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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審訊只有半個多小時, 但秦澈卻仿佛已經在裏面待了一整天,這是他經歷最輕松的一次審訊,毫無阻礙,甚至可以說暢通無阻, 卻完全沒有同以往值得慶祝的心情, 更多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滋味。

身為一名刑警,他們的天職就是保護人民, 将兇手緝拿歸案, 無論兇手是出自何目的,有何理由, 越過了紅線, 那就必須得到應有的懲罰。

他一直是這麽想。

所以時刻都在告誡自己,把一切做到最周全。

但眼睜睜看着一名罪犯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 可依舊沒能将無辜的受害者拯救回來的時候, 秦澈突然發現, 原來自己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秦隊。”

“秦隊。”

秦澈輕聲應了一句,“嗯。”

三人立馬就看出他有心事, 苗研跟梁天都不想這時候去給自己添堵,都機靈往後退一步。

黎川全當沒看見,平時什麽态度, 現在依舊還是什麽态度,“看來審訊并不順利。”

秦澈沒有說審訊結果, 擡頭看他,用半嚴肅的口吻道:“他死了。”

“死,死了?!”

梁天跟苗研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兩人都不可置信看着秦澈,畢竟審訊期間出問題這種事情, 他們還從未遇到過。

苗研問:“他服毒自殺了?可不能啊,要是服毒的話,那也不用等到今天。秦隊,到底出什麽事了?”

黎川瞬間就明白了,“我猜,應該跟王二一樣的下場,對吧。”

秦澈點頭,“對,跟王二一樣,都是死狀慘烈,他的屍體就像融化了一般,只剩下骨頭。不過我按照你上次的建議,讓廖峰暫時把那間審訊室單獨隔開了,這件事,回去我得問問郯晉,他肯定還知道些什麽。”

郯老當初就是這個任務的第一負責人,而郯晉繼承了他的衣缽,不可能什麽都沒告訴郯晉,至少那些數據資料,是一定還保存着。

黎川若有所思,但梁天跟苗研在,有些事情他不方便問,只問:“你打算在濱州養好傷再回江城,還是直接準備回江城?”

“今晚就動身回江城。”秦澈已經得到想要的線索,現在必須盡快解決五零一兒童失蹤案,“再待下去,那群家夥怕是要提桶跑了。”

當天下午,秦澈跟廖峰做完交接,四人就坐車一起回了江城。

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天空披上了夜行衣,月亮透出微弱的光灑在地面上,只有半輪,像月牙。

這個時間去刑偵隊也做不了什麽,秦澈看着自己受傷的左手,突然有了新想法,“可可,你們兩個這兩天跟着我來回奔波也挺累的,就先回家休息吧,明天在去刑偵隊集合。”

梁天還想問為什麽,就被苗研狠狠踩了一腳,拉上人趕緊走,“啊……啊,這樣的話,那秦隊,我們兩個就先走了,你跟黎法醫再慢慢聊,再見~”

還算兩人識相。

沒有了電燈泡,秦澈瞬間覺得世界都美好了很多,“咳咳,黎法醫,你看,都已經是這個點了,咱們兩個順便一起去吃個飯?”

“你故意的?”

“什,什麽故意的?”

“梁天跟苗研,是不是你跟他們說了什麽?”

“沒有啊!不過,我很好奇黎法醫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咱們兩個是同事吧,一起吃飯不是很正常嗎?有什麽問題嗎?”

黎川白眼幾乎快要翻到天上去,“秦隊長厚顏無恥的樣子,還真是令人佩服。”

秦澈表示非常冤枉,但這是不是就意味着,黎川其實也看出他的意思,只是全部裝作沒看見?

一股滾燙的心情頓時從心底湧出,連着全身都仿佛電流竄過,酥酥麻麻。

“難道我說的不對麽?”

黎川要說自己什麽都沒看出來那都是假的,但奇怪就奇怪在,他剛來的那幾天秦澈對他态度并不怎麽好。可能覺得他半吊子的資歷也敢在自己面前擺架子,越看越不順眼,每天估計都要在心裏罵個百八十遍,恨不能直接當場把他從刑偵隊給攆出去。

可是,這個讨厭的态度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轉變的,黎川竟一時找不到痕跡。

秦澈沒反駁,微微笑:“黎法醫訓斥的對。”

黎川反而皺起眉,他并不喜歡別人對他阿谀奉承,“秦隊長這嘴巴不攀權貴有點可惜了。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等!”秦澈伸手拉住他,“我開的是單位的車,我們一起呗黎法醫?反正都是順路的。”

