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1)
被狙擊手伏擊跟秦澈在此次事件中受了傷的事, 很快就傳到江城市市局刑偵隊去,鄧偉良得知此消息後,當晚飯都沒來得及吃就離開,用最快速度清點了幾名身手相對不錯的刑警, 連夜一起坐車趕往濱州。
當晚, 濱州第一人民醫院202號病房裏,兩個市局局長坐到一起, 平時空曠的走廊, 卻站滿了人。
鄧偉良來的路上一直忐忑不安,看到秦澈确實沒什麽事後, 心裏那塊石頭才勉強落下。
“到底怎麽回事?”他問, “你不是跟顧瑤要一起查江州五零一案嗎,怎麽突然跑到濱州這邊來, 還遇到狙擊手, 對方到底是什麽來頭?”
旁邊坐着的是濱州市市局長羅永成, 出了問題後,也是第一時間過來探望, 他道:“老鄧,你先別急,小點聲問, 醫生說秦澈還在腦震蕩恢複期,盡量讓他大腦安靜點。”
鄧偉良只聽說秦澈受了傷, 具體還不知道傷到了哪裏,這會被羅永成提醒,才想起來, “腦震蕩?除了頭部,身體還有哪裏受傷?嚴不嚴重?醫生怎麽說?”
“……”秦澈被這一連三問砸得腦殼疼, 他倒是寧願自己現在就暈過去,也并不想聽到這跟老媽子一樣的念叨聲,揉着眉頭道,“打住打住,鄧局,我們還是先聊案子吧。”
“怎麽,嫌我啰嗦?”鄧偉良難得這次沒有訓斥,只是不痛不癢數落幾句,“你小子,我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先打報告,不要那麽莽撞,你看你,現在好了,什麽都沒查到,還弄了一身的傷,要是再出點什麽事,你羅局都沒地方哭了,是不是老羅!”
羅永生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公安內部誰不知道鄧偉良最疼這個寶貝下屬了,都恨不得天天到各個部門去凡爾賽個七八百遍。現在這個寶貝下屬出了事,鐵定是要拿他問罪,話裏有話,都是千年的狐貍,還玩什麽聊齋!
“老鄧,你有話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真當我聽不出來你什麽意思。”羅永成表了個态,“事情發生在我管理的轄區內,我是肯定要負起責任的,你們有什麽需要,可以盡管說,能做到的,能幫上忙的,我肯定沒二話。”
秦澈對這位局長印象不錯,見過幾次面,聽說年輕時也是數一數二的種子選手,殊勳茂績無數,曾同鄧局,胡局并肩作戰過,也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老刑警。
有了他這句話,秦澈也就沒什麽好擔心的,直言道:“羅局,我有件事想問你,13年前那場行動,你是不是,也是參與者?”
房間頓時陷入沉默。
鄧偉良跟羅永成的神色也從剛剛放松的狀态一下子緊繃起來,兩人同時面露難色,誰都不想先開這個口。
13年前那場行動,仿佛被施了毒咒,只要有人開口,就必定會死去。
秦澈也猜到會變成這樣。他雖然不清楚羅永成身為濱州市局局長,理應是在濱州執行任務,哪怕是根據上級命令進行調遣,那也是往其他地區去,怎麽會跟江城市同為市局局長的鄧偉良合作?
再加上根據他私底下調查,羅永成也只跟鄧偉良合作過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但奇怪的是,這唯一的一次合作,按理來講,任務順利完成,算是立了功,雙方見面的時候,肯定會憶當年。
可羅永成跟鄧偉良從來都沒有。
甚至連兩人是如何認識,換句話說,如何變成現在好朋友的過往經歷,兩人都絕口不提。
平時偶爾辦事來串個門,也僅僅是互相揶揄對方幾句,好像兩人是怎麽認識的、如何認識的、為什麽認識的,都已經不再重要。
“好,鄧局,羅局,你們不想說,那我先說我的。”秦澈道,“讓我想想應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就從歐貝貝的案子吧。在歐貝貝的案子中,一共死了四人,一個是歐氏集團董事長歐冶的女兒歐貝貝,一個是江城市第六中學副校長的小兒子張揚,剩下的兩個,是小崗村的陳兵跟他的女友曲夢瑩。而且這四名死者的死,最後查出的兇手,卻只是一個高校大三的學生周子祺。我不知道兩位局長是怎麽想的,會不會覺得這其中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尤其是鄧局你。”
鄧偉良被點了名,擡頭道:“尤其我怎麽了?你小子直接說。”
秦澈盯着他的眼睛,“您老真不覺得哪裏不對勁麽?”
