏出來透氣的小鳥,覺得很開心。
秦政看她這樣笑了起來,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
穆冉怕他真的覺得自己傻,但是看他語氣好像不是那麽回事。
到了四點多,秦政又坐公交把她送回去,從站點走到那個路口的時候,穆冉小心地問他:“秦政哥哥,我下次還可以去你家做客嗎?”
她今天除了背書什麽都沒幫他,怕他會覺得自己沒用。
秦政說:“要看時間,我不一定在家,我媽媽要和弟弟去做康複,還要出去打工,也不會經常在家。”
穆冉臉上的失望很明顯。
低頭小小聲地說:“我可以幫你背書的,這次背的少,下次會背很多很多。”
秦政笑了:“我這次帶你出來,不是讓你背書的。是想讓你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大。”
他的眼睛看向天空:“每個人都會經歷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弟弟出生後就顯示出異常,爸爸因為媽媽不肯放棄他而選擇離婚,很快又建立了新的家庭。我媽媽為了照顧弟弟沒有了工作,他在有了新的孩子後連贍養費都不肯再給我們。”
“日子很難,但是咬着牙努力熬出來,那些都不過是一些老來談資。穆冉,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可能也給不了你什麽實質的幫助,我只是希望,如果可能的話,你可以熬過這些苦難,盡量去利用發揮你的優勢,不要白白浪費。”
穆冉喃喃地問:“我的優勢?”
她也是有優勢的嗎?
“你的那個表哥已經大三,開學就是大四,他要去實習去工作,他踏入社會就會忙起來,不會再這樣長期住在你家,你很快會得到解脫。可這不是結束,他可以輕飄飄地走,你是受害者,如果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緒中,被他毀的就不只是這一兩年,而是你的一輩子。你要記住你沒有錯,不需要為別人的過錯懲罰自己。你的家庭有不錯的經濟基礎,給了你很好的教育資源,穆冉,不要沉浸在苦難裏,為別人的錯誤買單,要利用你的優勢去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
穆冉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懂,她也沒什麽人生理想。
她只知道他是在安慰她,但是聽到周廣彥以後不再住在家裏後松了口氣,真心地笑起來,然後問他:“秦政哥哥,你的優勢是什麽?人生理想又是什麽呢?”
二十歲的秦政雖然經過生活的打磨,卻依然不乏自信和驕傲,他看着自己的雙手微笑:“我腦子不錯,為人算得上勤奮努力。我的人生理想是,靠我的這雙手,用手術刀救治很多像我弟弟那樣的病人,改變他們的命運,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些。”
十三歲的穆冉看着他的手,視線又移向他的側臉,看到了他眼裏的光。
二十二歲的穆冉,看着他手上的刀傷,那是她帶給他的苦難。
她說:“秦政哥哥,你幫幫我,收下房子,讓我過得好一點好不好?哪怕只是讓我心裏好過一點。”
秦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穆冉說:“對我來說并不貴重,你看看我現在住的地方,最貴的小區,最好的戶型。不僅這裏,我還有商鋪,有別墅,有股票,有分紅。甚至我一個玉镯就可以買下幾套那樣的房子,我現在只是想心安一點,你曾經那麽疼我,為什麽不能滿足我呢?完成了這件事,我就真正快樂了,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已經習慣了不會好好說話,像是在炫富一樣。
秦政沒有被傷害,只是看了她幾秒後說:“你現在确實狀态不太好。”
頓了頓,他問:“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沒有走出來?”
秦政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因為那兩年,她最迷茫最昏暗最不安最孤單的青春期,都是他陪着她走過。
其實他們見面的時間并不多,穆冉周一到周五在學校,秦政本碩連讀,醫學生課業本來就繁重,他還要打工賺取生活費和學費。
暑假裏因為給穆晨西補課還經常見面,兩個人裝得和以前一樣的樣子。
其實也确實和以前一樣,穆冉也沒機會再去他家裏。
穆冉有他的手機號碼,很多時候都忍不住想給他打電話,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能跟自己說很多話的人。
她來了這裏一年,感覺自己都快成啞巴了。
她找不到理由跟他聯系,直到暑假結束開學後第二天,她被班級和宿舍的人孤立,老師通知了要穿校服參加升旗儀式,沒有人通知她,她被校長發現,當着全校等着升國旗的人的面批評她。
小姑娘臉皮正薄,丢了好大的人,她無人傾訴,哭着給他打電話。
他耐心聽她抽抽噎噎地說完,問她:“我們上次在書店,有個人滑倒了你還記得他的樣子嗎?當時好多人笑他。”
穆冉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說起這個,連哭都忘了:“有一點點記得。”
“當時還是你跟我說,他的臉很紅很紅。但是才沒多久,你就不太記得了,所以有些事情是很丢臉,但是大家笑過就忘了,每個人都是有自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會一直記得別人的狼狽。”
他清潤的嗓音傳過來,穆冉就沒那麽想哭了,好像真的也沒什麽大不了,那麽多人站的那麽遠應該連她的臉都沒看清。
“可是......她們欺負我。”這也是她難過的事情。
秦政說:“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再發生,你可以去跟老師把今天的事情說一下,你們這種學校,估計老師也不會管這種隐形的孤立,你可以告訴她再有什麽事情就發到你的手機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然,總不能她去求那些人,求求她們下次有什麽事情告訴自己。
她還有一個更難啓齒的難過的事情。
很小聲地,她羞怯地說:“秦政哥哥,學校裏他們都有同伴,我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下課,沒有人和我說話也沒人和我一起,我覺得自己好奇怪,我......也想要朋友。”
這次秦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她:“這些同學裏面,你有很喜歡很欣賞想要和她交朋友的人嗎?”
穆冉想了想說:“沒有。”
秦政又問:“如果找一些你不喜歡的人,說些你不喜歡的話,做些你不喜歡的事,就可以交到朋友,你就會開心了嗎?”
穆冉想也不想地說:“不開心。”
“穆冉。”秦政說:“其實我們生活就像坐公交車一樣,有的人是兩個三個一起坐,有的人一個人坐。人多的熱鬧,人少的清靜,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方式。如果遇到相談甚歡的人,可以做個伴,如果沒有的話,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坐到終點站的對不對?所以沒有必要為了看起來熱鬧而委屈自己。”
穆冉點點頭,想起他看不到,連忙說:“我知道了,秦政哥哥,不能為了交朋友而交朋友,要找自己心底裏喜歡的仰慕的尊敬的人,那......”
她咬了咬嘴唇:“我能和你交朋友嗎?”
等待答案的時間好像很短,短的她來不及後悔自己的唐突。
又好像很長,長到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快咬破。
直到秦政清淺的笑聲透過話筒傳過來:“你好啊,我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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