是的,他們兩人住的地方,是在同一個方向。

這讓黎川連拒絕的理由都沒有,要是不坐,那就說明他心裏有鬼,但他實在不想跟這個克星一起回家。

或者換個說法,在還沒清楚對方到底具體對自己抱的是什麽目的時,他拒絕跟這個人靠近。

尤其像秦澈這種觀察力異于常人的人,對他而言,非常的危險。

就在黎川還在考慮用什麽理由搪塞過去,秦澈已經放開他的手,并走到車前面打開了副駕駛位置的門,像個紳士一樣,沖着他笑。

“黎法醫,坐吧。”

黎川是一百個不願意,最後實在耐不住秦澈的生拉硬拽,還是坐了上去。

路上兩人都不怎麽說話,準确來說,是找不到什麽話題。

秦澈倒是想聊,但又怕黎川會反感,幹脆也閉嘴。

就這麽悶悶行駛了一路,快到家的時候,黎川終于開口講話,“門口那裏你把我放下去,不用特意開到樓下。”

話是說出來,但當事人會不會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秦澈自然沒有乖乖聽話,到門口處就直接開到小區樓下,在黎川幾乎快要殺人的眼神中停了下來,然後若無其事轉過頭問:“到了黎法醫。”

黎川氣不打一出來,但想想自己為什麽要跟這種人較勁,根本上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還浪費精力,有這時間跟精力,他還不如留着思考怎麽樣才能找到螞蟥那群家夥。

他解開安全帶開車門下去,順手把車門給關上,可他剛擡頭,就發現秦澈也解開安全帶從車上下來,把車門關上後,還給車子上了鎖了。

“……”黎川再也忍不了,死死瞪着他,“你是故意的!”

秦澈沒臉沒皮解釋道:“還真不是黎法醫,你知道我手受了傷,剛剛開車的時候又扯到傷口,這會出血了。真沒騙你,不信你看。”

他把包紮的手擡起來,黎川餘光瞥了過去,綁帶上确實有血跡滲出,雖然在昏暗的光線下不是特別明顯,但不同于綁帶白色的顏色,還是很明顯。

黎川心裏也有想過,不應該讓傷號來開車,但一想到都是這個克星咎由自取,他就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打電話。”

“啊……啊?打什麽電話?打給誰?”

“我不管你打給誰,以秦隊長背後的身份,一個電話就能解決所有問題,還需要我講的更清楚些嗎?秦隊長。”

“不是,我是真不明白黎法醫你的意思?要不,黎法醫你給我解釋一下,說不定我聽着聽着就懂了。”

秦澈今天是打定主意不會走,所以無論黎川說什麽話,他只要裝作聽不懂就沒問題。

黎川頭一次遇到這麽難纏的人,有點後悔為什麽要桐黎把人給救回來,要是死了,他也不用這麽麻煩,“秦澈,你故意要跟我作對是不是?!”

秦澈也沒想到他反應會這麽大,嚴肅道:“不是,我就是……”

他就是什麽?

要在這裏把話攤開來說嗎?

可這麽重要的話,應該選一個隆重的場合,而不是随随便便找個地方就說出來。

“你就是什麽?”黎川也沒有挪動腳步,如果秦澈非要在這裏跟他耗着,那他就耗着,時間,他有的是時間,“秦澈,我不管你到底查到我什麽,但從現在開始,我只是作為你的同事,負責配合你的刑偵任務,沒有義務跟你坦白一切,你也沒有權利幹涉我任何事情,希望你能聽明白這點。”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秦澈輕聲回答說。

“那你可以走了。”黎川頭疼揉着太陽xue。

“我不走。”

“你……!”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小區的路燈在規定時間內依次亮起,黃白色的光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擺在展館的兩尊雕像,每一面都無可挑剔。

氣氛剛剛好。

秦澈深呼吸一口,眼神直白盯了過去,“黎法醫,我有件事想跟你說,你能聽我說完嗎?”

黎川不知道這克星又在憋什麽壞,但內外修養還是讓他壓着火耐心聽下去,“你說。”

秦澈道:“黎法醫,其實我一直在等一個人。”

黎川很疑惑秦澈為什麽突然問他這種不着邊際的話,但還是禮貌順着話問:“等誰?”

秦澈眼中帶光,“他是我最敬佩的人,是我此生一直追逐的目标,也是我畢生的信仰。”

黎川:“秦隊長等了多久。”

秦澈:“13年。”

這個數字一出,黎川整個人都慌了起來,下意識偏過頭,“他不會回來了。”

秦澈擲地有聲道:“他會的,因為他此時此刻就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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