鄧偉良說謊從不打草稿,這會也絲毫沒有心虛,“你小子還問我?案子是你貞辦的,對不對勁你自己心裏沒數?現在反問你的領導,合适嗎?!”
老狐貍不虧是老狐貍,說謊都不帶臉紅的。
秦澈臉皮不薄,卻也沒這麽厚,“鄧局,您聽您自己說的這話,您自己信嗎?”
鄧偉良清了清嗓子,道:“信啊!為什麽不信?自己的話都不信的話,那還能信什麽?你小子到底想說什麽?歐貝貝那樁案子我全程交由你負責,可是一句話都沒說過,要是有問題,那也是你小子的問題,我回頭再找你算賬!”
“行,沒關系,要打要罵要撤職,還是直接給我我一個大處分,都随便您,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先把事情說清楚。”秦澈就不信自己今天套不出老狐貍的一點東西,“是,我身為刑偵隊長,偵案是我的天職,但您一個市局局長,我案子的進度、情況如何、存在什麽問題,這些都需要您一個領導來過目,或者說,鄧局你這是承認你自己玩忽職守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私底下寫幾封信,然後再往上面那個那個什麽一下?還有,這種立功的事情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來,羅局,見者有份,我們兩個一起,把鄧局送進去,來年升官加爵,擠進省級幹部,前途一片光明,怎麽樣?”
羅永成:“……”
鄧偉良:“……”
秦澈繼續往下不着邊際說:“還有,我一個人的話省級領導他們可能不太相信,說不定會給我安一個什麽公報私仇的罪名,所以啊,得辛苦一下羅局,到時候幫幫忙,做個證,有您這位局長作證,再加上我剛剛偷偷錄的音,省級領導他們肯定會相信的。這樣一來,我們兩個就算是大義滅親,剛正不阿,省級領導看了,我保證,整個濱州都是您的!哦不對,江城市也是您的,以後我就是你忠實的下屬!”
鄧偉良最後實在沒忍住,及時叫停,“你小子到底想說什麽?廢話少說,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能說話,在我這位領導面前,裝的還挺好的啊?”
“我這不是也沒辦法麽,不這樣的話,鄧局你還會讓我繼續往下說嗎?”
“你問其他的可以,但有關13年的事,你就不要想了!那天我讓你先離開辦公室,你小子應該站在門外沒走吧。”
“是,我沒有走。”
“你倒挺實誠的!”
秦澈也并不想這樣,他也知道私自查一些事情需要承擔多大風險,受多大的處分,換作任何一個人,他或許沒有這麽大的決心,但唯獨是“他”,他想盡可能去了解。
以及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他”不再受傷害。
這一切看起來有點自作多情,畢竟他不清楚對方的對自己的心意是怎麽樣,或許壓根都沒聽說過他這個人,作為曾經的天之驕子,也不一定能看不上他這種。但他依然就想這樣一直追随那人的腳步,走到那人的面前,說——我終于有資格站在你身邊,跟你一起并肩作戰了。
“顧瑤那丫頭想知道13年前的事我能理解,畢竟她跟那幾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但秦澈,你又是為什麽執意想查13年前的事?”羅永成揮手讓鄧偉良先別插話,表示自己有分寸,“這件事別說是你們,我,你鄧局,還有胡局,只要透露點什麽出來,都是要掉腦袋的。”
秦澈有想過那次行動的保密嚴重程度,但沒想過會這麽嚴重,“可鄧局羅局,你們應該清楚,有些事情并不是一直瞞着就能解決,現在所發生的案件情況已經很明顯,一切都繞不開十三年那場行動!還有鄧局,其實從歐貝貝那樁案子開始你就猜出來了對吧,只不過你不是很确定,所以你才會放手讓我往下繼續查。後面我順着線索查到了周子祺,供出的确有神秘犯罪團夥在幫他殺人,但是周子祺也只是一枚棋子,他也不知道那一夥人到底是什麽人,因此你很慶幸線索從這裏斷開。”
“可案件終究還是超過您老的預想之內,所以不得不做出新的決定,讓程衍從另一個方向往下查,也就是——毒.品。這個方向不僅可以繞過十三年前那次行動,還能順藤摸瓜摸到當年背後的真兇,可這時候,江州出事情了,顧瑤來到了江城。”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其實一開始是不打算讓我查劉然跟朱梓熹那兩個孩子身後的情況,一是怕我越陷越深,很有可能有一天就掉陰溝裏去,二是擔心顧瑤也會如此,因為愧疚,您并不想讓她也成為十三年前的犧牲者,我猜的對嗎鄧局?”
