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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田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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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冉別過臉,看向天花板,聲音也像是從遠方傳來:“他走的時候,朝我伸出了手,那時候......我沒有過去。”

不用說名字,他們都知道說的是穆忠良。

“你後悔了?”顧央輕聲問。

穆冉輕輕搖了搖頭:“現實裏不後悔,可是經常會做夢,在夢裏的我,會很着急想握住他的手。握不到的時候,會很難過,有時候會難過的醒過來,之後很久都睡不着。”

顧央的聲音因為心疼而微微沙啞:“那現在,你原諒他了嗎?”

穆冉很迷茫:“不知道。”

如果他還活着,她不會原諒他,可是他已經死了,原不原諒都變得無從說起。

困擾着她的,只有那只她沒有握住的手。

她很清楚,縱使再來一次,她也不會握上去,卻也清楚,自己以後還是會做那個夢,或許這個遺憾會伴随她終身。

不後悔,卻有遺憾。

人心真的是世界上最難解的事情。

“所以......你是不希望我也這樣,才讓我過來?”

顧央撚起她一縷長發在手中摩挲,借以讓自己語氣盡量平緩。

有些事情,他心裏明白,卻還是想聽她親口說出來。

患得患失的像個孩子。

“是你自己想過來。”穆冉看着他,“潛意識不會說謊,如果不是這樣,我根本沒機會聽到奶奶跟我說的那些話。或許你自己也不清楚,其實你也想找個借口過來。”

顧央怔了怔,半晌微笑起來,握起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吻,眼底滿是歡喜和深情,“冉冉,我以為是我一直在追逐你,原來你比我更懂我自己。也只有你,才有資格成為我的借口。”

他們都不太會敞開心扉訴說自己,只是說這些話就像是到了極限。

而在樓上的房間,在醫生的護理下顧天宸終于睡去。

他身體虛弱,卻淺眠,時不時就會醒來。

今晚已經是他睡得相對最安穩的一次。

在夢裏,他夢到了田秋容。

他第一任太太,顧宇森的母親。

夢境裏淩亂得毫無邏輯的片段,卻勾勒出了他們的完整的一段感情和婚姻。

大家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實則有些誇張。

他們父輩雖然關系不錯,到了他們這裏,因為年紀差了三歲,又是男女有別,除了在父輩聚會時每年見上幾面,其餘時間并沒有多少交集。

顧長慶最不缺的就是朋友,每年聚會都不少,顧長慶他們那代人聚會時,愛拉着自己孩子作陪美其名曰培養感情,倘若這都算得上,那他的青梅竹馬未免太多了些。

大多數時候,父輩一桌,他們則在另一桌。

因為顧長慶是老大哥,顧天宸在裏面也算是年紀比較大的那個。

在他看來,自己只是照顧一堆小屁孩的小主人。

田秋容只是那堆小屁孩中的一個,還是不怎麽省心的那個。

雖然每年也只那麽兩三次,可日複日,年複年。

後來這堆小屁孩有的再沒出現,有的又新加進來。

小時候大家還一起玩,等到年紀大了,漸漸的男生有男生的交際,女生有女生的話題。

顧天宸自小就十分上進,并不是十分看得上其中大部分的纨绔子弟。

聽他們聊天也是有一搭沒一搭,覺得不過是父命難為,純屬浪費時間。

不過從他們的眼神話語中,他也不得不注意起田秋容來。

不僅是因為田秋容的父親十分能幹,田家屬于這群人生意裏難得蒸蒸日上的家族。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田秋容漂亮。

良好的家世,出衆的樣貌,加上她個人的優秀,讓一衆二十來歲的青年趨之若鹜。

顧天宸作為“小大哥”,其實也還是這個年紀。

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認為,這樣的女孩就該陪在他身邊,其他人又算什麽東西。

他是掠奪者,不管喜不喜歡,最好的東西都先放在身邊。

一開始田秋容并不接受他,可當顧天宸處心積慮想要完成一個目标的時候,從沒有失手的時候。

田秋容也不是那個例外。

他們陷入愛河,理所當然的結婚,生子,他也如他婚禮上所承諾的那樣,通過自己的努力,終于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送給她,讓她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只是,她真的幸福嗎?

他曾經以為她是幸福的,只是因為後來發現了顧央的存在,難以接受才和他決裂。

外界都以為他是喪妻,卻沒人知道他們早已離婚。

曾經他以為他對她百依百順,而她對他也是溫情柔順。

卻沒想過她會如此決絕,把證據甩到他面前後就選擇離婚,至死都不肯再見他一面。

還留下遺囑,死後骨灰不歸國,生死都不與他再相見。

當初離婚時,他感覺意外而難堪,甚至還有些惱怒。

本來,他自信自己可以哄得好她。

甚至于,聽了他的解釋,根本不需要他哄,她就該能明白。

他只是被算計而已,又算什麽大錯?

他這樣的地位權勢,身邊那麽多的誘惑,卻從來沒有背叛過她。

游艇、莊園,私人飛機、古董珠寶,不用她說,他都會送到她手上。

她的小提琴巡演,每一年固定的那些場次,他無論多忙都會趕赴現場,從來不曾落下。

無論裏子面子,能給的他都給了。

走出去看看,那些太太們有哪個不羨慕她。

以前她分明也理智豁達,根本不需要他哄。

就連她父親去世後,田家生意每況日下,她的弟弟找到她面前,她都不跟他提一個字。

雖然他早就想過,倘若她開口,多少他都會幫他們。

只是她的兩個弟弟着實不争氣,且好面子膽子大,幫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第三次,會是甩不掉的包袱。

