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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翌日。

剛過七點。

一輛江州車牌號的警車緩緩停在江城刑偵隊門口, 随着車前燈熄滅,車門被用力打開,下來的人正是江州刑偵隊支隊長,顧瑤。

秦澈對鄧局口中這位所謂的同的學姐第一印象, 很奇特, 總結就四個字來形容——幹練,狠決。

而事實也的确如此。

昨晚秦澈連夜從公安系統調取顧瑤的信息資料, 發現他這名同校學姐的簡歷不簡單, 甚至有一部分資料是絕密的,被打上了紅色标記, 需要高職位領導的權限才能查看, 哪怕是現在市局領導鄧局,都沒有資格打開。

也就說明, 他這位學姐曾經的身份非同一般, 至少跟現在這個刑偵支隊長相比較, 身份還要在之上。

但這麽厲害的一個人,按理來說, 應該不會直接出現在公衆視野面前。身份信息越絕密的刑警,也就意味曾經任務的兇險程度,除非是殉職, 否則一輩子都不可能有露臉的機會。

還是說,執行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可這也說不通。

秦澈幹了十幾年的刑警, 對內部這些東西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了解,有些危險的任務,哪怕是任務結束了, 身份信息在公安系統內部仍然是個迷,不會像現在這樣, 他随便一查,還能查出其他信息來。

但讓秦澈最在意的一點,還是顧瑤曾經在公大畢業的班級。

“秦隊長,久仰大名。”顧瑤禮貌伸出右手。

“不敢當,歡迎顧隊長來江城協助工作。”秦澈也禮貌握回去。

兩人不多言,幾句話後就直奔主題。

鄧偉良已經在辦公室等,見到秦澈跟顧瑤一起進來,笑着起身相迎,“瑤瑤來了,先坐,先坐。”

然後用眼神示意秦澈,“還不趕緊去給人家倒杯水!站在這裏幹什麽呢!”

秦澈轉身就取來兩杯熱水,一杯給鄧偉良,一杯端給顧瑤,“顧隊長,舟車勞頓辛苦了,先喝水。”

顧瑤點了下頭,擡頭看向鄧偉良,但礙于秦澈在場,并沒有喊出心裏的名字,而是尊敬喊了一句,“鄧局。”

鄧偉良從神情中看出她的意思,将水杯放下,然後對秦澈道:“秦澈,你先出去吧,我有其他事情要先跟顧隊長說,等一下需要再叫你。”

秦澈明白意思,也不多說什麽,随即帶上門離開。

卻也沒有離開,而是靠在辦公室門口旁邊的牆上,嘴巴叼着一根煙,不耐煩靜靜等待。

很快。

聽到顧瑤道:“良叔,我就直說吧。”

沒等她繼續,鄧偉良就打斷她的話,“瑤瑤,老羅已經把事情原委跟我說了,我知道你此行同意來江城的目的,不過我也明确跟你提一點,那件事,你放棄吧,這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顧瑤明顯有些生氣,“為了我好就應該告訴事實是什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句話就讓我放棄!”

鄧偉良皺着眉頭,嘆了口氣,“瑤瑤,你如今是刑偵隊長,想必是明白的,這件事是絕密,就算身為局長的我,也沒有這個權利。我知道,那些孩子跟你私交甚篤,你們有很好的戰友感情,但紀律就是紀律,無規矩不成方圓,如果所有人都像你這樣,那所有建立起來的法律,還有所有的體系,就真如同擺設。我們身居要職,就更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什麽事情不能做,我們心裏都要有數!”

“所以呢,我就要永遠的抛棄他們,是這樣嗎良叔?”

“你這丫頭,怎麽性格就這麽軸呢!事情肯定會往下查,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一時的沖動很可能會打亂一切的!”

“現在還不是時候?良叔,那你告訴我,什麽時候才是時候?第一年我從公大畢業,問您,您就跟我說,正在查,我就在內心告訴自己,好,我相信良叔你們。畢業的第二年,我又過來問,良叔您還是依舊告訴我,你們還在查,有結果會第一時間告訴我,我信了。可是良叔,今天已經是第十三年了,我從一個小小的女刑警,摸爬滾打成為了一名刑偵隊長,現在您卻告訴我,還沒到時候。良叔,您其實一直都在騙我,對不對?”

“……”

第十三年?

秦澈聽到這個數字,整個人僵住,嘴裏叼着的煙,不知什麽時候掉到了地上。

這個時間,剛好就是“他”從公大直接消失到現在的時間,顧瑤之所以會來江城市,也是在追查13年前那次行動?

剛剛鄧局說過顧瑤跟“那些孩子”私交甚篤,還有很深的戰友情,那也就說,顧瑤曾經也參加過13年前那次行動?