一點也沒猜錯!
羅永成現在終于明白鄧偉良當初為什麽肯這麽舍得,這種人才,可遇不可求,換作是他,他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做同樣的決定。
但猜對是一回事,肯不肯說那又是一回事。
兩只老狐貍眼神沒什麽交流,但多年的合作早已讓兩人形成了默契,誰都不想成為第一個打破誓言的罪人。
秦澈就知道單單這樣鄧偉良是絕對不會松口,所以有些話,他總得說一說,“鄧局,你答應過顧瑤一定會查清楚十三年前的真相,可您查了多少年了?都查到什麽線索?相信兩位領導比我要清楚,有些事情,它一定錯過黃金時間,就算花再多的時間,耗費再多的人力,它也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如果我們這次沒有好好珍惜,能保證下一次還能有這種機會嗎?”
“鄧局,我是不知道十三年前的行動都發生了什麽,但我猜,那次行動中,除了你們這幾位指揮,其他人,都已經……”
這話一出,鄧偉良跟羅永成像是陷入了某個可怕的回憶,兩人臉上不約而同出現了痛苦的神色,慢慢都垂下了雙眼。
許久之後,兩人才把頭擡了起來,鄧偉良道:“秦澈,有些事我們不告訴你,也是為了你們安全着想,這件事,已經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我們三把老骨頭,都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會跟着一起去。你們還能年輕,還有更多的事需要你們去完成,還希望你能明白我們的良口用心。”
說罷,鄧偉良把身體轉了過去,就這樣當着兩人的将後面的衣服給掀起來。
下一秒,一個面目猙獰的後背就暴露在秦澈的視線中。
那是一塊已經完全燒焦了的皮膚,幾乎沒有一點完整的地方,坑坑窪窪,像是被人用刀子一點一點割開,再淋上熱油,最後一把火給點着。黑乎乎的,無數條縫合的線交叉,脆弱的血管微微凸起,經過長時間的恢複,變成了可怕的鐵鏽紅。
秦澈的嘴巴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因後背的傷過于觸目驚心,他甚至不敢去直視,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給挪開。
鄧偉良把衣服放下去,轉回身,道:“這個傷,就是我參加十三年前那次行動留下的勳章。當時的我,不過三十幾歲,體格強健,狀态都在上層,但這個傷,依然讓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年多。我始終都沒辦法忘掉這個噩夢,即使過了這麽多年,仍心有餘悸。秦澈,你也在一線,或許能明白這種非生即死的感覺,不過,如果你跟我同樣經歷了那次行動,你就會發現,眼前這些危險,甚至都不值得一提。”
他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語氣相對之前也更加沉重,“你猜的沒錯,十三年前那次行動,特別行動小隊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活下來,所有帶過去的人員,我們的戰友,都光榮犧牲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加确定,對方那股勢力,并不是我們在明處能所對抗的,我不能再讓任何人重蹈當年的覆轍。我知道我對不起顧瑤那個丫頭,也明白她一直想要尋找答案的心情,但不行就是不行!”