但是只要她開口,他也願意擔起這個麻煩。

卻沒想到,她始終都沒有開口,他慶幸之餘,對她更加看重,愈發覺得自己當初娶她的決定沒有錯。

可現在他分明占了一個受害者的身份,證據什麽的全都有,她卻不肯看,他的解釋,她也不肯聽,就那麽一走了之,狠心絕情。

一開始,他去挽留了幾次,吃了幾次閉門羹後,他不由也惱了。

雖然對外隐瞞了離婚的消息,對于她也有不少物質的補償,可離開顧家,到底還是不一樣。

顧天宸有信心,她絕對受不了那種從最高處落下的失落和反差。

總有一天,她會回來求他。

到時候,他會不計前嫌,繼續做她最完美的丈夫。

懷抱着這樣的期待,他就那麽等着。

一年過去,兩年過去,到了第三年,他有些等不了了。

他做事很少猶豫,卻在是不是再去挽回她這件事上猶豫了好幾次。

到這時,他不得不承認,婚後十幾年從來生過氣的他們,老夫老妻這麽多年,離婚後,他居然學會了跟她賭氣。

最後一次猶豫的時候,他想再過兩個月就是她的生日,如果她還不轉變态度,他就過去找她。

或許她也只是賭氣,放不下面子,他是男人,總歸要大度一些,對于自己的太太,低頭也算不得丢人。

當年他追求她的時候,不也是仗着臉皮厚嘛。

可她沒有等到他兩個月後的低頭。

一個月後,就傳來了她離世的消息。

初聞噩耗,他不相信,甚至覺得有些可笑,還以為秦思月是在騙他。

秦思月真心喜歡這個兒媳婦,想用這種方法騙他去接她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眼前老母親那含淚的雙眼,悲戚的面容讓他笑容僵在臉上。

他心中像是壓了塊石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腦子卻異常清醒,冷靜的下達着各項命令,私人飛機,殡儀館,她最喜歡的花,她最心疼的兒子。

他的太太,不能那麽冰冷地躺在異國他鄉。

他要去陪着她,他要去接他回家。

秦思月擦了把淚,告訴他不用去。

田秋容的遺囑最後一句話,就是生死與他不再相見。

縱然她死了,也不要他去祭拜。

他不過呆了片刻,就應了下來。

其實也算不得什麽,之前幾年也是這樣的,兩人沒有任何聯系就像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以後頂多還是一樣。

只是可憐了宇森,他以後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她的氣性真大,跟他賭氣就算了,怎麽連自己兒子都舍下了。

他開始反思自己。

虧得他一直覺得自己識人極準,卻挑了這麽一個狠心的妻子。

如果早知道她這樣,他才不會追她,才不會娶她。

否則他顧天宸的人生堪稱完美,如果是離婚複婚也就算了,怎麽就到了喪妻這一步。

真是處處不符合自己對于人生的規劃和要求。

日子就這麽過去了,無論誰離開,太陽照常東升西落,時間不緊不慢地流逝。

田秋容永遠留在了另一半地球,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連去打聽的心思都沒有。

就在他覺得這一切沒什麽大不了的時候,甚至一切如常,沒了之前的猶豫,他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商業帝國上,讓它更上一層樓的時候。

不久後一天,他無意識地走到了放着她小提琴的房間。

這裏放着數百把名貴的小提琴。

都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離婚時,她沒有拒絕他物質上的補償,卻留下了所有他送給她的禮物。

他的目光從一把把小提琴上劃過,最開始的一些他還記得他們一起挑選時的樣子,後來的那許多都是助理幫他挑選,甚至于他都沒有見過它們的樣子。

房間一側是她以前練琴的地方,打開的樂譜上有一層灰塵。

他忽然就發起了脾氣,想要責問為什麽沒有人來打理這個房間。

秋容她那麽愛幹淨,練琴時看到了該有多生氣。

可是她生氣時也不會訓斥人,聲音也是柔柔的。

大概就是這樣,下面的人才會這麽疏忽。

他向來不過問這些小事,因為幾次看不過眼跟她提起,她也只是笑。

她以前很喜歡笑,笑起來右嘴邊有個酒窩,可是後來她就不經常笑了。

他都快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變得不那麽愛笑。

是從田家和她決裂後,還是他工作的時間越來越多,陪她的時間越來少後?

她總是能體諒他,從沒有抱怨過。

于是他也就覺得理所當然,只剩下虛無的道歉和昂貴的禮物,她的笑也變成了安慰的一種固有表情。

是在安慰他,亦或是安慰自己?

他以前沒想過,可在那一刻,他眼前浮起她的笑容。

忽然之間,胸口一陣劇痛。

原來心碎不是一種形容,而是一個名詞。

也是從那一日起,開始了他病痛纏身的後半生。

顧天宸猛然醒來,一邊的護理連忙叫來守夜的醫生,在兵荒馬亂中,他提出要求。

“我......要去外面看一看......”

顧天宸比睡前更虛弱了,語氣卻很堅定,不顧醫生的阻止執意要去外面。

這時候外面天色還是黑的,等到管家安排人搬着儀器,又叫來顧宇森。

顧宇森更是極力阻止,顧天宸卻執意要出去,說什麽自己忘了什麽東西,想要出去看看。

顧宇森拗不過,只得應他的要求,把他推到了一片玫瑰花叢旁。

這裏雖然是葡萄酒莊,卻有許多地方種着玫瑰,清晨的玫瑰帶着露珠,沒那麽熱烈,有了一種凄然的美。

“爸爸,雖然快要天亮,這裏還是太涼了,我們先回去吧,等太陽出來了我再推你過來。”顧宇還在試圖說服顧天宸先回去。

顧宇森沒回答,而是看着那片玫瑰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你媽媽她......那兩年罵過我嗎?”

顧宇森回答:“沒有。”

“她......是不是壓根.......沒有提起過我?”顧天宸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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