可為什麽只有顧瑤一個人會安然無恙回來?

秦澈有太多太多的疑問,他恨不能現在就沖進去,然後當着面質問顧瑤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但他要忍住。

這是他離學長過去所有遭受痛苦最近的一次,不能沖動。

片刻後。

聽到鄧偉良道:“瑤瑤,你問其他事情良叔都可以回答你,但唯獨這件事,原諒良叔。如果你執意要查,那良叔只能阻止你。”

顧瑤咬了咬牙,問:“良叔,我想問問您,您有生死之交的戰友嗎?”

鄧偉良能坐上這個位置,就足以說明了一切,“丫頭,我能理解的感受,失去自己最真摯的戰友,眼睜睜看着他們在自己面前死去卻無能為力,每天睡覺都是被噩夢驚醒,拿起槍都會看到自己戰友趴在血泊之中,并不停向自己哀求——隊長,我好痛苦,給我給痛快吧。哪個一線的刑警沒有這種痛苦,甚至大部分人窮極一生都走不出這個陰影,丫頭,誰都跟你一樣,沒有特殊。”

砰的一聲響,顧瑤起身站到了鄧偉良面前,語氣克制又隐忍,“良叔,你知道的,我可以接受他們最終的任何結果,哪怕您直接告訴我,他們全部光榮犧牲,我都能接受,卻唯獨不能接受他們生死不明,卻依舊讓我繼續等下去!我們九個人,明明說好的,一起出去執行任務,一起活着回來,可最後,卻偏偏留下了我!我本應該,跟着他們一起走的……”

鄧偉良嘆了口氣,神情卻絲毫沒有動搖,“我還是剛才那句話,你要是執意繼續查下去,那我只能阻止你,要是再亂來,我只能跟你羅局申請,暫時讓你停職查辦。”

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

秦澈彎腰将掉下來的煙重新叼回嘴巴上,心事重重下樓去。

回到辦案室發現,袁昭正在清理自己的工位。

似乎是昨晚想通了,今天還把自己的飯盒帶過來,還有一堆亂七八糟,說不上名字的東西,徐蔚正在跟他打趣。

“小袁昭,這麽快就想通了?确定不後悔?”

袁昭紅着臉,擡頭看到秦澈,叫一句:“秦隊。”

秦澈問:“你只有一次機會,就是昨天,想清楚了?”

袁昭點點頭,又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其實是因為我爺,他說,要是我敢當逃兵,就不認我這個孫子,也不準我再回家去,還要把我的東西都打包扔出來,讓我後半輩子睡大街去。”

秦澈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你爺爺比你覺悟高。”

“那是,肯定的。”袁昭不好意思撓着頭,“他老人家都這個歲數了,還想着沖鋒陷陣呢。天天在家看抗日神劇,精神的不得了。哦對了秦隊,你是不是要找前輩,他不在解剖室,我剛剛看到他在走廊那邊。”

秦澈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要找他?”

袁昭跟徐蔚都不說話,在心裏暗暗道:“不是找黎法醫,難不成找他們兩個嗎?”

“行,我知道了。”

秦澈确實想找黎川,不過并不是因為案子的事情,而是剛好這時候就想見見黎川。只是沒想到,他有表現的這麽明顯?

連這兩個小崽子都能看出來,那刑偵隊上下……豈不是全都看出來了?

那,黎川看出來了嗎?

秦澈從來都不是臉皮薄的人,上一年春節走訪,他都能毫不猶豫順走鄧局家裏為數不多的收藏酒,還在胡局家裏蹭吃蹭喝好幾天,趕都趕不走,甚至還把陳砺峰好不容易攢錢買下的車開去抓逃犯,完了打的油錢回頭還找陳砺峰報銷。但這些都是不同的,戰友跟自己喜歡的人,是存在一定的區別。

走到盡頭處,黎川果然站在那裏。

只是眼睛似乎在盯着什麽東西,神情很專注,又有幾分嚴肅,跟平時放松的狀态不太一樣,更多因為擔心什麽,精神從而緊繃起來。

是因為顧瑤的到來?

秦澈跟着黎川的視線往下看,樓下并沒有什麽其他不明的情況,刑偵大隊門口有守衛,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會鳴槍示警,唯一的可能,只有是在看顧瑤開過來那輛帶着江州車牌號的警車。

黎川是在害怕顧瑤?還是害怕見到顧瑤?

按照顧瑤的說法,秦澈更傾向後者,這一瞬間卻也明白了一件事——13年那場行動,八個少年一同前往執行任務,最終只有一個人活着回來,那就是黎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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