“可現在已經不是行不行的問題了!”秦澈有種預感,江城市将會成為打開當年背後真相的突破口,還有知道所有真相,身為“鑰匙”的那人,“很明顯,他們已經金三角進入中國境內,這兩起案子,根本不是我們誤打誤撞的結果,而是他們有意在給我們提醒,他們已經來了!如果不趁他們還沒完全實施自己的計劃之前先掌握主動權,那當年血淋淋的殘酷慘狀,一定會再次發生。鄧局,我不相信你沒有考慮過這一點,今天或許是我跟廖峰被狙擊手伏擊,那明天也可能是刑偵隊的任何一個人,梁天苗研徐蔚他們,或者是鄧局你們。這樣被人一直扼住喉嚨的感覺,真的是你們領導想看到的嗎?!要真是這樣,那你們就當我今天說的話都是在放屁,刑偵隊隊長這個職務我也別幹了,回家繼承家産去!”
一聽這話,鄧偉良瞬間坐不住了。
當初為了能把秦澈這個人才留在江城刑偵隊,他可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誰敢在他面前提要人的事,他立馬就跟誰急。
這麽多年來,如果不是秦澈一直在幫忙,把刑偵隊打理的井井有條,讓他留出多餘的時間調查真相,不然,他這把老骨頭怕早就油盡燈枯的。這要是秦澈真轉頭不幹回去繼承家産,他去哪裏能找到這麽一個能給自己分憂的智囊!
到時候,他就不止是頭疼案件的問題了。
鄧偉良嘆了口氣,“秦澈啊,你怎麽就不明白我們的良苦用心呢?你好好查你自己的案子,剩下的事情,我們會做的。”
羅永成雖然不怎麽看的慣鄧偉良那整天凡爾賽的嘴臉,但在這件事情上,意見跟鄧偉良卻出奇的一致。他道:“秦澈,這件事你知道就行,別再深挖,現在你的傷就是一個警鐘,我知道你恪守天職,但現在正是刑偵隊需要人才的時候,要是你倒下來,剩下的事情誰來接手?這是個持久戰,不能太過心急,我們都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再明白,也得看事實,按照目前的情況來說,還并不是最好的時機。”
“那什麽時候才是最好的時機?!”秦澈質問道,“就跟顧瑤說的,鄧局你們已經在這條線上等了十幾年,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我們可以等,但那群家夥呢?他們會乖乖讓我們繼續等嗎?!”
房間裏,兩只狐貍誰都不說話。
其實都心知肚明,留給他們的時間并不多。如果他們不主動出擊,就是完全放棄主動權,再加上敵人在暗處,他們在明處,好比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就只能任由被牽着鼻子走。
新一輪的硝煙,已經在悄無聲息開始。
無論他們願不願意提及,終究還是要去面對暴風雨即将來臨的事實。
鄧偉良跟羅永成沉默了很久,兩人也在心裏面掙紮,到底該不該讓這些小輩們陷入這種生命随時都有可能丢掉的漩渦裏。都是一群年輕鮮活的生命,未來的路還很長,有着大好的光明前途,這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過于殘忍。
可是轉念一想,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從他們穿上這身衣服開始,佩戴上那枚莊重的警徽,這就是他們的使命!
“你讓我們再想想。”鄧偉良突然想到什麽,問,“就算是我們同意了,你哥會同意嗎?”
秦澈毫不猶豫回答:“他會同意的。”
三人在病房裏默默聊了一個時辰,将近九點半後,羅永成身為濱州市局局長,身上的事情比較多,就先行走一步。
202號病房裏,最後只剩下鄧偉良跟秦澈。
“傷,真的不嚴重?”他突然問。
秦澈把裹着紗布的作收擡過去給他看,“要不要您老自己看一下?”
“去去去,老子又不是醫生,給你看什麽!”鄧偉良話鋒一轉,道,“有看清楚對方是什麽人嗎?”
很多話羅永成在不方便說,現在羅永成走了,兩人終于可以不用有任何顧忌促膝長談。
秦澈道:“不是特別清楚,就是打了照面,不過我知道他叫什麽。”
鄧偉良道:“叫什麽?”
秦澈沒有立刻把名字說出來,而是說:“鄧局,你還記得程衍順着陳兵那條線查到藏在背後的人嗎?”
這個鄧偉良記憶深刻,這麽關鍵的線索,他怎麽可能忘記,“你的意思是,殺你的那個狙擊手,就是黃蜂!”
“對,這名狙擊手,就是他!”秦澈道,“我跟廖峰趕過去的時候,他剛好從居民樓樓上跑下來,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兩人表情不是太好,其中那位叫黃蜂的狙擊手,嘴裏還用英文飙着髒話。我當時沒來得及多想,光顧追他去,後面仔細一想,才發現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鄧偉良很快替他說出了哪裏不對勁,“他為什麽會是跑出來,對吧?”
作為狙擊手,反應速度遠高于普通人數十倍,會在被發現的第一時間內迅速轉移伏擊地點。從發現到追蹤,這一段時間對別人來說可能不夠,但對一名訓練合格的狙擊手來講,已經足以擺脫目标,并能讓自己成功逃脫對方的追捕。
可黃蜂的情況剛好相反,不僅伏擊位置被發現,甚至連轉移的時間都不夠,反而最後是不得已下變成“跑”。
這只能說明一種情況,這名稱為黃蜂的境外狙擊手,在他伏擊的同時,也被其他勢力在暗中死死鎖定了位置,無論他從哪個地方逃跑,身後時刻都有一雙眼睛盯着他。
鄧偉良若有所思,随之他便問:“話說,你是怎麽發現他的?行蹤如此隐蔽的狙擊手,總不能會出什麽差錯吧?”
“……”
“怎麽了?怎麽突然不說話了?”
鄧偉良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他很了解秦澈,有什麽就會說什麽,因為性子太誠實,有很多問題就很容易被他看出來,“是不是其中還發生了一些別的事情?”
“那倒沒有。”秦澈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但這一絲微妙的情緒很快就被他隐藏了起來,直接坦白道,“是黎川發現的。”
這讓鄧偉良有些好奇,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哦,那你跟我講講,他是怎麽樣發現那名境外狙擊手的?在哪裏發現的?”
秦澈揉了揉額角,嘆口氣道:“鄧局,您有什麽話就直說,搞得好像我還有什麽事情瞞着你一樣。這病房裏就我們兩個人,有什麽您就直說吧。”
鄧偉良笑了笑,也沒往下繼續追問,“你小子,心裏就這麽想你領導的?我能說什麽,你是我刑偵隊長,我要是不信你,還能信誰,羅永成嗎?別看他長得老實,心裏可使勁給我憋壞呢!”
“您也不逞多讓。”
“你小子還真……算了算了,你現在是傷號,要多注意休息,我就不多打擾了,有什麽話,等你回江城那邊再說。”
“我讓梁天跟苗研送你。”
“不用,又不是沒人,你就先好好躺着,有什麽事立馬給我打電話,不許再莽撞撲上去了,聽到了沒有!”
秦澈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只想趕緊把這尊大佛送回江城去,随口就應付幾句,“聽到了,您老別瞎操心,回去吧。”
此時天空繁星點點,皎月透出微弱的光芒散落在大地上,不遠處高樓的霓虹燈陸續在閃爍,将孤寂的黑夜照的明亮。
醫院漸漸夜深人靜,走廊裏只有醫生跟護士來回走動,偶爾有家屬在說話,聲音也壓的很低。
秦澈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覺自己渾身都沒有力氣,這才發現自己今晚似乎還沒吃飯,又撐着疼痛從床上爬起來。
嘎吱——
病房的門被打開。
梁天跟苗研提着幾袋盒飯走進來,黎川跟在後面,表情有些猜不透。
“你們原來去買飯了啊。”秦澈老淚縱橫,“不錯,平時沒白疼你們。”
一聽這話,苗研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秦隊,你這還真想太多了,我們本來是要出去吃燒烤的,盒飯又不好吃,是黎法醫說得照顧你這個傷號,以免傷了你的自尊心,沒人在意也挺可憐的,我們這才改買了盒飯回來。”
秦澈差點沒被這一句話給嗆到,“咳咳咳,沒發現啊,你們對你秦隊這麽不滿?”
苗研把盒飯一一擺放到桌子上來,邊嘆氣吵說:“秦隊,我終于知道為什麽你空有一副皮囊了,真的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嗎?你應該感謝我們不殺之恩,換些人,估計都把秦隊你直接埋土裏去了,是吧天哥。”
梁天一想起自己還有那麽多字思想報告還沒有,整個人都不好了,趕緊解釋:“苗研,你說你的就說你的,可別帶上我,我可從沒有這種想法,刑偵隊上下誰不知道,我對秦隊的真心,可是天地可鑒!對吧,黎法醫?”
黎川拿上自己的那一份,打開準備要吃,被梁天這麽一問,筷子頓了一下,擡頭看向窗外面,“天氣預報說,今晚可能會有雷陣雨。”
梁天:“……”
苗研:“……”
秦澈在一旁附和道:“我覺得黎法醫說得對!”
“可秦隊,你以前不是信誓旦旦說,說你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嗎,怎麽突然也信這個了?!”梁天一副饒了我的模樣,“行吧,我承認我跟苗研一樣的想法,可秦隊,我們得講講理,你這有事沒事讓人寫思想報告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或者,字數少一點也行啊!一上來就萬字開頭,我倒寧願做一個星期的魔鬼體訓!”
一聽到體訓兩個字,苗研渾身都覺得不舒服,整張臉皺成了包子褶,“體訓?饒了我吧,我還是老老實實寫思想報告去吧。”
不經意瞥到黎川的苗研,突然想到什麽,下一秒發出了強烈的抗議,“不對,秦隊你不是一直都說自己很公正嗎,那,那黎法醫怎麽就不用寫思想報告!我記得老郭沒有退休的時候,你明明就經常讓老郭寫的!你的公平,你的公正呢?!”
“咳咳咳。”
“咳什麽?秦隊你就是心虛了,我就知道,英雄難過美人關!”
黎川偏過頭,耳朵難得染上了一點紅暈,并不想對此話發表任何意見。
秦澈不由得一怔,但很快就被“警官,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最好想清楚了再說”這句話給喚回神,陷入了思考。
苗研見他臉色不對,還以為他是身體哪裏不舒服,轉身就要去叫醫生。
“等等,你要去幹什麽?”秦澈連忙把人叫住。
“叫醫生啊,秦隊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苗研道,“我看秦隊你臉色好像不是很好,還以為是傷口的問題。”
秦澈招手讓她回來,“我沒事,你們先吃飯。吃完飯,我還有事情要問你們。”
黎川這會已經把頭轉回來,神情依舊跟平時沒什麽區別,聽到秦澈這句話,把筷子放了下去,“先說事情吧,吃飯不着急。”
跟別人很大不同的一點就是,黎川喜歡把事情解決了再慢慢忙自己手裏的工作,就像平時作解剖,他基本也是最後一個吃飯。
苗研本想提醒他再不吃飯菜就要涼了,但秦澈伸手打斷了他,“行,那我們先說事情。梁天苗研你們兩個要是餓了,可以邊吃邊說。”
他問:“你們在搜索的時候,有沒有發現狙.擊.槍的彈頭?”
梁天扒拉了兩口飯,咽下去後才開口回答:“彈頭發現了三顆,直徑5.59毫米,哦對了,說到這個,剛才廖隊長那邊打電話過來說,他們找到這三顆子彈槍支了,是一把BlaserR93狙擊.步.槍。”
秦澈下意識用右手捂住被槍打傷的左手,微微皺眉,“還有呢?手機跟iPad的數據他們那邊恢複了沒有?”
梁天道:“說是已經恢複了手機,目前正在讀取數據,但iPad芯片已經完全銷毀,無法進行技術恢複。還有關于抓到的那個同夥,廖隊長剛剛也打電話給我,問秦隊你打算什麽時候提審他。”
江城那邊的工作還沒完成,秦澈必須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濱州這邊的事情解決掉,再拖下去,朱梓熹一家可能永遠都找不到。還有顧瑤帶過的五零一兒童失蹤案,很可能就會陷入死胡同。
“等會你打電話回複他們,明天提審,避免夜長夢多。”秦澈看向黎川,還是下定決心,“如果我明天身體不允許,梁天你帶黎法醫過去,一定要從他同夥嘴巴裏撬出一點有用的信息!”
黎川愣了一下,很快明白秦澈的意思,只不過他仍然想不通,秦澈是什麽時候确定了他的身份?
難道真是因為顧瑤?
還是說,鄧偉良那只老狐貍剛剛在病房裏說了什麽?
“你讓梁副隊帶我過去,是準備要将他開膛破肚嗎?”黎川用紙巾擦了擦嘴,将兩只手交叉在一起放到大腿的位置,整個腰杆挺得很直,“這裏不是江城,我想秦隊長應該比我還要清楚。”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秦澈,提審的時候廖峰肯定也會在場,濱州不是江城,很多事情都需要走程序,黎川現在的身份是一名法醫,按照程序,黎川沒有提審犯人的資格。
但凡事都有個意外,秦澈對自己身體受傷的程度很清楚,現在表面看上去确實沒什麽大問題,但一到審訊室那種充滿壓抑的環境下卻不一定。加上這不是普通的罪犯,耗費的精力遠遠高于其他時候,或許很可能跟王二一樣,他們只有一次審問的機會,梁天的偵問技術,還是差了點火候。
“那怎麽辦?”苗研道,“要不,秦隊我們跟鄧局申請,讓鄧局把人帶回江城那邊先看着,這樣的話,就算對方要殺他滅口,畢竟在我們的轄區內,那群家夥總不可能這麽明目張膽強闖吧!”
梁天看法跟苗研不一樣,他道:“能帶回去肯定是好的。但我覺得,那群家夥不可能讓我們安全帶着人返回江城。從劉鑫跟齊少華的事我們就能知道,那群人幾乎不會給我們任何的機會,哪怕是自己死了,他也要跟被抓的那個同夥同歸于盡。最麻煩的還是,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要是再出一個狙擊手,我們肯定要玩完。”
所有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他們并不了解敵人到底有多少人?所持武器有哪些?具體活動的範圍在何處?甚至連最基本的目的都不清楚。
還有五零一兒童失蹤案,只是簡單将孩子身上的心髒取走,做成幹屍?
這也是秦澈最想不通的問題,“以你的看法,五零一兒童失蹤案最終目的是因為什麽?”
“你”,自然是在問黎川。
梁天跟苗研默默繼續吃自己的盒飯,看兩人分析案件,也是一種高級享受。
“只有一個目的。”黎川也不藏着掖着,都已經被猜出身份,再藏着也沒什麽意思,“他們之中有某個生意往來。方便理解,我暫時把他們歸為買方跟賣方。很顯然,今天伏擊我們的,是賣的那一方,而劉鑫跟齊少華負責制作的人偶娃娃銷售出去,有人将它們買走,則是買的那一方。”
“通過劉鑫死前最後一個電話記錄可以猜測,目前這個買方需求量已經得到滿足,所以他已經不需要劉鑫跟齊少華再為他制作人偶娃娃。但顯然劉鑫跟齊少華活着會對他産生威脅,買方不允許出現這種情況,便再用鈔能力讓他們将劉鑫跟齊少華處理掉。可他們應該沒有想過,警方追查的速度會這麽快,也就沒來得及把一切都清理幹淨,這才讓我們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我猜,秦隊長你可能會想問,為什麽他們敢在警方的眼皮底下作案,就這麽自信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事實上,他們還是有所顧慮的,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劉鑫跟齊少華這麽多年以來,一直都是在低調做事,如果他們沒有任何顧慮,早就把身份暴露在警方眼底。我推測,賣方應該背後還有人在幫忙,或者換句話說,就是給賣房在關鍵時刻作接應,保證他們的貨物安全送出中國境內。”
秦澈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買方需要的東西,因為需求量的問題,失蹤的那些孩子很可能現在已經……!”
房間頓時一片死寂。
點滴的聲音噠噠在作響,盒飯上冒着熱氣,特意打回來的熱湯,正咕嚕冒着泡。
梁天跟苗研扒進嘴巴的飯,吞咽的異常艱難,甚至差點卡在了喉嚨邊緣,始終不是滋味。
“一開始沒跟你們說這些,就是不想打擊你們對生的希望的激情,但有些事情,往往就是這麽殘酷。”黎川語氣很平靜,“說實話,從解剖劉然跟朱梓熹的屍體開始,再到鄧局宣布的五零一兒童失蹤案,我就知道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